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大陆,青云山脉,悬镜峰下。
方圆八百里的轩辕世家祖宅,今夜灯火通明。
不是因为庆典,而是因为一场等待了整整三天的难产。
雷鸣电闪之间,暴雨如天河倾泻,将整座悬镜峰笼罩在一片茫茫水幕之中。祖宅正堂前的青石广场上,数百名轩辕家子弟披蓑戴笠,纹丝不动地跪在暴雨里,任凭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袍。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和正堂内偶尔传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女子痛呼声。
轩辕战站在正堂门廊下,背对着紧闭的房门,双手负后,脊梁挺直如枪。
他今年三十七岁,已是半步天象境的武者,周身气息收敛时本该如枯井般平静。但此刻,所有跪在广场上的子弟都能感觉到——家主的气息是乱的。
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被强行压在薄薄的地壳之下。
“大哥。”
二弟轩辕岳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嫂嫂吉人天相,必会母子平安。你先坐下歇一歇,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轩辕战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处悬镜峰的方向。那座形如古镜倒悬的山峰,是轩辕家的祖地,埋葬着七代先祖的骸骨。
“雨不对。”轩辕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轩辕岳一怔:“什么?”
“这雨,不对。”轩辕战重复道,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巳时开始下,到现在三个时辰,天上的云……没有动过。”
轩辕岳猛地抬头。
果然,天空中那厚重的乌云,从三个时辰前起就压在了悬镜峰上空,纹丝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
而更诡异的是——
闪电。
从暴雨开始的那一刻起,天空中的闪电就没有断过。一道接一道,将黑夜照得惨白如昼。但那些闪电,每一次劈落,都恰好避开悬镜峰,劈向周边的山林。
就像是……在躲避什么。
“天象异变。”轩辕岳的脸色变了,“大哥,这……”
“我知道。”轩辕战的拳头在袖中握紧,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
天元大陆的武者,从凝气、开元、化灵、地元、天象、入神、造化、真武,最终至传说中的封号武神,每一步都与天地感应相关。轩辕战已是半步天象,对天地气机的感知远超常人。
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悬镜峰上空的天地灵气,正在以一种疯狂的姿态汇聚。
不。
不是汇聚。
是朝拜。
万灵朝宗。
是什么东西,能让天地万灵俯首?
一声嘹亮的婴啼,忽然从身后的房中传出。
那一瞬间,天空中的闪电戛然而止。
暴雨,骤然停歇。
云开月出,星河如洗。
这天地间的骤然寂静,反倒让所有人愣住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满头大汗的产婆踉跄着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喜悦,而是惊恐。
“家主……家主……”
轩辕战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说!”
产婆的嘴唇哆嗦着:“小少爷他……他不哭。”
“不哭?”轩辕战皱眉,“刚才那声啼哭……”
“那不是小少爷!”产婆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
轩辕战松开手,大步冲进房中。
血腥气扑面而来。
妻子柳氏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但看到丈夫进来,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战哥……孩子……”
轩辕战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婴儿被裹在襁褓中,放在柳氏的身侧。
那是个男婴,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看上去健康得很。但此刻,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正直直地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房梁。
不哭,不闹。
甚至连婴儿该有的那种无意识的扭动都没有。
就像……
一个精致的、有温度的偶人。
轩辕战的心猛地一沉。
他上前一步,将婴儿抱起来。入手的一瞬,他便感知到了——这孩子的体内经脉通畅,气血充盈,甚至比寻常婴儿更加健康。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该有这样的眼神。那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却不带任何情绪。不是冷漠,也不是空洞,而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
仿佛他什么都懂,只是不想说。
“战哥……”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孩子怎么不哭?我听说孩子出生都要哭的,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轩辕战没有回答。
他将婴儿翻过来,检查后背,检查四肢,检查每一寸皮肤。没有胎记,没有畸形,一切正常。
除了——
不哭。
“来人。”轩辕战沉声道。
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在!”
