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你喜欢我什么?”她问。
谢厌愣了一下,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闪了闪,灭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截烟,认命地笑笑,抬眸看连南,眼神像是要把她吞噬一样,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我说不清到底喜欢你什么,但能让我说出‘我们试一试’的女孩,你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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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年,连南在仁春读高中。
那几天仁春一中刚举行完期中考试,连南抱着几本书穿过走廊往教室里走。刚考完试大家都兴奋,乱哄哄打成一片,几个女生围成一圈聊最近刚上演的电视剧,男生们来来回回搬了几趟书,这会儿正喘着粗气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水。
每个教室里都大敞着门,里头没几个人,风扇呼呼转着,风穿堂而过。
连南听见有人叫她,往外一看就见云越趴在门框上朝她笑。
“咱们也出去浪不?”云越笑嘻嘻地问。
云越冲她眨眨眼睛说:“北城那边新开了家餐厅想跟你去尝尝鲜儿。”
连南知道她笑得不怀好意,睨她一眼,淡淡道“不去。”
“别啊。”云越怕她来真的。
连南侧头颇玩味地笑她:“咋?”
“贺川也去。”
连南这回笑开了。
云越看出连南故意使坏,跳过去打她。“哎,你别,小心我真不陪你。”连南瞪她。
风吹在脸上很温润,两个女孩一起笑了。
傍晚时下了阵雨,这会儿空气湿漉漉的,叶子绿得像蜡笔涂上去的,树叶尖儿上都挂着晶亮的水珠。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连南往前走了几步,一群女生嬉笑声从身后响起,连南往旁边躲了躲。
身侧一个男生微微低头从她的伞下擦过。
连南侧了一下伞,正巧撞进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他表情淡淡的,眼睫上挂了晶莹的雨珠。
雨点落在伞面上,传来清晰的滴答声。
他远去的身影倒映在水洼上,他垂着眼睛,睫毛轻颤。
连南先到了一会儿,在旁边的书店呆了一会儿俩人才来。
新开的餐厅,里头没什么人。环境倒算得上典雅,靠近道路的一旁是落地窗,可以看到路对面。
连南去拿了几瓶橘子酒,那酒跟果汁一样不醉人。
连南坐在他俩对面看他们你侬我侬的还挺不自在,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了一会她就提出要去外面书店待一会。云越脸喝得红扑扑的抬眼轻轻点了点头。
推门出去一阵风钻进脖子,连南差点打个喷嚏。这时外面街边的路灯亮成一排橘色的线,旁边的店铺林立还都挺热闹的。
连南缩了缩脖子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小书店。
她蹲在书架前找了好一会最后挑了一本《达洛维夫人》,封面是一幅戴着帽子的女人的油画,颜色用的很烈。
她拿着书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晚上书店人不多,灯却开的很足,橘色的灯光显得很温暖。店主是一个中年男子,此时正百无聊懒地翻着一本侦探小说。周围很静,连南书看得很踏实。
期间连南无意间抬头瞥向窗外,目光突然一滞。
那儿有棵树,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剑弩跋扈。有个男人穿了个黑色连帽衫歪歪斜斜地倚在树上,树影婆娑看不清神色。连南远远地能看见他指尖零星的火光。
室内的吊灯全都明晃晃的映在玻璃上,远远看去像是挂在那些人的头顶上。
十月的天气了,树影在玻璃上晃。
连南不是没见过眼前这架势,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心里大概有个猜测,但令她意外的是那群人里竟有几个她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几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有个人突然朝对方扑了上去,见状彼此身后的人一拥而上。隔着个马路连南都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场面的混乱,几个无知的路人纷纷一脸惊恐的绕道而行。
群架都不知道要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打么。
