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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古庙拜先贤·箭创呓语泄

——穿越沙暴袭敌粮,古壁丹青励壮志,忍痛灼伤口不言。

“安好。勿念。”四个字轻飘飘地送回京城,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溅起。侯炘不知道陆和林收到回信时作何感想,他自己倒是彻底断了那点无谓的念想。挺好,从此一心一意,只对付眼前这摊子糟心事。

北地的天,小孩儿脸,说变就变。前几日那场暴雨带来的凉气还没散尽,日头就又毒辣起来,晒得戈壁滩上的石头都能烙饼。黑石堡到镇北关这一路,越走越是荒凉。放眼望去,尽是灰黄色的沙土、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蔫头耷脑的骆驼刺。风吹过来,卷起一股股黄尘,打在脸上生疼,灌进嘴里一股子土腥味儿。

斥候带回的消息越来越糟。蛮族主力,那号称二十万的金狼王大军,终于像一团巨大的、移动的乌云,缓缓压到了镇北关外百里左右的“野狼原”。连营百里,旌旗蔽日,人马喧嚣之声,甚至顺着风,隐隐约约能飘到镇北关的城头上。夜里,蛮族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汇成一片跳动的光海,与天上的星河对峙着,无声地宣告着战争的迫近与压力的沉重。

镇北关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守关将士大多是历经去年朔风血战的老兵,本不该怯战。可二十万这个数字,实在太过骇人。尤其是当那些新补充进来的、没见过什么阵仗的士卒,听着老兵们描述去年朔风城被围时的惨状——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城墙都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脸上便忍不住露出惊惶之色。夜里,偶尔能听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哭声从某个营帐角落传出,那是想家的新兵,或是被巨大压力击垮的胆怯者。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营垒中悄然蔓延。

三皇子赵珩察觉到了这股不祥的情绪。他召集将领,严令整饬军纪,申明赏罚,甚至亲自巡营,鼓舞士气。效果有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畏惧,并非几句豪言壮语便能轻易驱散。

侯炘冷眼旁观,心中焦虑。他知道,士气乃军之魂。魂若散了,再坚固的城墙,再精良的器械,也是枉然。光靠严令和空洞的口号不行,得想个法子,把兵士们心里头那股气,给提起来,拧成一股绳。

这一日,他巡营时,又听到两个缩在墙角的新兵,正带着哭腔念叨:“俺娘还等着俺回去收麦子呢……这要是死在这儿……”

“谁说不是……听说蛮子吃人肉,喝人血……”

侯炘停下脚步,没有斥责,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发现他,吓得脸色发白要跪下时,他才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走回自己的营帐,铺开纸,却没有写军报或策论。他提起笔,沉吟片刻,笔尖落下,写下的却是……歌词?

是的,歌词。用的是最简单直白的口语,押着北方民间小调的韵脚。

“家在身后头哎,爹娘妻儿守。

身前蛮子狼哎,虎视又眈眈。

退一步家破哎,进一步人亡。

横竖都是死哎,不如拼一场!

拼一场哎保家乡,不让贼寇逞凶狂!

砍他头颅当酒盏,护我田园与粮仓!

兄弟齐心把命扛,阎王殿前也敢闯!

杀一个够本哎,杀两个赚一双!

莫哭爹,莫想娘,好男儿志在四方!

手中刀,身上甲,就是咱的护身符!

跟着将军把贼杀,挣个功名好还乡!

还乡盖起大瓦房,孝敬爹娘娶婆娘!”

写完了,他自己低声哼唱了一遍。曲调简单,甚至有些粗鄙,但歌词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身后就是家园亲人,无路可退,唯有死战,才有生路,才有将来。

他将歌词交给几个识字的、嗓门洪亮的亲兵,教他们唱会。然后,让他们在操练间隙、吃饭休息时,带头唱起来。

起初,兵士们只是好奇地听着,觉得这调子挺新鲜,词儿也实在。慢慢地,有人跟着小声哼哼。再后来,当那粗豪的、带着血性的歌声在营地上空回荡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去。

“拼一场哎保家乡,不让贼寇逞凶狂!……”

歌声从稀稀拉拉,到渐渐整齐,最后汇聚成一片低沉而雄浑的声浪,冲散了营地上空的阴霾与恐惧。唱着唱着,那些新兵眼里的惊惶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老兵们则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属于边军的那种彪悍与骄傲。

是啊,怕有什么用?身后就是爹娘妻儿,就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退了,他们就完了。不如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万一活下来,还能挣个功名,风风光光回家去!