“去请府医。”
府医来得很快。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医者轮番上前,望闻问切,甚至动用了灵气探查。但无论怎么查,结果都只有一个。
“少爷的身体,比寻常婴儿强健得多。”为首的府医斟酌着措辞,“至于不哭……或许是天性使然,家主不必过于忧虑。”
天性使然?
轩辕战看着怀中那个依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婴儿,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想起刚才的天象异变。
万灵朝宗。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凭什么引来万灵朝宗?
“战哥。”柳氏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让我再看看孩子。”
轩辕战将婴儿放回妻子身边。柳氏伸手轻抚着婴儿的脸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乖孩子,你哭一声给娘亲听听,好不好?”
婴儿没有反应。
他甚至没有转向母亲的方向,那双乌黑的眼睛依然望着上方,望着那根雕刻着武曲星君图案的房梁。
柳氏的泪水落得更凶了。
就在此时——
“哟,恭喜恭喜,轩辕家主喜得贵子啊!”
一个破锣般的嗓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轩辕战的眉头猛地一皱。
什么人?竟然能避开轩辕家外围的明哨暗哨,直接出现在祖宅内院?
他转身大步出房,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邋遢至极的老道士,身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黄皮葫芦,脚踩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一头花白的乱发随意扎了个髻,脸上皱纹深刻,却偏偏有一双精神得不像话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轩辕战身后的房门。
“你是什么人?”轩辕岳已拔刀上前,刀锋直指老道。
老道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摆摆手:“别紧张别紧张,一个穷算命的路过,讨杯喜酒喝。”
“算命?”轩辕岳冷笑,“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轩辕世家祖宅,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
“轩辕世家?”老道眨眨眼,忽然伸出手指掐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嗯嗯,青州轩辕,武曲血脉,七代单传……哎哟!”
他忽然怪叫一声,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手。
“不对!”老道的脸色变了,“这不对!”
轩辕战目光一沉:“有何不对?”
老道抬起头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惊骇:“武曲世家的宅子里,怎么会有文曲星的命格降世?”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轩辕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武曲,主杀伐,掌兵戈。轩辕家七代以来,每一代嫡系子弟都是天生的武曲命格,血脉中自带对武道和兵道的超凡天赋。这是轩辕家屹立千年不倒的根本。
而文曲星,主文运,掌才思。
一武一文,一刚一柔。
这本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命格,却偏偏……
“你胡说什么!”轩辕岳大怒,“轩辕家怎么可能有文曲命格?你这妖道休要在此……”
“二弟。”轩辕战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着老道:“继续说。”
老道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院中那张石桌旁,解下腰间的葫芦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这才缓缓开口:“你们家这个孩子,出生时是不是不哭不闹?”
众人色变。
老道了然地点头:“那就是了。文曲星下凡,本该投胎书香门第,最不济也该是个耕读之家。可偏偏……偏偏落进了你轩辕家的武曲血脉里。”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三条路。”
轩辕战的声音发紧:“哪三条?”
“第一,这孩子活不过三岁。文曲命格被武曲血脉压制,两相冲撞,轻则痴呆,重则早夭。”
柳氏在房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
“第二,”老道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们把他送走,送给读书人家养。离了武曲世家的气场,他或许能活得久些。但文曲星入武门,这缘分已结下,即便送走,他这一生也注定是个病秧子,难有建树。”
轩辕战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第三。”老道忽然咧嘴一笑,那张邋遢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给他取个贱名。”
“贱名?”
“对。”老道点头,“越贱越好。狗儿猫儿石头木头都行。贱名贱命,天道不收。用这贱名骗过天道,让文曲命格和武曲血脉各自安稳,他才养得活。”
“荒谬!”轩辕岳怒喝道,“我轩辕家嫡子,取名狗儿?你这是辱我轩辕一门!”