纵使场面一度混乱树下那个男人都没上前一步,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看了一眼那些撕打成一团的人转身离开。
连南目光清明,像看一部沉默的哑剧。
连南最终掏钱买下了那本书。老板收了钱高兴地顺口说姑娘眼光真好这本书才刚进了不久。连南抿嘴笑了笑,知道这是客套话。
那晚俩人告别了贺川之后已经十点多了,云越给家里拨了个电话睡在了连南家。
翌日清晨连南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外面烟灰色的天一动也不想动。
早晨到学校时还早,校园里静静的没几个人,连南埋着头走楼梯,前面有两个人慢悠悠的走着,连南懒得抬头看。
“你说他敢不敢----”一个突兀的男声响起。
“他不敢。”
一个声突然打断,拖着懒洋洋的调儿。
一个身影从连南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抬起头,看见谢厌就那么倚着墙角痞痞的勾着嘴角笑。
旁边的男生嗤笑了一声,语气有些玩味:“就,徐长今,知道吧,人家偷着打听你呢。”
谢厌瞥了她一眼,语气轻佻:“你知道么……”
连南快速地从他们身旁走过,没听清后面的话,直到上了新的一层还能听到几个人的笑声。
教室里也静悄悄的,早来都趴在桌子上啃书,还有几个人半睁着眼吃早餐。
像莫松这种人就属于前者,他是连南的同桌,数学成绩很好,还曾经得过市里数学杯金奖。
这时候莫松刚刚做完一个物理题,心情不错,指尖转了几下笔抬头看连南:“你今天来得挺早。”
连南拉过椅子‘嗯’了一声。
“昨天没怎么睡好。”连南从桌洞里掏出一篇英语阅读理解。
莫松一时没接上话,过了一会他说连南你那本‘汪曾祺’看完了吗我想借借。
连南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笑;“开窍了啊你,我还以为你除了数学之外什么都不感兴趣呢。”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教室里,这会儿教室里乱糟糟的,莫松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她嘴唇一张一合的冲着他笑。
莫松听见连南笑了两声说了句行。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都是学生嬉笑的声音。连南一片阅读短文看了十分钟还没看完索性从书包里掏出本《山音》来看,她最近有点迷川端康成。
考试成绩隔了一天就出来了。连南照样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哀声叹气。
旁边莫松听见后看了她一眼说多少啊我看看。
连南认命的把卷子递过去。
莫松看了看卷子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说;“这几个地方方法不对。”
连南眨了眨眼探过头去。
“这里”,莫松看了眼连南,“连接AM作辅助线。”
连南不明白,半晌指着那条铅笔印问;这辅助线有什么用啊.....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急急住了嘴。
莫松叹了口气说;看上去的确没有什么用,可是没有它这题就像缺少一把关键钥匙找不到出口。
莫松一直都认为做数学题就像独自走迷宫,正确答案就是迷宫的出口。
连南睨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她在沮丧的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同班的女生肖晓来找她借语文试卷。
好在她的语文成绩还是拿的上台面的。
此时肖晓正捏着她的语文试卷叫嚣着天理不公。
“136哎,”她突然提高嗓音,连南不禁侧了侧耳朵。
肖晓‘啧啧’两下笑说连南你也太厉害了吧长得漂亮文笔又好简直逆天。
连南起身就要拍肖晓,被她笑着躲开了。
那天晚些时候连南收了作业往办公室走,很远就听到办公室里李老头中气十足的吼声。
连南在门口默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抬手敲了一下门。
“进。”
她低头走进去。
办公室这会儿倒是静静的,李老头侧着身子,他前边斜斜地站着个身影。
连南斜了一下眼睛,那人正好撑起眼皮朝她望过来。她忙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往里走,毕竟这种事还挺尴尬的。
“谢厌你看看人家连南,语文成绩每次都是数一数二,你呢?光语文就给你拉多少分!”
连南眼皮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听见李老头又说,谢厌你有那闲时间要多向人家请教请教。
他好像是哼笑了一声,低低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李老头又怒:“什么态度你这是?!”
