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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番外]

一个月。

两个月。

悬镜峰顶的草木从枯黄转为青翠,又从青翠被晒成深绿。山下的溪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青云山脉的春天来得晚去得快,转眼间,初夏的蝉鸣已经爬上了树梢。

狗儿在峰顶待了整整六十天。

头七天,他一动不动地盘坐在那块刻满文字的青石前,手掌贴着石面,双目紧闭,浑身上下汗出如浆。武曲天罡的杀伐之气像一条烧红的铁链,在他经脉中反复穿梭,将他原本只有筷子粗细的经脉硬生生撑大了一圈。每一次真气运转,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他没有吭声。

第八天清晨,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的金红色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是一闪而逝的微光,而是两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武曲天罡第一层,成了。

从凝气境跨入武曲天罡第一层,放在轩辕家的修炼体系里,本该是地元境武者才能完成的事。可狗儿只有六岁,丹田里的真气甚至还没有完全液化。

轩辕战看着儿子眼中那两簇安静的金红火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终于问。

狗儿想了想,说:“让它烧。”

“让它烧?”

“嗯。”狗儿点头,“它想烧,就让它烧。烧完了,就不疼了。”

轩辕战没有再问。他知道儿子说的“让它烧”意味着什么——那是在剧痛面前彻底放弃抵抗,任由杀伐之气在体内肆虐,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适应那股力量。这种法子,一百个武者里九十九个都会死在半路上。可他的儿子活下来了。

因为聚气阵。

那套文圣传下的阵法,在狗儿体内昼夜不息地运转了两年多,早已将他的经脉锤炼到了远超同境的韧度。再加上寒泉淬体两年打下的底子,才让他撑过了武曲天罡的入門关。

从那天起,狗儿的修炼进入了疯狂的节奏。

每天卯时起床,先在峰顶打三遍破军拳热身。然后盘坐于青石前,运转武曲天罡心法两个时辰。午时下山吃饭,饭后跟父亲拆招半个时辰。傍晚再上峰顶,在夜色中练习文圣教的新阵纹,直到月上中天。

两个月下来,他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首先是身高。两个月前他还只到父亲的膝盖,现在已经能摸到腰胯了。然后是那一身肌肉——原本只是黝黑结实的小小身板,如今已经开始显出线条。肩膀宽了一圈,后背的肌肉在挥拳时会自然地鼓起两块小小的扇形,那是背阔肌开始发育的标志。手臂上也有了肌肉的弧度,虽然还很纤细,但每一根肌纤维都像是精钢拧成的,结实得不像是六岁孩童的身体。

最大的变化在背上。

那道被弯刀砍出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条半尺长的疤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脊柱旁。疤痕呈暗红色,微微凸起,像是一条趴在他背上的蜈蚣。柳氏每次看到这条疤都会红眼眶,可狗儿自己不在意。文圣在梦里告诉他,疤痕是身体记住教训的方式,每一道疤都是一次经验的刻录。

“那您的腿上为什么没有疤?”狗儿当时反问。

文圣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你小子,越来越会顶嘴了。”

除了身体,狗儿的武学积累也在飞速增长。破军拳已经被他练到了第九层——全套破军拳共十八式,前九式是基础,后九式才是真正的杀招。轩辕战原本打算等他到了化灵境再教后九式,可狗儿在第一层的武曲天罡加持下,只用了半个月就把前九式练到了圆满,逼得轩辕战不得不破例提前传授。

“你学东西的速度,”轩辕战有一次忍不住感叹,“比我见过的任何天才都快。”

狗儿正在擦汗,闻言抬头:“那个叔叔说,真正的天才不是学得快,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狗儿想了想,“破军拳第十七式‘破釜沉舟’,发力的时候如果把真气从脚底涌泉穴灌入地面,反弹回来的力道会比直接走腰胯大两成。”

轩辕战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在识海中模拟了一下狗儿说的那个发力方式。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睛。

“你怎么发现的?”

