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温婷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力道之大，连身后的两个民警都愣了一瞬。
温芙猛地站起身挡在他面前，却被温婷一把拽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拉到了身后。
“两位民警，”温婷的声音冷而利落，“就是他诱拐我妹妹过来的，他心思不纯，就是一个辍学混社会的不良少年。”
“我妹妹从前很听话的，就是在学校里被他带坏了！”
“这……”
民警没敢接话，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后面那位——
毕竟池聿姓池，再怎么说也是这位富家少爷的弟弟。
池今洲正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热闹。
他惺惺作态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子：“阿聿，哥早就提醒过你了，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两位民警，你们按规矩办事吧。”
“好吧。”其中一位警察道：“那么，池聿，你就请跟我们走一趟协查吧。”
池聿还没说话，温芙的声音先响了。
“你们不能带他走！”
她站在温婷身后，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离家出走过来找他的。”
“他没有诱拐我，是我……太想他了。”
池聿顿住。
温婷气得瞪眼：“你——”
“他什么都没对我做，”温芙继续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她从温婷的背后望向池聿。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他们都知道，这一次见面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这一眼，是最后的机会。
池聿没有把握住。
他只是垂下眼，哑声说了一句：“抱歉。”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只要再多对视一秒，他就会心软。会失控。
那声“抱歉”落在地上，温芙的心也跟着彻底死了。
她压抑着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开口：“姐，就这样吧。”
“我想回家了。”
温婷见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对劲，但也没心思再问什么，径直拉着她转身就走。
池聿望着她的背影，肩膀彻底耷拉下来。
心口空落落的，一顿一顿地疼，仿佛有一部分什么东西跟着她一起走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池今洲鼓起掌来。
“不错，够狠心。”他慢悠悠地踱过来，语气里满是玩味，“原来是吃软不吃硬啊。我说呢，我以前三番五次让你远离她你都不听，现在就这么随便放弃了？”
“让我猜猜——爷爷给你许了什么大好前程？”
池聿没有心情再和他纠缠。
他一句话也没说，退回去，关上门。
只是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投向池今洲的那道目光，幽深而凌厉。
一切归于平静。
房门紧闭，狭小的出租屋里却还萦绕着她的香味。
淡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渗进每个角落。
池聿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抱着头，眼眶红了。
竟然掉了泪。
他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
从目睹母亲在自己面前自杀的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因为眼泪这东西，分文不值，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这一次，他食言了。
因为他伤害了自己深爱的女孩，为了一己私欲。
他以前不信神佛，不信命，哪怕被踩在泥里，骨头都是挺着的。
可这一次，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以及……对未来的审视和迷茫。
他自己可以不管不顾，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就算被冷眼嘲笑、穷困潦倒、被人指指点点，他都无所谓。
但她不行。
她干干净净的身上，不能沾了一丝淤泥。
她会恨自己吧。
也许再也不会想看见他了。
他等到了她的回应，却无力承担，也无福享受。
她热烈纯粹的爱情，他配不上。
……
那天窒息又昏暗的氛围，随着京市雨季的轮换，一点一点地流逝了。
回到家里的温芙也好像变回了从前的那个人。
不吵不闹，安安静静。
吃饭，学习，失眠了就爬起来看书，写卷子。
如果说记忆是载体，那么在离开那栋陈旧的单元楼那一天，温芙的某个部分也留在了那里，再也没有跟着她回来。
她的骤然转变，让温明远隐隐有些担心。
虽然平时总说她能不能听话一点、总念叨她以前有多乖多么听话，可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像丢了魂一样闷着，他又不免担忧。
温明远作为父亲，除了日常问候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那天吃饭，温芙很早就放了碗筷。
“我吃完了。爸爸，姐姐，你们慢用。”
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温明远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温婷：“阿婷，你妹妹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们是姐妹，你去跟她谈谈心。”
“知道了。”
温婷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嘟囔道，“她这副样子，还不是因为那混小子。”
温婷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温芙正戴着耳机听单词。
温婷二话不说把耳机拔了。
“差不多行了，别装了。”
温芙对她的举动冷淡置之，目光都没从书本上移开：“我在学习。”
“我是你姐，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温婷往她床上一坐。
“你心里还想着池聿吧？”
温芙没有接话。
只是那个在心里默默回想了无数次的名字忽然在耳边响起，她愣住了。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温婷难得放缓了语气，“你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小女生，青春萌动也正常。但小女生不都爱慕学霸、成绩好的那种？像贺言年那样的？你是眼光有多差，喜欢一个爱打架的混混？”
温芙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他不是混混。”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温婷出奇的没有反驳。
温婷就怕她憋了这么久的情绪被自己刺激到爆发，又开始不听话了。
她缓了缓，又问：“那我问你——你说他对你好，他怎么对你好了？”
温芙沉默。
“换句话问，”温婷的语气变了调，“如果你们在一起，他能给你什么？”
温芙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笃定：“只要他有，他都会给。甚至是……命。”
“这话他跟你说的？”
温婷嗤笑出声，“这种话也就哄哄你这种小女生。”
温芙：“……”
“小芙，你还小，没见识过社会冷暖。”
温婷收敛了表情，语重心长说：“你单纯，是因为你是温家的千金，我们家里有钱，你从小没吃过苦，当然觉得有情饮水饱，喜欢能当饭吃。”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三番五次阻止你，你就这样被他迷得团团转，为了他和家里闹翻，学也没心思念了，你以后会怎么样？”
温芙皱眉：“我不会这样。”
“你不会？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么？”
“你跟着他，绝对有吃不完的苦。万一再被哄着年纪轻轻未婚先孕，你连后悔药都没得吃！”
这些，温芙从没想过。
或者说，她根本不会去想那么远。
她不喜欢过度揣测未来。重活这一世，她只想勇敢一点，大大方方地喜欢，不留余地地争取。
哪怕结局不尽人意，奔赴过就够了。
但是，她绝对、也不可能为了谈恋爱而丢失了自己，更谈不上什么未婚先孕。
同样，池聿也值得。
因为——
“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温婷一听，嘲讽地笑了：“你真的了解池聿那个人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舍弃你吗？”
温芙摇头。
她的确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
只是没有那么心情再去想，这些天她能做的就是收拾情绪，显得不那么狼狈。
又或者说，她是在做情感剥离。
因为在这些天的日夜里，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尤其是当深夜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就自动在耳边回响。
“他要出国留学了。”
温婷冷不丁的一句话，令温芙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出国留学……么？
“他之所以舍弃你，是因为你什么都帮不了他。”
温婷冷冷道：“他顾及自己的外婆，顾及自己的前程——唯独不顾及你。”
“温芙，你还不明白吗？”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又一次刺进温芙包裹着的心。
温芙忽然觉得耳鸣了。
温婷后面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掉进了某个断层的时空。
温芙在里面静止，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慢慢浮现。
她注视着他眉骨上那道断眉的痕迹，注视着他总爱微微上挑的眼角，注视着他勾起唇角坏笑的样子。
最后，那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再度在耳边说：
“爱她是我的宿命。”
“我的阿芙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儿。”
“阿芙，别害怕。”
“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哪怕未来天各一方，我也一直在。”
……
温芙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栗了一下，猛然从回忆里抽离。
她急促地呼吸着，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
沉默了很久。
最后，温芙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姐，我想回学校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