他这回直了直身子,淡淡的嗯了一声,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样儿是真混。
连南心里想着,三步并两步走出了办公室门。
那晚连南被留下来扫地,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路过一个巷口时遇到一个男人在路灯下推着车子买书,晚上天还很凉,连南看他不易走过去挑了几本。
回到家余陶正在做晚饭,连裕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球赛。
“爸,妈。”连南换下拖鞋挨个叫人。
余陶在厨房应了一声,连裕眼睛盯着电视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
“回来啦洗个手过来吃橘子。”
连南往电视上瞥了几眼,西班牙球队刚好进了个球,连裕眼睛都笑弯了。她甩了甩手往厨房里走。
“妈?”她趴着门框,露出个头。
“外头是不是下雨了?我听着滴答滴答的。”余陶甩了甩手上的水,朝锅里打了个鸡蛋。
“下了有一会了。”连南点点头。
“考的怎么样?”余陶将盘子里花花绿绿的圆椒下锅,随口问。
连南眼盯着锅里的冒着的泡儿说还不错。
过了一会儿余陶又想起来什么,说:“对了,南南你上回要我找的书我给你放在书架上了。”
连南弯着眼睛笑说谢谢妈。
吃完饭后连南帮忙收拾好碗盘才回房间,余陶跑到阳台上给老朋友打电话,连裕仍然在看球赛,怕影响到连南读书声音开得很小。
连南推开门就看到书架上放着的那本《无依之地》 。连南拿在手上来来回回的看那书封,书沉甸甸的,还没开封。
她坐到桌旁,打开了平时读书写字用的台灯。
她把书拿在手上摩挲了一会儿,突然掉出来一张字条,上头是连南熟悉的字迹。
“华丽和漂浮都不易长久。你要知道,给予文字阅读快感是远远不够的,内容,思想,境界,灵魂,精神,自由和宽阔,这些才重要。”
连南看着看着不禁无声的笑了起来,余陶还是这么细心。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字条重新夹回书里,打开了电脑中的文档。上头是一篇写了一半的小说,关于地震的。考试前起的笔,删删减减的写了一万多字,因为考试耽搁下来。
光标停在新的一行不停地闪烁着,上面最后两行写的是:
“你能想象春天来临的时候吗?”
“有春天吗?我已经经历了太多冬天。”
连南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输上去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个干净,最后按了原样保存。连南看得开,能写就写,没思路了就先放着。
这时候电脑吱吱两声,右下角的小企鹅闪了两下,连南凑过去一看,好友申请好友验证,网名叫半山。
连南笑着想,这得多喜欢王安石啊。她就这么想着点进了对方的主页,她本以为里面都得是王安石,没想到对方的页面干干净净,签名简简单单十个字:步行于荒野,一步一春天。
连南曾经在经常发表文章的杂志上放过企鹅号,以前有几个读者加过她,连南想着,手下点了好友通过。
雨还在下,沙沙地擦过窗户,屋里却很安静,连南等了好久都不见对方发消息过来。连南关了灯平躺在床上。
“春天来临的时候吗……”她轻轻想。
周围一片漆黑,风吹着树叶沙沙响,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雨声在黑夜中蔓延开来,连南在雨声中闭上了眼睛。
那年十二月份连南参加了学校里的小组活动项目,各班级自由组合,云越也在里面。
连南忙里忙外的跑了一个多星期,项目总算圆满结束,还在学校评选中得了奖,一群人高兴的要命,嚷嚷着要出去聚餐。
“什么时候?”连南问。
云越想了想说;“这周五吧。”又转头问连南去不去。
连南想了想还是说:“去吧。”
一群人在北城那边订了个包厢,一群年轻的男女们兴致很高,说说笑笑的闹个不停。
连南看不惯那些个人喝酒聊骚,坐在这边听几个女生唱歌。旁边有个女孩低声唱了首张悬的歌,轻轻柔柔的调子,倒不太适合在这么闹腾的场合唱。
连南听见那边有人开始起哄,她听见几个人调笑说不够意思啊谢三儿怎么才来。
连南循声望过去,只见谢厌斜斜的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时一道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怎么,不让我们进了?”