这歌谣,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块磁石,将散乱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连那些原本对侯炘这个“书生参赞”仍存疑虑的中下层军官,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这法子,看似简单,却直指人心,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三皇子得知后,将侯炘召去,大加赞赏:“侯卿此计,可谓‘攻心为上’!不费一兵一卒,便提振三军士气,功莫大焉!”

侯炘谦逊道:“不过是因势利导,将士们心中本有血性,下官只是替他们喊出来罢了。”

士气问题是暂时缓解了,但蛮族大军压境的现实威胁并未解除。镇北关虽险,但若被二十万大军长期围困,迟早重蹈朔风覆辙。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僵局,至少也要打乱蛮族的部署,挫其锐气。

详细的侦察情报陆续汇总。蛮族大军人数虽众,但后勤压力也极大。其粮草辎重,主要囤积在后方百里外一个叫“黄沙窝”的绿洲据点,由一支约五千人的部队守护,并通过一条穿越戈壁的脆弱粮道,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若能断其粮道,焚其粮草,蛮族前线大军必然震动,攻势自缓!”军议上,一位将领指着地图上的“黄沙窝”说道。

“谈何容易!”立刻有人反对,“黄沙窝虽守军不多,但地处荒漠深处,路途艰险,且有沙暴频发。我军大队人马难以隐蔽接近,小股部队去了,又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正是!荒漠行军,补给困难,一旦迷路或遇沙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此计太过行险。

侯炘一直在仔细研究地图和侦察报告。此时,他忽然开口:“殿下,诸位将军。下官以为,袭扰粮道,可行。”

帐内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侯炘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那条蜿蜒的粮道:“蛮族骄横,料定我军不敢深入其腹地,更不惧荒漠天险。故其粮道守卫,看似严密,实则外紧内松,巡逻必有间隙。且其倚仗者,无非是荒漠天堑与沙暴威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荒漠行军固然凶险,但并非无路可循。我军可选熟悉北地路径的老卒为向导,轻装简从,只带数日干粮饮水,以快马突进,避开通衢大道,专走小径荒滩。目标明确,便是黄沙窝粮仓。一击得手,立刻远遁,绝不恋战。只要计划周密,行动迅捷,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侯参赞说得轻巧!”一位面色黝黑、脸上带疤的骑军都统沉声道,“那荒漠是能吃人的!沙暴一起,天地变色,再好的向导也可能迷路!缺水断粮怎么办?遇到蛮族游骑巡逻队怎么办?就算到了黄沙窝,五千守军是纸糊的吗?咱们去多少人?去少了不够塞牙缝,去多了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侯炘迎上他质疑的目光,神色平静:“都统所言极是,皆是凶险。然,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如今正面相持,我军势弱。唯出奇兵,行险招,方能打开局面。至于风险……”

他略一沉吟,声音坚定起来:“下官愿亲率一军,执行此任!”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亲率一军?深入荒漠?袭击重兵把守的粮仓?这简直是疯了!他一个文官,虽说近来表现不俗,可那是运筹帷幄,是动脑子!真要上阵搏杀,刀剑无眼,他行吗?

连三皇子也皱起了眉头:“侯卿,此任非同小可,凶险异常。你……”

“殿下!”侯炘拱手,语气斩钉截铁,“下官既为军师参赞,自当为殿下分忧。此计乃下官所倡,岂有让他人冒险、自己安坐后方的道理?下官虽不擅搏杀,但于天文地理、路径规划略有涉猎,或可补将士勇武之不足。请殿下予我三千精骑,一名熟悉荒漠路径的可靠向导,五日干粮饮水。若不能焚毁黄沙窝粮草,下官……愿受军法!”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自己彻底置于绝境。胜则立下奇功,败则马革裹尸,没有第三条路。

帐中诸将,无论之前对他观感如何,此刻都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这份胆气,这份担当,已远超寻常文官,甚至许多武将也未必能做到。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神色复杂。最终,他缓缓点头:“准!就予你三千精锐骑兵!向导、干粮、马匹,一应所需,尽数配齐!侯炘听令!”

“末将在!”侯炘单膝跪地,用了武将的自称。

“命你为奇袭军统领,率三千骑,三日后子时出发,奔袭黄沙窝!务必焚毁敌粮,扰乱敌后!若能成功,便是首功!”

“末将领命!”

