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忽起惊鸳梦,碎盏割心强作笑,八字回信断肝肠。
陆和林在京里只待了不到十日,便又匆匆赶回了朔风城。北疆刚经大战,百废待兴,他这个新扎擢的宣威将军、朔风镇守使,肩上的担子比铁还沉,实在容不得他在温柔乡里多耽搁。临走前,他拍着侯炘的肩膀,只说了句:“炘哥,京城这潭水浑得很,你多当心。有什么事,捎个信儿,我立马带兵……咳,立马回来。”后面半句终究是咽了回去,可那眼神里的狠劲儿,侯炘看得明明白白。
侯炘只是笑着点头,送他出了城门。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头那点因为挚友归来而生出的暖意,也仿佛被这腊月里的刀子风,一点点刮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每日点卯、修史、偶尔参与些不痛不痒的朝议。门板上的污血早已不见踪影,连修补的痕迹都被风雨磨淡了些,可那“党同伐异”四个字,却像是烙铁烫过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侯炘的心坎上。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谨慎,与人交往,总隔着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只有回到柳枝胡同那处小院,对着阿弃,脸上才会松动几分。
阿弃这孩子,倒是愈发长进了。书读得用功,字也写得越发端正,甚至偶尔能就着史书上的典故,问出几个颇有意思的问题来。侯炘看着他,就像看着荒芜心田里,倔强冒出来的一星半点绿意,是支撑他在这冰冷世道里走下去的、为数不多的暖色。
承平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直到二月末,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勉强抽出些鹅黄的嫩芽,风里还裹挟着未散的寒气。可京城的“春消息”,却从不因天时早晚而耽搁。尤其是那些关乎豪门贵戚、宫闱秘辛的流言蜚语,总是比柳芽儿钻得更快,传得更广。
这一日,侯炘刚从翰林院出来,打算顺路去书局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地理志,好补充修史的资料。刚走到西长安街口,就听见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哪家府邸清客师爷模样的人,聚在一处茶馆的屋檐下,正压低声音,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了吗?苏太傅家那位嫡出的千金,就是前几年名动京华、才貌双全的苏颐苏小姐,怕是好事将近了!”
“哦?许了哪家?”
“哪家?嘿嘿,说出来吓你一跳!是宫里那位!”
“宫里?哪位皇子?”
“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如今最得圣心、协理朝政的三皇子殿下!”
“嘶——当真?是正妃还是侧妃?”
“这倒还没准信儿。不过以苏太傅的声望地位,苏小姐的人品才学,许给三殿下做正妃,那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啧啧,若是如此,苏家这回,可是押对宝了。三殿下如今势头正盛,将来……嘿嘿……”
“可不是嘛!苏小姐这一嫁,苏家至少还能再兴盛三十年!”
那几人说得兴起,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侯炘的脚步,就像被瞬间冻住了一样,钉在了原地。耳朵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嗡嗡作响,盖过了街市上所有的嘈杂。眼前的光影晃动、扭曲,那些人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苏颐”、“三皇子”、“正妃”、“天作之合”这几个词,如同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狠狠地扎进他的耳膜,穿透他的脑髓,直刺心窝!
正妃?苏颐……要嫁给三皇子赵珩?做正妃?
不……不可能……
他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百骸没有一丝热气。他想挪动脚步,逃离这可怕的声音,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捂住耳朵,可手也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那几个人大概是说够了,嘻嘻哈哈地散开了。街市上的喧嚣重新涌回耳中,阳光依旧苍白地照着青石板路。
侯炘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极寒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店铺冰凉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心口那里,先是麻木,随即,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炸开!那痛楚如此真切,如此汹涌,仿佛有一只手,生生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揉捏、撕扯!
他张了张嘴,想吸一口气,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扶着门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刚拐进巷口,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前扑去,慌乱中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可这一撑,手却按在了一块凸起的、粗糙的墙砖棱角上。一阵刺痛传来。他茫然地抬起手,只见掌心被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半个手掌。
血是温热的。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那个空洞,被这鲜红的颜色,刺得更加鲜血淋漓,痛不可当。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看着那红色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积着污水和尘土的地面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黯淡的红梅。
不知看了多久,巷子外传来更夫懒洋洋的梆子声,提醒着时辰。侯炘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从怀里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不是苏颐绣竹的那方,只是一块普通的棉布帕子——胡乱地将流血的手掌缠了几圈,用力打了个结。
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带着巷子深处霉味的空气,脸上竟慢慢挤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低声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谁听:
“碎碎(岁岁)平安……呵,碎得好,碎得好啊……这可不就是……好兆头么?”