“拆招的时候试出来的。”狗儿说,“跟爹拆招,我力气不够,只能想办法借力。地面也是可以借的。”

轩辕战沉默了。

他的儿子,在跟他拆招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他练了三十年破军拳都没发现的发力技巧。

这不是天才。

这是怪物。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继续练”,然后转身下山,在无人看见的山道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六十天期满的那天傍晚,轩辕战来到峰顶。

“今晚不用练了。”他说。

狗儿正在做收功的吐纳,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明天出发去青云城。”轩辕战说,“青云武会提前了。”

狗儿没有问为什么提前。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悬镜峰的方向,看着那座形如古镜倒悬的山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六十年后回来看,这两个月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瞬。

可此刻,六岁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一瞬”。

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他泡了三年寒泉的洗剑池。

离开他打过无数遍破军拳的峰顶青石。

离开他挨了一刀却一声没哭的医馆。

离开他在泥地上偷偷画阵纹的那个门槛。

“娘。”

柳氏正在灯下缝补他的旧衣裳,闻言抬头:“嗯?”

“青云城是什么样的?”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她嫁入轩辕家之前,曾在青云城住过几年。那是一座比悬镜峰热闹得多也复杂得多的城池,有宽阔的街道和彻夜不熄的灯火,也有藏在暗处的刀和看不见的血。

“很大的城。”她轻声说,“比整个祖宅大一百倍。”

“有什么好玩的?”

“有卖糖人的,有耍猴戏的,还有一座好高好高的塔,叫青云塔。站在塔顶能看到整座城。”柳氏说到这里,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怀念,“娘小时候,你外公常带我去爬那座塔。”

狗儿看着母亲的脸。灯影下她的轮廓变得很柔和,眼角细细的纹路被光晕模糊了,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娘也一起去吗?”他问。

柳氏摇摇头:“娘留在家里。”

“为什么?”

“家里总要有人守着。”柳氏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狗儿的头,“你跟你爹去,好好看看热闹。回来给娘讲讲,青云城的糖人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甜。”

狗儿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娘想去。

但她不说。

就像她不说的那些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她当年为什么从青云城嫁到悬镜峰来,比如她的娘家为什么从来不提,比如她每次听到“青云”两个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是什么。

狗儿没有追问。

他只是挪了挪身子,把头靠在母亲的腿上。

“娘,”他闭着眼睛说,“我给你带糖人回来。”

柳氏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轩辕家的车队就出发了。

一共三辆马车,二十余名精锐子弟,由轩辕战亲自带队。狗儿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角落里,旁边是轩辕岳。二叔一路上都在看一卷羊皮地图,眉头拧得死紧,偶尔抬头对车夫吩咐两句,声音压得很低。

狗儿的耳朵很尖。他听到二叔在说什么“总督府”、“关卡”、“绕路”之类的话,但没有问。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

车队沿着青云山脉的山道蜿蜒而下。走了大半天,山势渐渐平缓,道路两旁的树木从针叶林变成了阔叶林,空气里的湿度也变高了。狗儿掀开车帘,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色的轮廓。

那就是青云城。

比悬镜峰下的祖宅大得多得多。城墙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向两边延伸,灰色的城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垛口后面,隐约能看到哨兵的身影。城门上方,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云城。

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拦路的是一队穿着青色制式甲胄的城卫军,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腰间挂着一把宽刃战刀,目光在轩辕家的车队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轩辕家的?”百夫长开口,声音粗粝。

轩辕岳从马车上跳下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正是。青州轩辕,参加今年的青云武会。”

“青云武会改期了,知道吗?”

“知道,所以提前来了。”

百夫长哼了一声,接过轩辕岳递来的文牒,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你们轩辕家今年带了多少人?”

“文牒上写得很清楚,二十四人。”轩辕岳的笑容淡了一些。

“二十四人……”百夫长摸着下巴,目光在车队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第二辆马车的车窗上。

狗儿正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孩子也是参赛的?”百夫长朝狗儿努了努下巴。

“是家主的儿子,随行见见世面。”

“多大了?”