老道耸耸肩,转身就走:“信不信由你们。老道话说完了,喜酒不喝也罢。”
“站住。”轩辕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道停步,回头。
轩辕战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刚毅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明暗交错。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道笑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穿这漫天星河,看透那无尽苍穹。
“一个过路的,”他轻声说,“看了不该看的热闹。”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脚步看似缓慢,却只在几步之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轩辕岳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大哥……”他看向轩辕战,“那人……那人的修为……”
“入神境。”轩辕战吐出一口浊气,“至少是入神境。”
整个轩辕世家,最强的老祖宗也不过是入神境初期。那邋遢老道,竟然至少是入神境?
这样的人,有必要跑来轩辕家撒个谎?
轩辕战沉默了很久。
雨后的夜风吹过院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月光如银,洒满整个庭院。
他想起刚才的天象异变。
万灵朝宗。
又想起老道的话。
文曲星下凡,落进了武曲世家。
两相冲撞,活不过三岁。
终于,他缓缓开口:“传我令。”
“以后,这孩子就叫——”
“轩辕狗儿。”
房中,柳氏猛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泪如雨下。
而那婴儿,依然睁着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房梁上那尊武曲星君的雕刻。
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年后。
“狗儿,吃饭了!”
柳氏端着一碗米粥,蹲在一个三岁孩童面前。
那孩童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听到母亲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精致得不像男孩的脸。
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清泉,映着天光云影,清澈得让人心慌。
但最惹眼的,是他那一身皮肤。
三岁的孩子,本该是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可轩辕狗儿却黑得像块炭,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不是天生的黑,而是晒出来的——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太阳底下,一坐就是半天,怎么叫都不进屋。
柳氏不知道多少次想把儿子拉回屋里,但每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属于一个三岁的孩子。
“狗儿乖,吃饭了。”柳氏压下心中的酸涩,舀了一勺粥送到儿子嘴边。
轩辕狗儿没有张嘴。他只是看着母亲,然后自己伸出小手,接过粥碗和勺子,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一勺,又一勺。
动作很慢,但很稳。
稳稳当当,一滴不洒。
柳氏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
三年了。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哭过一声。不是不会哭,而是不哭。摔倒了不哭,磕破了不哭,被族里其他孩子欺负了也不哭。
他甚至很少说话。别的孩子一岁多就开始咿呀学语了,可轩辕狗儿直到两岁半才开口叫了一声“娘”。那一晚柳氏抱着儿子哭了整整一夜。
但狗儿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母亲的背。
就像是……在安慰她。
“狗儿,”柳氏轻声问,“你在画什么?”
孩童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将粥碗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树枝,继续在地上的泥土里勾画。
柳氏低头看去。
她看不懂。
那是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东一道西一道,乍一看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仔细看,那些线条之间仿佛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复杂得不像话的图案。
“这是……什么?”柳氏轻声问。
狗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东西。
那东西太快,柳氏没能捕捉到。
但她听见儿子开口了。
三岁的孩童,声音本该是奶声奶气的。可轩辕狗儿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低沉和平稳:
“字。”
“字?”柳氏愣住了,“什么字?”
狗儿低下头,树枝在地上轻轻一点。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忽然活了。
泥土中的灵气被引动,沿着那些线条的轨迹流淌起来,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然后,那些光构成的图案中,有一个模糊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影子,一闪而逝。
柳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文气。
最纯正的文气。
轩辕家七代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狗儿!”柳氏一把抓住儿子的小手,“你……你从哪儿学来的?”
狗儿歪了歪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自己想。”
自己……想的?
柳氏的嘴唇开始颤抖。
三岁的孩子,自己想出了蕴含文气的阵纹?
传出去,整个天元大陆都要震动。
但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柳氏几乎是本能地将狗儿挡在身后,脚底快速擦过地上的图案,将那泥地上的涂鸦抹去。
“嫂嫂!”