声音甜的有些发腻。
徐长今从谢厌身后滑进门来,脸上满是笑意。
谢厌站在门口没表态。
众人把这态度当做是谢厌的纵容,哄笑着把俩人拥到酒桌前。
“怎么回事和她?”高渐阳递了杯子小声问。
谢厌扫了他一眼,淡笑一声:“就你看到的那样儿。”
“和她?”
谢厌灌了一口酒,没说话。
桌上有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人说谢厌你们俩来晚了啊得罚酒。徐长今一边低声笑说我也得喝啊一边拿眼睛轻扫着谢厌。旁边的人自然说不用,让谢三儿代你了。
谢厌是独子,但他上边有两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叔,旁人都叫他“谢三儿”。
徐长今闻言皱了下眉,笑着看着谢厌把两杯酒灌下去。
又是一波哄笑。
连南错开眼睛,旁边的女孩恰好一首歌结了尾,低声问她要不要来一首。
连南接过话筒站起来,云越带头给她鼓掌。
她点了一首朴树的《生如夏花》 ,熟悉的前奏响起,她听到几个姑娘低下头小声说没听过。
那时候朴树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歌手,大街小巷放的是“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包厢那边依旧很吵,说笑声不停不息,连南在霓灯下平静的唱。
轻柔的声音淹没在酒桌上的说说笑笑里。
谢厌被灌了几杯酒,眼睛里浮起疏离的醉意。头顶上的灯亮的闪眼,他抬手遮了下眼睛。
旁边的高渐阳歪头看他笑着说醉了啊。
谢厌嘴角放荡笑:“哪能啊。”
他抬眼往旁边一撇,目光一滞。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影他看见女孩清瘦的身影,白毛衣碎花裙,软发束在脑后,干干净净的样子。
她微微昂着头,露出的一截脖径很白。
他听见她唱: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他而狂野。”
谢厌顶了一下腮,伸手想摸烟。
旁边有人伸手递过来,谢厌抬眼看见徐长今对他甜甜一笑,他别开眼伸手接了过来。
谢厌从桌上摸了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咬在嘴里斜倚在座位上。
酒桌上静了一会儿,突然有人笑起来,那边有人笑着喊:“谢厌你们家徐长今玩游戏输了要惩罚啦!”
过了一会儿徐长今也过来了,从桌子上端了一杯酒。
桌上有人起哄喊:“那要不就罚接个吻吧。”后面跟的是一阵哄笑。
谢厌懒懒的递过去个眼神,倚着座椅后背没动。
徐今红了脸说差不多行了啊你们,但又隐隐期待地看着谢厌。谢厌弹了下烟灰,突然觉得跟前儿这些人晃得心烦,看着徐长今那张俏丽的脸心底突然有些无名的火儿。
徐长今看着谢厌渐渐冷下去的脸色心底咯噔了一下,心想算了吧,可下一秒就看见谢厌拿下烟朝她斜过来,心下一喜,不禁微微撅起了嘴。
连南耳边传来一阵激烈的起哄声,旁边的女声也围过去看。她转了下眼球,恰好看见谢厌斜身吻了下去。
左脸颊,蜻蜓点水的一下。
谢厌吻得极其巧妙,一下即离。
桌上的人一哄而笑。
谢厌咬着烟倚在椅子上,高渐阳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谢三儿你玩真的啊?!”
谢厌斜睨了他一眼,笑的吊儿郎当“我什么时候假?”
高渐阳眼神里带笑,看着他没说话。
徐长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剥离,笑的像个坏掉的洋娃娃的。周围的人灌酒的灌酒,说笑的笑说,哄笑一堂。
连南收回目光,平静的唱:
“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放寒假那天早晨也是雾蒙蒙的,连南起了个早,下楼时余陶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
连南洗了个手,拉开椅子坐下。
余陶看了她一眼,端了一碗小米粥放到她面前:“这就放寒假了怎么也不开心一点儿?”