三日后,子夜。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斗,洒下微弱的光。镇北关侧门悄然打开,一队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如同沉默的幽灵,鱼贯而出,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侯炘骑在黑风背上,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罩轻甲。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一般。他回头望了一眼镇北关巍峨的轮廓,然后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无边的黑暗。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姓胡,在北地戍守了大半辈子,对这片戈壁荒漠了如指掌,人称“胡沙狐”。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只真正的老狐狸,在看似毫无特征的沙石地上,精准地辨识着方向。

起初两日,行军还算顺利。避开了主要的商道和蛮族可能的巡逻路线,专挑崎岖难行但隐蔽的小道。白天休息,夜里赶路,人衔枚,马裹蹄,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干粮是硬邦邦的炒米和肉干,水要定量分配,每个人都节省着喝。

然而,荒漠的残酷,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白天烈日曝晒,沙石地面烫得能煎熟鸡蛋,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让人头晕目眩。夜里却又奇寒彻骨,裹着毛毡都冻得直哆嗦。最要命的是缺水,每人每日就那么一小袋,润润喉咙都嫌不够,嘴唇干裂出血是常事。

到了第三日午后,变故骤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远方的天际线处,一道接天连地的、昏黄色的巨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狂风先至,卷起沙砾石子,劈头盖脸地打来!

“沙暴!是沙暴!快找地方躲避!”胡沙狐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可是,在这片平坦的戈壁滩上,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四周只有一望无际的沙石和零星的低矮沙丘!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天地间瞬间变得混沌一片。目不能视,耳中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沙石撞击的噼啪声。队伍瞬间被冲散,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士兵们慌作一团,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紧紧抱住马脖子,更多的则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迷失了方向。

“不要散开!抓紧马匹!趴低!”侯炘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微弱而断断续续,但他依旧努力呼喊着,试图稳住队伍。

黑风也受了惊,焦躁地原地打转。侯炘伏在马背上,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沙子还是无孔不入地往眼睛里、耳朵里、脖领里钻,呛得他剧烈咳嗽。

这场沙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当狂风止息,沙尘慢慢沉淀,能重新视物时,侯炘的心沉到了谷底。

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不少士兵和马匹走散了。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两千五百人,还有数十人受伤。更糟糕的是,向导胡沙狐不见了!连同他骑的那匹老马,一起消失在了茫茫沙海之中!

失去了向导,在这片地形复杂、极易迷失方向的荒漠里,他们就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恐慌,再次在残存的队伍中弥漫开来。缺水,迷路,减员……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致命。

侯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爬到一处稍高的沙丘上,环顾四周。沙暴过后,地形似乎都变了样,原本记忆中的参照物全都消失了。放眼望去,尽是单调的、起伏的沙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死寂的金黄色。

怎么办?原路返回?且不说是否记得路,任务尚未完成,无功而返,如何向三皇子交代?如何面对关内将士的期望?继续前进?往哪个方向走?黄沙窝在哪里?

他抬头望天。此刻是白天,看不到星辰。但他记得胡沙狐说过,这片荒漠大致是西北-东南走向,黄沙窝在西北方向。他努力回忆着胡沙狐教过的一些辨别方向的土办法——看沙丘的走向(通常迎风坡缓,背风坡陡),看一些耐旱植物的生长倾向……

然而,这些方法在刚刚被沙暴重塑过的地貌面前,显得有些不可靠。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士兵们又累又渴,情绪低落。有人已经开始小声抱怨,认为这次行动注定失败,不如早点想办法回去。

侯炘心中也焦灼万分。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乱。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若慌了,队伍立刻就会崩溃。

他下令原地休息,节约饮水,同时派出几支小队,向不同方向搜索,看能否找到胡沙狐或者发现水源、路径的线索。

等待是煎熬的。派出去的小队陆续回来,都是一无所获。绝望的情绪如同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侯炘坐在沙地上,默默计算着剩下的饮水。最多还能支撑两日。若两日内找不到方向或水源,这两千多人,恐怕真要葬身在这片荒漠里了。

夜幕降临。北地的星空再次显现,比前几夜更加璀璨夺目,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侯炘仰望着星空,忽然心中一动!他猛地站起身,仔细辨认着天空中的星辰。

北斗七星,像一把巨大的勺子,悬挂在北方的天际。沿着勺口两颗星的延长线,可以找到北极星!那是正北方向!

他记得舆图上,黄沙窝在镇北关的西北方向。如果能确定正北,再结合对来时路线的模糊记忆,或许能大致推断出黄沙窝的方位!

他立刻叫来几个头脑灵活、也略懂星象的军官,一起辨认、测算。经过反复比对和争论,他们终于大致确定了一个前进的方向——西北偏北。

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赌一把。

“集合队伍!向这个方向前进!”侯炘的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残军再次上路,在星光的指引下,向着未知的前方跋涉。每个人都把最后一点水看得比命还重,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着了火。马匹也疲惫不堪,脚步蹒跚。

走了大半夜,就在人困马乏、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兴奋地狂奔回来,嘶声喊道:“绿洲!前面有绿洲!有水!”

