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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

邵鄞最近好得有些离谱。

哪怕他是装的,是演的,科班出身的演员都有人设崩了塌房的时候,他近来就算毒舌那么几回,但也尚余一丝温情。

庄婳思来想去这么些天,拧巴了这么久,倒也功夫不负有心人地想明白了。

何必纠结,她被束缚二十多年,什么时候都向往自己是个自由身。怎么可能再爱上一个人、想进入一段难以抽身的感情?她不是那种与初心本意背道而驰的人。

她够理智、够清醒。

她不会的,她多么多么的讨厌邵鄞。

车内温度适宜,庄婳上车时坐在了后排。邵鄞回头看她,她仿佛在冥思苦想什么,咬着嘴唇发呆。

他只好别着身子往她怀里塞了毛巾,又塞了一个保温杯。

“擦擦,这个天气淋了雨容易生病。左边有干衣服,想换可以换一下。”他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杯子里是姜汤,少喝一点驱寒。”

她在雨里待的时间不长,但耐不住雨大,衣服湿的面积比较广,头发只打湿了上面一层。

庄婳把毛巾展开,对着头发漫无目的地擦,心事重重的。

总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但情不自禁的好感又不听她的话。

两年前的她若是知道未来有这么一天,怕是要问问她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还是情蛊。

邵鄞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看她颇为随意地对着头发胡乱擦,一脸愁容,又一不小心下手重了扯到自己的湿发,发出嘶的一声响,最后气呼呼地把毛巾扔到一边,干脆靠在角落闭上眼。

是他又惹她了?

集团离别墅不远,但雨势很大,车也不少,邵鄞开得慢了些,路上花的时间竟能让庄婳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雨还是哗啦着下,车内灯光很暗,邵鄞严肃认真地看着手机。

庄婳睡得有些懵,这种小眯一会儿的觉睡起来最头昏,撑着身体起来,两个胳膊支在扶手箱,把身子探到前面看邵鄞。

一阵腰酸背痛,一阵骨缝发冷。

迎着她迷茫的眼神,邵鄞把手机关了,回头看她。

“醒了?”

“为什么又不叫我?”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

邵鄞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怎么声音这么哑?不舒服吗?”

说着,他抬手就要往庄婳额头上探。

庄婳侧身一躲,头结实撞到副驾驶的椅背上,又嘶了一声。

邵鄞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手,只好说:“醒了就回家睡。”

说完他不给庄婳回答他的时间,打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拿过伞拉开了后排车门。

庄婳还靠着,揉着手上的骨节,喉咙里火辣辣的痛。

邵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睡迷糊了?下车回家了。”

左手那一阵痛过去了,右手又猝不及防地从骨缝冒着寒意和刺痛,她弯了弯手指,下了车。

邵鄞把门关上,带着她从别墅内的车库走出来,撑起伞,把不知道靠他近点的庄婳拉了拉。

“很困吗今天?”

庄婳被他拉着走,没再躲闪,主要是没那个力气。

她有气无力:“今天很累。”

进去之后,庄婳以比早上更衣洗漱还要快的速度换了睡衣简单洗漱,随后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缩成一团。

邵鄞洗了澡,看她睡了没再打扰,好不容易温顺了点,被他惹炸毛了就不好了。

他回到书房处理了些工作,因着着急接庄婳,他罕见地提早下班,连吃完饭散步消食儿的病人都觉得不正常,笑嘻嘻地问他,邵医生,今天走得早呀。

邵医生眼含笑意,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个弧度:“去接我家属。”

关煜找他有些事,那时也跟在他身边,闻言在他耳边小声问:“不怕他到处乱说啊?”

邵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一会儿就忘了。”

果然,那病人若有所思哦了一声,然后又笑嘻嘻地问,邵医生今天走得真早呀。

关煜手握拳抵着唇轻声笑,然后对那病人说,溜达溜达行了,记得早点回去,不要让护士着急。

病人答应得很好,临了还感谢他说,谢谢你小邵医生。

关煜摆摆手,他哪里敢当?

