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颤抖,他的心也跟着抖:“哪伤了?我买好药明天过来。”
“你别来,真的不方便。”
温婷安排了个人陪着她一起,她都明白,明面上是为了安全,其实是变相监视自己。
温芙如实道:“就是换香烛的时候被蜡滴到了,上过药了真的没事。”
一句不方便,池聿的冲动劲儿像被强行摁在地上。
他将天气截图过去,沉声道:“你跟你姐说,要她明天接你回去。”
“要下大雪了。”
图片加载了几分钟才出来,然后紧接着,信号也断了。
第二天白天,温芙趁信号还好的时候,给家里打电话回去。
她先打到父亲那里,温明远在开会,很忙。
温婷的电话是在打了连续三个后接听的。
温婷在忙,敷衍道:“你在那好好待着,天气预报哪有准的。”
“都说了28号过来,这两天家里都忙哪有时间。”
电话挂断,池聿也发来信息。
「今天回么?」
温芙不想骗他,但如果她说回不去,他肯定会立刻过来。
犹豫片刻后,她回复:
「我家人忙,28号回,天气预报应该不准的。」
毕竟今天天气很好,还有太阳呢。
消息发出去的后几秒,池聿电话打过来。
“明天我来接你,他们没时间,我有。”
温芙还是拒绝:“池聿,真的不方便。”
温婷上次说让他消失的话,她现在都后怕。
以他们的手段,什么做不到呢。
可池聿不行啊,他好不容易到现在,只要熬过高考,未来一片光明,前途似锦。
池聿喉咙一紧:“那你要我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你被困在山上,一个人过年?”
他做不到。
池聿裤脚被咬住,沫沫似乎是感应到什么,趴在他的腿边哼唧。
他抬手摸它的狗头,“你女儿都担心你。”
“可我也担心你。”
“池聿,如果你非要来,”她咬唇,声音发颤却坚决。
“那我们就别做朋友了,我没开玩笑。”
“……”
这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狠话,如果换做别人,哪怕是要命的威胁,他都无所谓。
这个倔丫头,真的会说到做到。
“温芙,你够狠。”
“最晚到28号,不管下不下雪,我都来。”
……
连续两日阴天。
28号当天,温婷在清早打电话过来:“今天太忙,我让吴伯下午来,你收拾一下。”
像是例行公事的通知,温芙甚至还没问几点来,电话便挂断。
她给池聿发信息:「今天没下雪,下午就回家了,你别来了。」
出租屋里,池聿收到信息时,电话里仍在喋喋不休。
池锦哀求道:“二哥,明天大哥的订婚宴,你不能不来啊。”
“爷爷好不容易不生气,让你回家过年,你好好表现,也许就可以回来住了啊。”
池聿低头回信息,没说话。
池锦一心只想要他回家,在那头急得不行。
她忙不迭又道:“明天小芙姐姐也来啊,你不想见她吗?”
池聿终于有了反应,淡淡嗯了一声:“来。”
他不想去,但想见她。
吃过斋饭,温芙点完香,外面毫无征兆开始下雪。
雪势猛烈,很快覆盖一片雪白。
温芙站在门口,看着阴沉的天空,还有彻底没信号的手机,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雪还没下到市区。
酒店里,温婷在和池今洲核对宾客名单,接到吴伯打来的电话。
“大小姐,怎么办,雪太大封路了,二小姐还在上面啊。”
温婷看了眼窗外,很快道:“那就算了,她在山上有吃有住的,也不会有事。”
能不能回来无所谓,回不来更好。
池今洲揽住她肩,“小芙回不来了?”
“嗯。”温婷全然没有担心的样子,继续在看名单。
她道:“也正好,明天不用防着你那个弟弟了。”
翌日除夕,市区小雪纷飞。
豪华酒店宴会厅,订婚宴热闹非凡,宾客盈门。
池聿是自己骑车来的,黑色大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推门而入的瞬间,原本和乐的气氛微微一滞。
那些目光落在身上不痛不痒,池聿抬着眼,只四处寻找熟悉的身影。
池今洲牵着温婷上前,挡住他的视线,面上带笑道:“阿聿,欢迎你能来。”
“我之前给你发信息,结果你把我拉黑了。”
“果然啊,全家还是只有爷爷喊得动你。”
池聿没心思看他演戏,目光一刻没停留,淡淡道:“订婚快乐。”
池锦划着轮椅过来拉他的手,“二哥,还有一会才吃饭呢,我带你去吃点心。”
池锦递来的小蛋糕,池聿接了没吃,放在桌面。
“她还没来?”