这一声呼喊,如同天籁!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向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涌去。

翻过一道沙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片不算大的绿洲,静静地躺在沙海环抱之中。中间是一汪清澈的、在星光下泛着鳞光的湖水,周围生长着一些耐旱的胡杨、红柳和灌木丛。虽然草木不算茂盛,但在这一片死寂的荒漠中,已是仙境般的存在!

“有水了!有水了!”士兵们欢呼着,连滚带爬地扑向湖边,也顾不得什么军纪,把头埋进清凉的湖水里,贪婪地痛饮起来。马匹也挣脱缰绳,跑到水边畅饮。

侯炘没有立刻去喝水。他牵着黑风,慢慢走到湖边。先让黑风喝够了,自己才掬起一捧水,慢慢喝下。清凉甘甜的湖水滑过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瞬间滋润了五脏六腑,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喝足了水,士兵们开始卸甲休息,给马匹喂食携带的豆料,并采摘一些可食的植物嫩叶补充。

侯炘在绿洲中随意走着,观察环境。忽然,他在一片较为茂密的红柳丛后,发现了一处断壁残垣。走过去细看,像是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庙,只剩下半堵土墙和一个塌了大半的屋顶,被风沙侵蚀得厉害。

他拨开垂挂的藤蔓,走进破庙。里面空空荡荡,神像早已不知所踪,香案也只剩几块朽木。然而,当他举起火把,照向那半堵尚且完好的内壁时,整个人却猛地怔住了!

墙壁上,竟然残留着斑驳的彩色壁画!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颜色也已黯淡剥落,但大致轮廓和内容,仍可辨认。

画的似乎是……一场战争?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场大捷。

壁画中央,是一位顶盔掼甲、威风凛凛的汉人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长戟指向溃逃的胡人骑兵。他身后,是猎猎飘扬的汉军旗帜和如林的刀枪。画面下方,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胡人,以及被解救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景。壁画一角,还有几个模糊的汉字题记,依稀可辨是“汉将破胡图”、“永平某年”等字样。

永平?那似乎是前朝某个年号,距今至少有一两百年了。

侯炘举着火把,静静地站在这幅残破的壁画前。火光跳跃,映照着画中将军坚毅的脸庞和飞扬的战旗,也映照着他自己清瘦而沉静的面容。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历史沧桑与热血豪情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透过这斑驳的色彩,听到当年的金戈铁马,看到汉家儿郎为了保疆卫土、驱逐胡虏而抛洒的热血。

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域,在这生死一线的征途上,竟然还能看到先辈的遗迹,看到他们曾经取得的辉煌胜利!

这难道不是一种启示?一种激励?

侯炘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这幅残破的《汉将破胡图》,整理了一下衣甲,然后,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一拜,敬先贤英烈,护我华夏衣冠。

二拜,祈先灵庇佑,助我此番功成。

三拜,愿以此身效仿,驱逐鞑虏,复我河山!

三拜完毕,他直起身,眼中再无迷茫与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坚定与决绝。

休整了半日,补充了饮水,甚至用皮囊装满了湖水。侯炘下令,毁掉绿洲中明显的驻扎痕迹,全军再次出发。这一次,方向明确,士气重振。

靠着星象指引和重新校准的方向,又经过一日一夜的急行军,他们终于接近了地图上标注的“黄沙窝”。

那是一片依托绿洲建立的小型土城,城墙不高,但颇为坚固。城外有简陋的营垒,驻扎着蛮族守军。时值傍晚,炊烟袅袅,守军似乎正在用饭,戒备不算森严。

侯炘观察良久,制定了详细的攻击计划。他将两千多人分为三队。一队由他亲自率领,直扑粮仓所在区域;一队负责阻击和牵制营垒中的守军;另一队作为预备队和掩护撤退之用。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草,不是杀人!放火之后,立刻撤退,绝不可恋战!听到号角声,便是撤退信号!”侯炘低声叮嘱各位带队军官。

夜幕降临,蛮族营地篝火燃起。侯炘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三皇子赏赐的、装饰性多于实用性的剑,但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他剑指黄沙窝,低喝一声:“杀!”

“杀——!”

积蓄了多日的疲惫、焦渴、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震天的怒吼!两千多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从沙丘后猛地冲出,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黄沙窝狂飙而去!