邵鄞实打实的名头,在整个学术界都是响亮亮的存在。

进则精神科专家,退则商界大佬。

和庄小姐还是蛮配的。

*

这一忙就是两三个钟头,邵鄞再出来时夜很深了,雨没有渐小的意思。

像是有指引一般,他径直朝着楼下走,特意放轻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

每一次问诊结束,他都会温柔儒雅地、尽职尽责地说,不要着急,不要慌张,试着看清自己的心。

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他曾经确实对庄婳有意见,甚至领证那天,这个意见还在。

是异性相吸的作用力太强,同居了些时日,他竟生出保护她的想法。

他心疼她,继而中意她。一切都发生地那么猝不及防,那一刻他真的信了日久生情。

也着急、慌张。她总把他拒之门外。

该如何敲开她的心门。

真是个难解的命题,要怪也只能怪他当年对她伤害太大。

邵鄞轻手轻脚下了楼,越是到她跟前步子越轻,直至站到她身边。

庄婳瑟缩成一团,蜷在一起小小的,全身埋在被子里。

想到她回来时很反常,邵鄞几乎是没有反应时间地把手贴上她额头,烫得他也缩了一下。

他退到药柜前,被茶几撞了腿,打开柜门找到体温枪,对着庄婳轻轻摁了摁按钮。

她快烧到三十九度了。

小孩子烧到三十九度都很危险,何况庄婳是一个大人,身体本就不太好的大人。

邵鄞把体温枪放到一边,两手搭在她的两肩,轻声唤:“庄婳,庄婳,醒醒了。”

庄婳眼睫微颤,没有回应。

他轻轻一使劲,把人往正掰了掰,庄婳似是觉得有人影响她睡觉,皱了皱眉,小小哼了一声。

邵鄞抓住机会,继续唤她,叫她名字,叫她小婳。

庄婳被吵烦了,费力睁开眼,迷茫着看他。

邵鄞手抚上她脸颊,大拇指小心地摩挲她发烫发红的脸蛋,言语里满是心疼:“你发烧了,知不知道?难不难受?”

庄婳盯着他看,过了好一会儿,迟钝地眨了下眼,主动把脸贴到他手心里蹭了蹭,又合上眼。

邵鄞手僵住一瞬,怕她又沉睡过去,继续叫她,和她说:“忍一忍起来穿一下衣服,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庄婳撇撇嘴,摇头。

“乖,烧得太高太危险了,去医院看一看,看完就回来。”

邵鄞继续耐心哄她。

庄婳头摇得像拨浪鼓,摇得头更疼更晕,干脆放弃,一时情绪上头,小声抽泣:“我不要,我不去。”

泪水忽然决了堤,立马蓄满了邵鄞还捧着她脸的手掌心,邵鄞两手捧着她脸,大拇指擦干她的泪,不管她现在意识清不清晰,还是劝:“乖了,退烧了立马就回来,你现在也很难受是不是?”

他等不及庄婳的答复,胳膊从她颈后穿过去把她往起抱,庄婳偎在他怀里,两只手推他,力气像小奶猫一样,一声抽过一声:“我不去,我不喜欢去医院,你不要带我去。”

越说越委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出浑身解数挣脱邵鄞的怀抱,撑着身下的沙发垫往后缩,嘴里含糊不清却振振有词:我讨厌你,你不要管我,我不去医院……”

就这么三句,豆腐三碗三碗豆腐地念叨半天,邵鄞心里冒火,沉默了半晌,突然俯下身去,拉过被子把她裹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怀里,手穿过腘窝把她抱起来:“你就是恨死我了今天也要去医院。”

庄婳被他抱起来,吓得惊呼一声,人比刚刚清醒了几分,手握成拳头砸他的后背。

可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邵鄞抱着她就要去拿钥匙,庄婳急得砸他砸得更凶,丝毫不起作用,情急之下对着他的肩咬了下去。