来的是轩辕岳。
他的脸色很难看:“大哥回来了。让嫂嫂带狗儿……去正堂。”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轩辕岳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老祖宗……要见狗儿。”
柳氏的脸唰地白了。
轩辕家的老祖宗,轩辕烈。
天元大陆为数不多的入神境强者之一,轩辕家七代单传的定海神针。他今年已经两百三十七岁,常年在悬镜峰顶闭关,十年八年不见人。
上一次他出关,还是因为轩辕战突破天象境。
而现在,他要见一个三岁的孩子。
轩辕狗儿被母亲牵着手走进正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正堂里站满了人。轩辕家的核心子弟,十七八位开元境、化灵境的武者,此刻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像是一截风干的老树皮。但他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入神境。
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造化。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地元境以下的武者当场吐血。
而此刻,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老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下那个三岁的孩童。
轩辕狗儿站在正堂中央,身量还不到成人的膝盖高。他穿着一身粗布小褂,皮肤黝黑,看上去就像个农家孩子。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地与堂上的老者对视着,没有闪躲,没有畏惧。
甚至……隐约带着一丝好奇。
“好。”轩辕烈忽然开口,声音像是砂石摩擦,“好得很。”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那压迫感就重一分。两侧的子弟们脸色发白,有修为低些的已经忍不住后退了。
但轩辕狗儿依然没有动。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高大得不像话的老人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头顶。
柳氏的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轩辕烈的手在狗儿的头顶停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了手。
“跪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在等狗儿跪下。
但狗儿没有动。
他只是仰着头,平静地看着轩辕烈。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
他只是不想跪。
“放肆!”一旁的轩辕战上前一步,“狗儿,老祖宗的话你没听见吗?”
狗儿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他又转回去,看着轩辕烈。
“为何……要跪?”
稚嫩的嗓音在正堂中回荡。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三岁的孩子,面对入神境的威压,不但没有跪下,还反问“为何要跪”?
轩辕烈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展开,却看不出任何温暖:“因为我是你老祖宗。因为我是入神境。因为整个轩辕家,都得听我的。”
狗儿歪了歪头。
“入神境……很厉害吗?”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轩辕烈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东西,忽然抬起手,朝狗儿的肩膀拍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抚摸。
但那只手掌落下的瞬间,整个正堂的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狗儿的身体一晃,小脸白了一瞬。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住了嘴唇,两只小脚死死钉在地面上,膝盖挺得笔直。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是倔强。
“老祖宗!”柳氏终于扑了过来,跪倒在地,将狗儿死死护在怀里,“狗儿还小,不懂事,求老祖宗恕罪!”
轩辕烈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
“你们都出去。”
“老祖宗……”
“出去。”
轩辕战咬咬牙,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柳氏被丫鬟搀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正堂。
最后,正堂里只剩下轩辕烈和轩辕狗儿。
一老一小,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着。
良久。
轩辕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反常:“你娘抹掉了地上的图,但没有抹干净。老七的灵识扫到了一眼。”
狗儿没有说话。
“文阵。”轩辕烈缓缓道,“而且是三阶以上的引灵文阵。整个天元大陆,能在你这个年纪画出这种级别文阵的人,没有一个。”
他顿了顿:“你从哪学的?”
狗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梦里。”
“梦里?”
“嗯。”狗儿平静地说,“有个叔叔,每晚都在梦里教我。”
轩辕烈的眼神终于变了。
“什么叔叔?”
“一个……坐轮椅的叔叔。”狗儿说,“他说,我该学这些。他说,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轩辕烈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娘。”
“还有呢?”
“没了。”
轩辕烈点了点头。他忽然蹲下身,枯瘦的双手按在狗儿的肩膀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听着,”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今天起,你梦里学的一切,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在地上画的那些东西,不许再画。你做得到吗?”
狗儿眨眨眼:“为何?”
“因为你爹是武曲命格,你爷爷是武曲命格,你往上数七代祖宗都是武曲命格。”轩辕烈一字一顿地说,“你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文道中人。他如果知道他儿子是文曲星下凡,他会疯。”
狗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轩辕烈直起身,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去吧。”
狗儿转身,向门口走去。
小小的背影,映着门外的天光。
轩辕烈忽然叫住了他:“狗儿。”
狗儿停步,回头。
“那个坐轮椅的叔叔……”轩辕烈的声音很轻,“他叫什么?”
狗儿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
然后他说:“文圣。”
“他说,他叫文圣。”
门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
轩辕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