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大隐于深山，少年从林中来，带了一身朝水露气。
“阿姐，你……还要找他吗？”
还找吗？
我可以来找你吗？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那人临终前瘦骨嶙峋，油尽灯枯之态，看着她时眼里却还如初见那般温柔包容，他说那你早点来寻我。
她应了，大妖一诺千年。
“不找了。”
桫椤嘉看向桫椤辞，微微笑着却有几分伤怀，仿若透过他能够时空回溯，再现当年故人之姿。
“一千年，够了。”
她眼神里是桫椤辞一直看不懂的忧伤。
桫椤辞不懂，圣器冥石上只会显现顶级妖力，他阿姐分明是这代妖族最有望成为妖主之人，
赤蛇之力独一无二极好辨认，大多数妖本就认定她就是预言里，有望改变妖族万年之劫的顶级大妖。
但从一千年前她突然出现在禁地，为将自己带走大开杀戒夺了所有高阶护卫半成妖魄，一举震慑所有妖族同类之后却离开妖族，再无音讯。
无人知晓此后桫椤嘉带着他隐在人间，走遍人间山川湖海，只是为寻一个凡人。
却遍寻不得其转世，今日恰好是千年末了。
“今日泡药浴了么。”
桫椤辞摇头：“还没。”
“去泡吧。”
桫椤嘉指尖一错，红光如利刃，血落成珠。
桫椤辞接住桫椤嘉弹来的血珠，犹豫着开口：“阿姐，我能不能不再泡了，我的伤真的都好了。”
一千年了，一日一滴妖血入药浴。
顶级大妖从无灵器，唯妖血便可抵世间万物，化骨成灰，残地生花。
两人并非亲姐弟。
桫椤辞原生为白虎，乃当今妖主之兄遗存的唯一血脉，化形后却不似虎凶猛，而是如青松翠柏般的少年郎，挺拔俊秀。
而赤蛇是超脱三界之物，不拘泥于轮回道。
“行。”
她突然这样好说话，桫椤辞一愣，顺着她的视线落过去，是永远成片层层叠叠的竹林，看不出什么奇特的。
可他阿姐总喜欢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一成不变的景色。
回去吧阿辞，等阿姐来接你。
那时她是这样说的。
桫椤辞只等了不到一月，桫椤嘉就大开杀戒将他从禁地劫了出来。
如今……
“阿姐，是时间到了吗？”
“你想回去吗？”
他摇头。
“阿辞。”桫椤嘉回过身。
作为怪物级别的大妖，她分明是最妖魅的赤蛇，却似一块有裂纹的玉，幽静透彻，掩不住忧伤。
“我跟你说过，万妖之王本不该是当今位上之人，那人背信弃义卖主求荣，我们合该有一天取他性命。”
桫椤辞不懂从前妖族那些是非，桫椤嘉从不跟他讲，他只知道如今长老只是在利用他阿姐，去做别的妖做不了的事。
“可他们要阿姐去做卧底，是想阿姐去救那人之子。”
“被天神关押的还有谁？”
桫椤辞沉默。
“妖族子民。”桫椤嘉面容严厉：“桫椤辞，我跟你说过什么？”
“……”
“罢了，是我耽误你太久时间。”
桫椤辞没懂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父王乃上一代妖主，而他那时年幼，顺位到他亲叔叔这代其实是理所应当的。
白虎一族本就处于妖族顶端，是决计生不出赤蛇这种，能够生于天界妖界缝隙之间虚无境地的怪物。
虚无境地万年荒芜，寸草不生滴水不落，一切生灵都无法在那存活。
只有赤蛇，是里面唯一能存的怪，传闻它脱离三界众生之序，得之焕骨脱胎，改写命途。
还没来得及细究，就见桫椤嘉起身。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阿姐会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永寂之巅。
作为仙界如今唯一幸存战神的居所，无回殿终年飘雪。
这是座悬浮于万丈冰崖之上的宫殿，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檐角挂着永不融化的冰凌。
从这里俯瞰能见整个天界云海翻涌，也见下方深不见底雪渊中，历次仙妖大战陨落的魂灵。
桫椤嘉站在无回殿前的，身旁是三百名被选中的仙苗。
一身银白仙甲，雪落在肩上很快凝成薄霜。
藏敛妖气极难，整个妖族只她一人能够完全做到。
她的本事确实冠绝三界，即便站在战神青云三丈之内，也无人能察觉她周身萦绕的并非仙气。
“冷吗？”
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直脊背。
青云从殿门内走出：“天境选拔，三月后只百人留。”
他未着战甲只一袭素白长袍，袍角的暗金云纹在风雪中岿然不动。
战神眉眼间的寒意远比这永寂之巅的冰更甚三分：“若连这点寒意都受不住。”
青云缓步走下冰阶，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冰面便蔓延开细密的金纹：“便不配入无回殿门。”
他停在桫椤嘉面前。
许是站位，也许是她周身气息太过平静。
在所有人都面色僵硬时，唯有她如寻常站立任由积雪覆肩。
“你叫什么名字。”青云问。
“……乌兰。”
桫椤嘉垂眸，从她看清传闻中深居简出，自仙妖大战后便偏居一隅的战神面容时，便险些破功无法平静。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系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叫，乌兰。”
她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那双眸如记忆里般深邃，却没了温柔，眉骨与眼间折角分明，薄唇紧抿处处寒凉。
若不是额间多了一道红色战神之印，几乎与她苦找千年的那张脸重合。
没有名字啊。
那唤作乌兰可好？
“乌兰，”青云下意识重复了遍这两个字，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勾：“不错，万年玄冰似乎对你无用。”
一入永寂之巅，青云便封了所有人的仙力，任这三百仙兵在崖边列队三日。
这是第四日。
赤蛇本就拥有至炎之血，万年玄冰对她就像是祖师爷对上初入门的弟子。
桫椤嘉自然不惧。
“回战神，弟子下界修行时曾在北冥冰原历练百年。”
她编造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却仍忍不住。
“战神这张脸生得很是俊俏，似我……一位故人。”
身旁有仙苗倒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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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乌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