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自嘲的、近乎癫狂的意味。是啊,岁岁平安。他这辈子,恐怕是再也“平安”不了了。这心,从听到那流言的一刻起,就已经跟着那未曾谋面的茶盏一起,碎成了齑粉。
他不再停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扶着墙,一步步挪出了小巷。没有再去看什么地理志,也没有回翰林院告假,他就这样,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和一只看得见伤口的手,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柳枝胡同。
阿弃正在院子里温书,听见门响,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先生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右手上胡乱缠着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先生!”阿弃惊叫一声,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您的手!您怎么受伤了?谁伤的你?”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圈立刻就红了。
侯炘像是没听见,任由阿弃慌乱地拉着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找干净的水和布条、伤药。这些简单的东西,家里倒是常备着,还是陆和林上次回来时,特意留下的军中专用的金疮药,说是效果好。
阿弃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的帕子。伤口不算特别深,但皮肉翻卷,看着也颇为吓人。孩子哪里见过这个,吓得直抽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笨拙地用水清洗伤口,又抖着药粉往上撒。
药粉刺激伤口,侯炘这才仿佛感觉到了疼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他看着阿弃哭花的小脸,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弄疼自己的样子,心里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阿弃的头顶,声音嘶哑,却刻意放得柔和:“傻孩子,哭什么?一点小伤,不碍事。是先生自己不当心,碰了一下。”
“可是流了这么多血……”阿弃哽咽着,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先生您疼不疼?”
“不疼。”侯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包扎好的手掌上,那白色的细布很快又渗出了点点殷红。他忽然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比刚才自然些的微笑,“你看,这红艳艳的,不是挺好看?像是……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阿弃愣愣地看着先生,觉得先生今天说话怪怪的,好像魂儿丢了一半,可他又不敢多问,只能用力点点头:“嗯!好看!先生说不疼,就不疼!”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先生,您饿不饿?我去给您煮碗面?”
侯炘本想说不饿,可看着阿弃那担忧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改了:“好。麻烦你了,阿弃。”
阿弃立刻像是得了什么重任,一抹眼泪,转身就跑去厨房忙活了。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子被烟呛到的咳嗽声。
侯炘独自坐在院子里,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依旧冰冷。他摊开受伤的右手,看着那被包扎起来的部分,眼前却仿佛又看到了巷子地上,自己滴落的那些血点。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他闭上眼,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那心底深处,一阵紧似一阵的、噬骨挖心般的钝痛。
侯炘这边强撑着粉饰太平,可有人却咽不下这口气。
消息传到陆和林留在京城的旧部耳中,又飞快地通过驿站,送到了刚刚回到朔风城、连口气都没喘匀的陆和林手里。
陆和林看完信,当场就把手里的马鞭“咔嚓”一声掰成了两截!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怒吼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苏太傅是老糊涂了不成?把颐妹子往火坑里推?三皇子是什么好鸟?也配?!”
他猛地转身,对着亲兵吼道:“备马!老子要回京!”
“将军!使不得啊!”几个老成些的副将连忙拦住,“朝廷有令,边将无旨不得擅离!您刚回来,又马上要走,这……这如何使得?再者,京中流言,未必是真,还需核实啊!”
“核实个屁!”陆和林眼睛赤红,“无风不起浪!苏家那老狐狸,最会算计!他肯定是看三皇子势大,想拿女儿去换前程!我这就去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不顾众人劝阻,当夜便点了十几个亲信护卫,跨上快马,星夜兼程,再次奔往京城。朔风到京城,千里之遥,他硬是只用了四天三夜就跑到了,到了城门口时,人马皆疲,可他眼睛里那股子狠劲儿,却丝毫未减。
他也不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府邸,更不去找侯炘,直接就打马冲到了苏府门前。
苏府的门房见他一身风尘、杀气腾腾的样子,又认得他是那位新晋的宣威将军,不敢怠慢,却也吓得够呛,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苏太傅身边那位跟随多年的老管家迎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将陆和林请了进去,却不是去正厅,而是引到了太傅养病静居的后院小书房。
苏太傅确实还在病中,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年前好些,但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精神也有些不济。见到陆和林进来,他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陆将军匆匆回京,不去兵部述职,却先到老夫这里,不知有何见教?”太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疏离。
陆和林却不吃这套,他站在那里,连礼都没行,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因为连日奔波而沙哑,却字字带着火气:“太傅!晚辈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人那些弯弯绕绕!我就想问一句,外头那些传言,说您要把颐妹子许给三皇子,是真是假?!”