马蹄声如雷,瞬间惊破了荒漠的宁静!

蛮族守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周军突然从荒漠深处杀出!仓促之间,号角凄厉,人影乱窜。

侯炘一马当先,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奋蹄疾驰。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武艺,只是伏低身子,紧紧抓着缰绳,凭着胸中一股血勇之气,冲在最前面!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眼前是晃动的火光、惊慌的蛮兵面孔、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堆积如山的粮草垛!

“放火!”他嘶声大喊。

早有准备、携带了火油和火种的士兵们,将点燃的火把、浸满火油的布团,奋力投向粮垛!

“轰!”“噼啪!”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苗瞬间窜起,迅速连成一片!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赤红色!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粮仓着火了!”

“敌袭!敌袭!”

蛮族营地大乱。守军将领试图组织反击,但被负责阻击的周军死死缠住。侯炘见火势已成,毫不恋战,立刻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撤!快撤!”

周军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去如风。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和混乱的蛮族营地。

任务完成了!侯炘心中一阵狂喜。但他知道,危险远未结束。蛮族必定会派兵追击,必须尽快脱离!

果然,他们刚撤出黄沙窝不到十里,后方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蛮族特有的、尖锐的呼哨声!追兵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加快速度!不要停!”侯炘大喊。

荒漠追击,拼的是马力和耐力。周军连日奔波,马匹本就疲惫,此刻又负重奔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后方的蛮族追兵,却是以逸待劳,越追越近!

箭矢开始从身后破空而来,“嗖嗖”地擦身而过,钉在沙地上,或者射中落后的士兵,传来惨叫声。

侯炘伏在马背上,拼命催动黑风。忽然,他感到右肩胛处猛地一震,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栽下马去。

低头一看,一支羽箭正插在他的右肩后侧,箭杆还在微微颤动!鲜血迅速浸透了轻甲和里衣。

“侯大人!”旁边的亲兵看到,惊呼出声。

“别管我!继续跑!”侯炘咬牙吼道,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右手已经用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死死抓住缰绳,靠着双腿夹紧马腹,勉强维持平衡。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也更加密集。不断有士兵中箭落马。

眼看就要被追上,陷入绝境。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片起伏较大的乱石滩。

“进石滩!利用地形躲避!”侯炘强忍着剧痛下令。

队伍冲进乱石滩,复杂的地形暂时延缓了追兵的速度。侯炘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追兵迟早会包抄上来。

他看向插在肩上的箭,心一横,对亲兵道:“帮我……把箭拔出来!”

“大人!这……不行啊!血流不止会……”亲兵脸色发白。

“快!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侯炘厉声道,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亲兵咬牙,上前抓住箭杆。侯炘将一块布巾塞进嘴里死死咬住,闭上了眼睛。

“噗嗤!”

一声闷响,箭杆带着倒钩被硬生生拔了出来!一股血箭随之飙出!侯炘浑身剧颤,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嘴里的布巾几乎被咬穿!

亲兵手忙脚乱地要给他包扎。

“酒!烧酒!”侯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亲兵反应过来,慌忙解下腰间装烧酒驱寒的皮囊。侯炘夺过皮囊,拧开塞子,对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直接浇了上去!

“滋——!”

烧酒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发出轻微的声响,带来一种比箭伤更加灼热、更加尖锐的剧痛!侯炘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雨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死死咬着布巾,硬是没有发出一点痛呼!只是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依旧凶狠、清醒,如同负伤的孤狼。

浇完酒,他撕下里衣下摆,让亲兵草草将伤口包扎止血。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次催动黑风。

或许是这狠厉的自救暂时震慑了伤痛,也或许是求生意志支撑,他竟然再次稳住了身形,带领队伍在乱石滩中与追兵周旋,最终借着夜色和对地形的熟悉,渐渐甩脱了追兵。

当他们终于能看到镇北关隐约的灯火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侯炘肩上的伤口早已被鲜血浸透,包扎的布条成了暗红色。失血过多加上剧痛和疲惫,让他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城头上的守军发现了他们,开关放行。

当黑风载着侯炘,踏进镇北关城门的那一刻,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侯大人!”

“快!扶住他!叫军医!”

昏迷前,他恍惚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感觉到有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起。肩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浑身忽冷忽热。模糊的意识深处,似乎有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那么清晰,那么温柔,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他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几乎无人能听清的呓语:

“……清……颜……”

声音吐出,便消散在周遭的忙乱与喧嚣之中,无人察觉。

只有他自己,在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心中划过一丝自嘲的苦笑与深沉的悲凉。

终究……还是没能彻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