邵鄞没料到她会干出这种事,吃痛地手松了一下,庄婳还在使劲推他,他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把她摔下去,他先弯腰蹲下。

庄婳如愿以偿,从他怀里挣出来,虽然邵鄞及时给她一个缓冲,但还是摔得浑身钝痛。

她身上很难受,头要炸掉了,摔这一下让她整个人彻底陷入恍惚中。

脸上乱七八糟挂着泪,头发微微炸毛,她手支着地,低头平复呼吸。

邵鄞半跪在她面前,对于她的反应,他一点也没预料到。

“为什么不想去医院?”

她很累了,泪还在流着,没有一滴经过了她的许可:“不想去,不喜欢,我不难受,我没事。”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哭,邵鄞面无表情看着她哭得很伤心,又渐渐停下来,抽噎。

“求你了,邵鄞,求你了。不要带我去医院。”

她泄了力,说完这句就靠在墙上,像是在等候邵鄞发落。

是成是败,他听不听得进去,都在他一念之间。她为自己争取努力过了。

邵鄞表情终于松动,特别是听她求他。

这是他中意的人,如今卑微地求他,求他不要救自己。

他爱怜地抚一抚她发顶的发丝,长臂一伸把她揽到怀里,紧紧抱着,感受她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

“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宁愿求我。”

庄婳脸贴到他身上,真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有苦难言。

那是刚上小学的时候,庄隽业打了她。她不敢叫家庭医生,她怕丢人,独自去了医院。

医院的人顺理成章联系到了庄隽业,庄隽业将她领回去,又是一顿毒打。

请家庭医生,是她丢人。去了医院,是庄隽业丢人。这个家里,一切都要为庄隽业让步。

庄婳从此再没去过医院,她求了医院许久不要告诉爸爸,却还是在诊室满心期望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时,等来了一身黑西装,矜贵优雅的父亲。

只是这些都不能说。

庄婳闭了闭眼,泪水浸湿了邵鄞的家居服前襟。

邵鄞的手隔着头发扣在她后颈,另一只手一直拍着她后背。

“好,答应你,不去。”

他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抱着她上楼。

庄婳本就虚弱,闹腾这一番,听到他说不去之后就歪在他怀里闭上眼养神。

直到沾到床垫,她才完全放心,几乎是片刻间就重新昏睡过去。

邵鄞安顿好她之后打了私人医生的电话,雨下得很大,对方听见来电姓名之后比邵鄞还着急,保证半个小时内一定到。

他带了很全的东西,给庄婳简单做了检查,又配了液体。

滴速正常,看着她逐渐好了点,邵鄞才将医生放走。

将医生送出去,邵鄞又回到她旁边,把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握住。

庄婳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一直在摆弄自己,但始终醒不过来。邵鄞的卧室里有独特的香味,她很确信她没有去医院,她还在家。

即使并不觉得那是她的家,可邵鄞每次都说,回家。

她又想不明白了,她不理智不清醒,她做不到在明知错误的行为里独善其身,她很急很急,想告诉邵鄞不要这样,不要管她,不要对她好。

她不能爱上他,爱上一个注定会离开她的人。

是梦魇,还是真心话,邵鄞听她含糊着嘟囔,凑近了听。

“不要这样。”

他理了理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无奈又宠溺,语气很轻,像是叹出来的:“你就这么讨厌我。”

就这么讨厌他,遇到天大的难题宁愿被骂被打也不和他讲,出车祸了不告诉他,下雨天回不去家淋着雨也未曾想起过他。

他早上是要去送她的,没想到她动作太快,三下五除二地出了门,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更别说求助他送她去上班。

他以为她至少知道网约车或是叫家里的司机送她,可她居然会去挤地铁。

就是这么当千金大小姐的。

他果真错怪了她,错怪了这么久。

良久,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说:“小笨蛋。以为你很聪明呢,其实什么也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