苏太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种深沉的、陆和林看不懂的决绝。他缓缓开口:“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
陆和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踏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太傅!您……您怎么能这样?!您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颐妹子和炘哥……他们……”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三皇子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颐妹子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您这是拿女儿的幸福,去换您苏家的荣华富贵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撕破脸了。旁边侍立的老管家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却被太傅抬手止住了。
苏太傅的脸上并无怒色,只是那抹疲惫更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陆将军,你对颐儿的关心,对朋友的义气,老夫明白,也感念。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要看……时势机缘。”
他顿了顿,看着陆和林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缓缓道:“三殿下人品贵重,才识过人,乃是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颐儿能得此良配,是她的福气,也是我苏家的荣幸。至于其他……”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侯炘与苏颐之间那点情愫,在家国前程、门第权势面前,不值一提,更不该再提。
陆和林看着他这副“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比朔风城的冰雪更冷。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也绝不可能因为几句义愤之语而改变主意。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得生疼,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颐妹子她自己呢?她愿意吗?”
苏太傅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声音飘忽:“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就是认命的意思。
陆和林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不再说什么,对着苏太傅胡乱一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太傅,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太傅,但愿您……将来不会后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苏府,翻身上马,狠狠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他没有回自己在京城的落脚处,而是径直打马,冲向了柳枝胡同。
侯炘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正歪在榻上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到院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他抬起头,就见陆和林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长途奔波的疲惫。
“和林?你怎么……”侯炘惊愕地坐起身。
“我去过苏府了。”陆和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抓起桌上隔夜的冷茶,也不嫌凉,“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抹了抹嘴,看着侯炘,眼神里满是痛惜与不甘,“见了苏太傅那老……那老爷子。”
侯炘的心猛地一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着,等陆和林的下文。
“流言……是真的。”陆和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挫败的愤怒,“老爷子默认了。说什么是‘良配’,是‘福气’,是‘时势机缘’!放他娘的……屁!”他终究是没忍住,骂了出来。
侯炘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还问了他,颐妹子自己愿不愿意。”陆和林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苦涩,“老爷子只说……她‘懂事’。炘哥,”他抬起头,看着侯炘死寂般的眼睛,“我出来的时候,在二门那里,远远瞥见了颐妹子一眼。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像是……像是大病了一场。可她看见我,那双眼睛……唉,怎么说呢,像是蒙着一层灰,可灰底下,又烧着一把火,一把……认命的、决绝的火。”
憔悴,但眼神决绝。
侯炘闭上了眼睛。这七个字,像七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他能想象出她的样子,想象出她此刻的心情。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与绝望?比他知道这个消息时的痛,恐怕只多不少。
“炘哥!”陆和林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你就这么干看着?就这么认了?你去争啊!去跟三皇子争!去跟苏太傅说!你们俩……你们俩明明……”
“和林。”侯炘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挚友焦急的脸,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争?”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拿什么争?我一介寒微文官,无钱无势,凭什么跟天潢贵胄争?凭什么跟苏家百年清誉、太傅仕途前程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更何况……争,则害她。”
陆和林愣住了。
“我若去争,去闹,只会将她置于更不堪的境地。”侯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流言会更甚,她的名节会受损,苏家会蒙羞,三皇子……也绝不会容我。到时候,她面临的,恐怕就不只是嫁与不嫁的问题,而是……生死名节的问题了。我侯炘,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可以不要这身官袍,可我……绝不能害她。”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清醒,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痛苦与绝望,陆和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种爱到极致、反而不得不亲手斩断的、凌迟般的痛楚。
陆和林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抱头,痛苦地低吼了一声。他知道,侯炘说的是对的。这世道,这规矩,这权势……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把他们,把苏颐,牢牢地锁死在各自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侯炘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墨,提笔。他的手还有些抖,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的动作却很稳。