“六岁。”

百夫长嗤地笑了一声:“六岁就带来参加武会?轩辕家是没人了吗?”

轩辕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刚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轩辕战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马车,站在轩辕岳身后。他没有看那个百夫长,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能进了吗?”

百夫长的脸色变了一瞬。

天象境的武者。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也足够让开元境的武者脊背发凉。百夫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露怯了,又硬着头皮站直了身子。

“例行检查而已,紧张什么。”他将文牒塞回轩辕岳手里,挥了挥手,“放行。”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狗儿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百夫长正站在城门口,对身边的一个副官低声说着什么。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了城门内侧的巷道里。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是去报信的。

向谁报信?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青云城的主街很宽,宽到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兵器的、卖丹药的、卖功法秘籍的,招牌一块比一块大。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有穿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背着大刀的散修武者,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身着长衫的文道中人,腰间挂着符笔和阵盘,走路时目不斜视。

狗儿的眼睛有些不够用了。

他从小在悬镜峰下长大,见过的最热闹的场面就是每年族内的考核大会。可那跟青云城比起来,简直是池塘和江湖的差别。他的目光从卖糖人的老伯身上跳到当街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壮汉身上,又从壮汉身上跳到一个正在茶馆二楼抚琴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弹的是他没听过的曲子,琴声清冽如泉,和山下溪水的声音有一点点像。

“别东张西望。”轩辕岳在旁边低声提醒。

“哦。”狗儿收回了目光,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他毕竟只有六岁。

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

车队在城东的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长了一副讨喜的圆脸,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看到轩辕家的车马,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对着轩辕战又是拱手又是哈腰,嘴里连珠炮似的说着“轩辕家主光临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狗儿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

“青云客栈。”

字是行书,写得不错,但比起文圣教他的那些字体,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狗儿。”轩辕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狗儿回头。

“跟紧我,别乱跑。”

“嗯。”

狗儿跟着父亲进了客栈。穿过大堂的时候,他注意到几个坐在角落里的人。那几个人穿着便装,看上去和普通客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只放了一壶茶,没有点任何吃的。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袖口微微隆起一块——那是袖子里藏了短刀。

狗儿的目光在那人袖口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进了客房,轩辕战关上门,转身看着儿子。

“刚才在大堂,你看到什么了?”

狗儿想了想:“四个人。角落里那桌。左边第二个袖子里有短刀,第三个靴筒里有匕首。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盯着我们。”

轩辕战沉默了两息。

“还有呢?”

“靠窗那个人左手虎口有茧,是弓手。其他三个没有明显的茧子,应该是用刀剑的。”狗儿顿了顿,“但他们的坐姿都一样——脊背挺直,双膝并拢,脚后跟微微离地。”

“这说明什么?”

“军伍出身。”狗儿说。

轩辕战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将窗帘微微掀开一条缝,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你知道这次武会为什么会提前吗?”他忽然问。

“不知道。”

“因为总督大人要过六十大寿。他想把武会跟寿宴放在一起办,算是双喜临门。”轩辕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参加武会的世家宗门,都要准备一份寿礼。寿礼的分量,会直接影响武会上的排名和接下来的资源分配。”

狗儿眨了眨眼:“我们家准备了什么?”

“一株三百年份的寒潭雪莲。”

狗儿虽然只有六岁,但他知道寒潭雪莲的价值。那是洗剑池底才生长的天材地宝,三十年开花,百年结籽,三百年份的雪莲整个悬镜峰也就只有三株。这种级别的灵药,对于入神境以下的武者来说,就是一条命——不管受了多重的内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雪莲就能捡回半条命。

拿这个做寿礼,已经算是相当重的礼了。

可狗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他说,“那个百夫长,在城门口的时候,是故意刁难我们的。”

“我知道。”

“他让人去报信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要看看,”轩辕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到底是谁,敢在青云城里动轩辕家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狗儿看到了父亲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