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律手脚冰凉地杵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毕胤那句“你得不到的人”在他脑子里来回撞了好几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那话是对谁说的。
他下意识回过头去。
严峥眠正从暗处一步步走出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探照灯的白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淬过火的琉璃珠子,从很远的地方就一直锁在他身上,不曾偏移半分。
于律看见他肩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夹克下摆被海风卷起来又落下,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沉,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夜路,终于找到了亮光的方向。
于律的目光追着他的步伐一寸一寸地移动,从那双马丁靴沾了细沙的鞋尖,到阔腿裤摆晃动的弧度,到夹克拉链上那一点冷光的闪动,最后停在那张三年未见却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的脸上。
严峥眠在于律身边站定了。
然后他就没再看他一眼。
两方人静静地对峙着。
“你看看,”毕胤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看戏的愉悦,“你不说话这样子,真像个死木头,把小于律都给吓着了。”
严峥眠没接他的话,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你把他引到这里的。”
毕胤却歪了歪头笑了,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风衣下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
“怎么,”他歪着头看严峥眠,嘴角弯着,“见到自己的哥哥,不开心吗?”
严峥眠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严峥眠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尚好。”
毕胤一拍双手,向他俩的位置一步步走去:“那不就好了,我让你见到了你哥,你不谢谢我吗?”
“我谢谢你 ?”
“不客气。”
“……”
毕胤立马接上严峥眠的话,并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于律的目光没在这两人之间停留太久。他借着毕胤向他们靠近的间隙,视线越过毕胤的肩膀往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人群后方,几个穿黑制服的人正压着一排人蹲在地上。那排人里,他看见了莫海的脸。莫海的嘴角破了皮,额头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正被身后的人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犯法了……
于律在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现在的局势,说这些,无疑于火上浇油。
心里斟酌一番,于律压下心底的恐慌,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回想了一下这次项目的对接人的名字,开口道:
“你是殷嵘?”
“不,我是毕胤。”
毕胤站在于律面前,笑着开口:“小于律,可别记错了。”
人面兽心
于律看着面带笑意的人,心里想着。
突的,一只手横了过来,挡在了于律面前。
毕胤的笑僵了一下,带了些怒意看着严峥眠:
“怎么,怕我害他?”
无人回答,四周寂静,唯有岸口风声响。
气氛渐渐变得僵峙,毕胤身后跟着的人开始有所动作。
“哟,这儿,这么热闹?”
这一声戏谑,打破了寂静,他从阴影处现身。
冯以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闯入了〔案发现场〕。
他先走到那三个人身边,左边看看严峥眠的脸色,右边瞅瞅于律紧绷的肩线,又绕到毕胤旁边,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悠着点儿老大,人刚来别给吓跑了。”
“他跑不了。”毕胤斜了他一眼,“至于你,手不想要了?”
冯以阔下一秒双手一摊,麻利地后退三步:“OK,了解。”他说着就绕过毕胤,大摇大摆地朝那群黑衣人的后方走去,像逛菜市场似的在一排被压着的人面前慢悠悠地溜达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略过去,最后定在了莫海身上。
他挑了一下眉。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扳过莫海扭向一边的脸。莫海嘴角的血已经半干了,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可他瞪着冯以阔的眼神又狠又亮,像一头被逼到墙角还在呲牙的小兽。
“你叫什么?”冯以阔问他。
莫海被迫和冯以阔对视,迎着他的视线:
“莫海。”莫海咬着牙回了两个字。
“莫海?”冯以阔把他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咂摸了一下,忽然笑了,“真好,莫过于星辰大海。”他转头冲毕胤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老大!这个人我看上了,我带走啦!”
莫海:?
毕胤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满脸写着“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爱好”。他身后的黑衣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冯以阔从靴筒里抽出把小刀,三下两下割断了莫海手腕上的绳子,然后——然后他一把将莫海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莫海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伸手环住了冯以阔的脖子。
“你还没问我同不同意呢!”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冯以阔冲他微微一笑,抱稳了往外面走:“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不就是变相同意了吗?”他还故意往上颠了一下怀里的人,莫海被颠得闷哼了一声,耳根一下子红了。“我的——莫海。”
于律远远看着冯以阔抱着莫海从人群里穿过来,迎着他们三个人以及一群黑衣人的目光,再次大摇大摆地路过:“哎大家,我去办正事去了,你们随便哈。”
“你变态!”莫海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这时冯以阔已抱着莫海走了一段距离,于律离老远就听到冯以阔传来笑声:“哈哈哈,我还没说办什么事呢,你就这么想?变态就变态吧。”
于律:这人怎么能这样呢!
三人及一群人见了冯以阔演了这一出,就当看了一场戏剧了。
毕胤打了一个响指,于律回神。
“该聊聊咱们了,小于律。”
“你到底要干什么?”
毕胤支着下巴想了想,目光往严峥眠那边溜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就想让你——和你亲爱的弟弟——好好地聊一聊。”
于律向严峥眠看去,查觉到自己要干什,又急忙收回了视线。
“那你为什么要以...以这么粗鲁的方式?”
毕胤挑了挑眉:“粗鲁吗?我觉得并不粗鲁啊。”
他转头看向严峥眠,那眼神里带着点“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的嫌弃。平时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比谁都亲,真等见了面就成哑巴了?
毕胤心里叹了口气,这场景真是眼熟,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哎,有什么隔阂,别隔夜,有什么正事,明天说。今天晚上,好好聊聊,关系别那么僵啊。”
说着,还拍了拍严峥眠的肩,凑上前低声说:“今晚好好表现,shui服他,就行了。”
严峥眠回道:“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没关系,这是前辈的经验。”
于律看着那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直觉没什么好话,忍不住出声打断:“你们在聊什么?我能说不吗?”