池锦吞吞吐吐吐道:“小芙姐姐……应该等会就来了吧。”
她知道小芙姐姐不会来,但如果被二哥知道,他肯定就走了。
池聿眉头紧皱:“说实话。”
这时,后面传来说话声。
“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没见温家二小姐?”
温婷一身精致礼服,挽着池今洲得体微笑:“妹妹心思细腻,去庙里为过世的母亲祈福静心了。”
“先前接她,她说不愿意回来,想多陪陪妈妈。”
她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结果昨天下雪封了路,就耽误了。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好,这几天实在太忙了。”
池今洲温柔安慰道:“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阿姨的意思吧,想让小芙多陪陪她。”
“别太担心,等雪停了路通了,我开车陪你去接。”
“……”
池聿脸色难看,“池锦,什么意思?”
池锦心虚的低下头,“对不起二哥,我也是昨晚知道的,不敢告诉你因为怕你不来了……”
“温婷姐说了,小芙姐姐在山上很安全的。”
安全?安全个屁。
池聿沉着脸往门口走,经过池今洲,故意一撞低声嗤笑:“真般配,一个比一个会演。”
池今洲皱着眉挡在前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像是钻到空子,声音倏然抬高:“我知道你不情愿来,但我和你嫂子没惹你吧?”
池聿冷笑一声,“实话啊。”
他的目光直直刺向温婷,“是她不愿意回来么,是你们根本没想去接吧。”
温婷笑容僵住。
“亲妹妹被大雪困在山里,当姐姐的却在这儿风光订婚,谈笑风生。”
“演来演去的,恶心。”
池聿声音不高,冰冷的语气砸下来却掷地有声,让气氛陡然安静。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温婷胸膛起伏,抬高下巴:“池聿,如果你是来惹事的,请你出去。”
“我怎么对我妹妹,那是我们温家的事情,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我是没资格。”
池聿目光如刃:“但你,就有资格做她的姐姐了?”
“你为什么不想接她回来,是因为你也认为她是个扫把星,怕让你这场完美的订婚宴沾上半点不吉利。”
“就像到现在你们还是认为,伯母是被她克死的。”
关于温家的陈年旧事,就这样被提起,众人唏嘘。
温婷站稳脚步,“你瞎说什么?”
交谈的长辈闻声而出,温明远脸色已是铁青。
“池聿,你闭嘴!”
池老爷子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威严的声音压过骚动:“赶紧走,尽给池家丢人现眼!”
池聿看着被气的不轻的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走就走呗,这个没有她在的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他朝大门走去,肩背挺直,脚步一停。
“你们不关心她,自然有人关心。”
你们不爱她,我爱她。
厚重大门在身后关上,将满室浮华与嘈杂彻底隔绝。
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卷走周身的暖意。
池聿绷紧下颌,拦下一辆刚好驶离酒店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北泉寺。”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好心提醒:“小伙子,这大晚上的去那深山老庙干嘛?早封路啦,上不去的。”
池聿没接话,直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麻烦尽快。”
“得嘞!坐稳了!”
山路的确上不去,车道被厚重的积雪和倒伏的树木阻断。
池聿站在山脚积雪中,仰头望漆黑半山腰。
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她应该就在那里。
寒风刺骨,他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他一遍遍拨着电话,指尖冻得发僵,却固执的等着。
不远处传来零星爆竹声,他循声找去,买下了摊贩手里最后几盒烟花。
接近零点时,电话终于通了。
“温芙,”池聿声音有些喘,耳边风声呼啸,“到窗边来。”
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温芙虽然疑惑,却还是穿好了外套下床,打开关严的窗户。
“池聿,什么情况啊?你在哪里?”
“抬头,”他点燃引信,“看天空。”
第一朵金色烟花炸裂的巨响,同时从手机听筒和头顶夜空传来。
温芙的呼吸骤然屏住。
紧接着,赤红、靛蓝、银白,一朵接一朵,倔强地绽放在群山环抱的夜空里。
璀璨光芒短暂照亮雪坡、枯树,也照亮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