他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但随本心,莫为我累。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交给阿弃,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弃点点头,拿着信,像一只机灵的小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他是去找苏颐的弟弟,那个曾给侯炘传过话的半大少年。这是眼下,唯一可能将信送到苏颐手中,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注意的途径了。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的三天,像是三年那么漫长。侯炘照常上值,照常修史,照常吃饭睡觉,可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做什么都慢半拍,眼神总是空茫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阿弃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三日傍晚,阿弃回来了,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纸包。他左右看看无人,才飞快地塞给侯炘,低声道:“先生,苏……苏公子给的,说是他姐姐让转交的。”
侯炘接过纸包,入手很轻。他走到里屋,关上门,就着昏黄的油灯,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绢帕。绢帕的质地,和上次那方绣竹的极为相似。他颤抖着手,将绢帕展开。
依旧是素白的底色,依旧在角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几个小字。这一次,不再是竹叶,而是八个字:
君心如月,妾心如雪。
月与雪。都是冷的,清的,高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月照雪明,雪映月辉,看似交相辉映,实则……泾渭分明,触碰不得。
侯炘盯着那八个字,一动不动,像是化成了一尊石像。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就这样,枯坐着,从天光将尽,坐到月上中天,再坐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弃在门外守了一夜,几次想敲门,又不敢。只能听见屋里偶尔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哽咽的声音。
当天光大亮,侯炘终于推门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鬓角那几缕白发,在晨光中愈发刺眼。可他的眼神,却不再是前几日的空洞死寂,而是一种……了悟后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看着担忧地望着自己的阿弃,甚至还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弃,去把先生这些年写过的诗词、文章、还有那些读书札记、奏疏草稿,都找出来。”
阿弃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很快,书案上便堆起了一摞摞或新或旧、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纸张。
侯炘坐在案前,开始一张一张地整理,分类,挑选。他将那些带着少年意气、家国抱负的挑出来;将那些记载着边关风物、民生疾苦的挑出来;也将那些……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出思念与怅惘、却从未寄出的诗句,小心翼翼地挑出来。
他整理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陆和林听说了回信的事,又赶了过来。看着侯炘这副样子,他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道:“炘哥,你就真的……就这么算了?‘月照雪明’?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俩到底打什么哑谜?”
侯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陆和林,目光清澈而平静,却深不见底:“和林,你看不明白吗?月在天上,雪落人间。月光可以照见雪,雪也能反射月光,看起来皎洁一片,不分彼此。可实际上呢?月是月,雪是雪。月光再亮,暖不了雪;积雪再厚,也近不了月。终究是……两不相干,两两……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她是在告诉我,也告诉她自己,该清醒了,该……清了。”
陆和林张了张嘴,想说这解读太过悲观,太过绝对。可看着侯炘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情感、只剩下灰烬的眼睛,他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侯炘已经自己给自己判了刑,而且,不打算上诉了。
侯炘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文稿。他给这部即将成型的集子,题了名字。
《照雪集》。
月照雪明之集。也是,了断情思、埋葬过往之集。
集子初步编成那日,侯炘正对着那摞厚厚的书稿出神,忽然有客来访。来的竟是三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态度恭敬,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不小的樟木箱子。
“侯大人安好。”管事满面笑容,拱手道,“殿下听闻侯大人潜心著述,新编成《照雪集》一书,文采斐然,立意高远,特命小人送来些许笔墨纸砚、古籍珍本,以资鼓励,聊表贺意。殿下还说,待集子刊印,定要拜读大作。”
箱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还有几匣子装帧精美的古籍,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侯炘静静地看着那满箱的“贺礼”,脸上无喜无悲。他谢过管事,让人将箱子抬了进来。
陆和林在一旁看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三皇子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敲打,是示威,是宣告主权!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侯炘: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包括你的“文采斐然”,包括你的“潜心著述”,甚至包括……你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他看向侯炘,以为会看到愤怒或屈辱。可侯炘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等三皇子府的人走了,侯炘走到那口箱子前,看了片刻,忽然对阿弃道:“阿弃,你明日去一趟国子监,找监丞大人,就说……侯炘有些用不着的文具书籍,想转赠给监中那些家境贫寒、又肯用功的学子。请他代为分发,不必言明来历。”
陆和林一愣:“炘哥,你这是……”
侯炘转过身,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零星雪花,声音平淡无波:“这些东西,我用着不安心,也配不上。给了需要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不要三皇子的“赏赐”,更不愿与这份“贺礼”有丝毫瓜葛。转赠出去,不留姓名,是他唯一能做的、微弱的、无声的抗争与自洁。
陆和林看着好友清瘦挺拔、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无力。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该死的世道,痛恨那些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可他知道,侯炘的选择,或许是对的。在这无情的命运洪流面前,个人的情感与坚持,是那么渺小,那么不堪一击。能守住内心最后一点洁净与风骨,已是不易。
雪花无声,落在庭院里,很快便化了,了无痕迹。就像有些感情,也曾炽热过,绚烂过,却终究,敌不过这严冬的寒意,只能悄然消融,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