毕胤转过头来冲他微笑:“没关系,你可以今晚来我房间。”
“不可以。”“那算了。”
严峥眠和于律同时说道。
“那不就行了,今晚去和严峥眠那屋睡。”
于律默默举手:“就不能给我单开一间房吗?”
毕胤微笑摇头:“不行哦,那还怎么和他促进感情呢。”
于律看向严峥眠,这回,严峥眠终于也看向了他。
“严峥眠,你想和我睡一个床上?”
问出口,于律就愣住了,这不就是明摆的的答案吗?
果然,严峥眠缓缓靠近,用那双看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直视着他。
“我想啊,很想,非常想啊。”
“哥哥,这不摆在明面上的答案吗?”
于律看着忽然眼底深处似有一丝疯狂的严峥眠,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吗?
于律的耳根烧了起来。他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绞尽脑汁找了一个话题:“那要不……先一起去吃个晚饭?”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未免太生硬了些。可毕胤却笑了,居然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行,那听小于律的。”
于律愣了一下,这么好吗?
毕胤看向严峥眠,意味深长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拖得长长的:“也是,终于要吃上饭了啊。”
声音拉长,意味深长。
他说完便转身,领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那群黑衣人也跟着动了,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黑潮,压在后面的人也被押着一起往码头外走。脚步声、低语声、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混在一起,从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那些刺目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沿路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把码头的轮廓勾成模糊的暖色。
人造光明褪去之后,暗处只剩下两个人。
于律见人走了,终于可以大喘气了,刚才,以为自己也差点没明天见自家老爷子了。
缓过来的于律看向旁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严峥眠,一股子气又涌了上来。
“严峥眠 ”
“嗯。”
“你还嗯!”于律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头瞪他,“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知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犯法?怪不得我刚才让你和冯以阔报警你们俩没一个动弹的——原来你们就是那帮等着被警察抓的!”
严峥眠垂下眼看他,没说话。
“你哑巴了?!”于律越说越气,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三年不见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黑吃黑?你们这叫什么?我刷视频的时候看过,这叫非法——”
“哥哥。”
……
听着于律絮絮叨叨的不停地说,严峥眠垂下头,静静地看着于律。
“哥,你觉得,”严峥眠看着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会报警抓自己吗?”
于律愣了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于律停下看着严峥眠:“什么?”
微长的头发挡住了严峥眠的眼底神色。
“哥哥,”他一步一步朝于律走过去,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回避的压迫感,“你还没认清局势吗?”
于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早就说了让你走。”
严峥眠又往前迈了一步,于律又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被一点一点地拉近又被一点一点地拉开,像潮水的进退,可严峥眠的步子始终比于律的快那么一点,那点差距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碾平。
“现在好了,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路灯的光从上面洒下来,在于律身后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圆。他退一步,那片光就往他身上多罩一分,退着退着,他已经站在了那圈光的正中间。
严峥眠停在了光圈的边缘,一半脸被照得明亮,另一半沉在暗里,明暗交错之间,那张脸像是被割成了两半——一半是于律熟悉的少年眉眼,另一半是于律不敢认的成年人的冷厉。
严峥眠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向于律。而于律随着严峥眠向他靠近的每一步而后退。
于律紧紧地盯着严峥眠,对他心底既有自己弟弟误入歧视途的心痛,还有对自己小命不保的心慌。
毕竟回顾刚才的那个场面,加上自己以前刷到的关于黑势力的视频,那个毕胤,八成是这群黑邦的头,对待严峥眠的态度,说明毕胤很看重于律和冯以阔;或者说明他俩的地位在这里还挺高,有能力。
至于是什么能力,于律不敢想,现在他看着逼近的严峥眠,生怕现在他从身后拿出把刀往自己身上捅。
那可真小命玩完了……
于律向后越退,就离那盏路灯越近。
“你退什么。”严峥眠说。
“那你向我靠近干什么啊。”于律强撑着回嘴。
“你不退我就不走了。”
“就是因为你朝我走我才退的啊!”
现在的于律,是真的有点怕眼前这个三年不见却对自己曾有异样想法的弟弟,加上推测出他干的。
杀人灭囗,现在有什么事是严峥眠干不出来的呢?
在于律脑袋疯狂旋转时,严峥眠猛地加大步伐,右手拉着于律的手腕,在于律还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在严峥眠的怀里了。
严峥眠把头蹭在于律的颈窝,闻到于律心上莫明的香味,还蹭了几下。
“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跟刚才有点病娇上身的严峥眠又不一样了。
怀里这具身体比三年前硬了太多,胸膛宽了,臂膀紧了,可那个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的动作却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前严峥眠每次受了委屈或者犯了错,都会这样蹭过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闷气地喊他“哥哥”,他伸手揉一把那毛茸茸的头顶,事情就算翻篇了。
于律抬了抬手,并没有推开他,而是轻轻地,也回抱出了他。
听着严峥眠的撤娇,于律下意识的就哄小孩了:“哥也想你了。”
严峥眠的胳膊在他腰后收紧了一些。他左手把玩着刚从于律的侧兜里悄悄摸出的某人不知何时放进去的小型监听器。
这么喜欢偷听小情侣之间的悄悄话?
严峥眠心里想着,向远处一扔。那个小小的监听器,就隐没在了杂草中。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趴在于律的耳边,声音小小地说。
“什么?”
夜风从码头那边卷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和凉意,吹动两个人的衣摆。严峥眠站在他面前,大半张脸沉在暗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把他整个人都映了进去。
像是整个世界的光,都落在这一双眼睛里了。
“没什么,就是想好好爱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