连南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喂小米粥。
“放假了也好,等你爸歇两天我们一家去北城看话剧。”余陶也坐下来,见连南没什么反应自顾的说起来。
连南抬眼看了余陶一眼,她对话剧没什么兴趣,只是吸溜着米汤问了一句爸呢。
余陶给她加了一点蜂蜜,往椅子上一靠,“快过年了公司加班,你爸早就走了。”
连南低着头哦了一声,慢慢地搅动剩下的半碗粥。余陶早看出来她的小心思,嗔道“喝不完就别喝了。”
连南放下汤勺说晚上可能会晚一些回家,说好了去和云越剪头发。
余陶看了看连南的披肩发,说了句“剪剪也好”。
刚考完试就要放假学生们个个情绪也都挺亢奋的,教室里乱糟糟的,连南安静地坐在窗边看小说。
中途肖晓过来碰了碰过她笑着问看啥呢。连南把封面露给她看,女生‘嘶’一声说没意思。
下午照例是放假前的全校大会,雾散了大半,露了半个太阳。连南和同学们搬着板凳坐在露天底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台上几个主任轮流做报告,听得她昏昏欲睡。
身后有几个男生小声的聊天,倒是身边的莫松从始至终端坐如一。
散会后连南回到教室收拾书包,低着头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里,一抬头就见原本闹哄哄的人都走了个干净,桌凳整齐的摆着,每个人的书桌里都空荡荡的,阳光斜落在桌面上,像洒了一层金粉。
连南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一抬头就看见窗外的天空中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肆意地铺卷,她突然慌了一下神,心里空荡荡的,耳畔似乎有风刮过。
“南南——”
她一转身就看见云越探着头往里瞧。
“站在那儿干嘛,快,剪头发去了。”
连南背上包朝她走过去,云越拉起她来就要往下跑,连南又进去拿了一趟钥匙,落了锁,跟她往楼下跑。
连南的头发不算长,肩膀往下一点,发质很软,有点微卷,很好看。
云越就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店,老板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中年人,听说手艺很好。
踏进店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有烧烤的香气弥漫出来。店里坐了几个人,人称老裴的中年男人手执见到起起落落,动作很是娴熟。
俩个人坐在里面等着,云越嘴巴不闲着,一直拉着连南说话。
玻璃门外的天色变成透亮的粉紫色,幽暗的树影像是浸在水中的颜料,连南静静地瞧着,眼睛很亮。
还有几个人的时间,云越兴致勃勃的去外面的小摊位边买吃食,连南坐在座位上帮她占位。
过了一会儿笑笑嚷嚷地从外面走进来几个男生,前面几个嘴里骂着脏话,说笑着。
连南听到一个男生朝门那边喊了一句“谢厌,过来坐”。
男生迈着步子走过来,就坐在她斜前方。旁边的几个男生不时的说着话,谢厌叼着根烟,没点,只是痞痞的笑着。
连南歪了下头,正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掌骨微微撑起,纤细却不显无力。
她不自然地挪开眼睛,看向窗外,却见此时云越手里拿了两个糖画笑吟吟地跑过来。
连南笑:“真有你的。”
剪之前云越叽哩哗啦给人家讲了一大堆,老裴‘唰唰’几下就剪出了连南想要的效果。
最后兴奋地说:“老裴,你也给这姑娘弄一弄。”
连南:“……”想感激人家也不用这样吧。
老裴放下剪刀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连南,“这姑娘头发生的好,用不着怎么修。”
云越手搭在连南身上,歪着头打量连南,突然冒出一句:“我们家南南果然是被从小夸到大的。”
连南伸手去掐她的腰,被云越笑嘻嘻地躲开了。
一个男生抬头看了一眼连南,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厌,“哎,那姑娘长得不错啊。”
谢厌没接话,旁边一个男生探过头来,语气满是戏谑,“哪有徐长今好看,你说是吧?”
这话自然是对谢厌说的。
谢厌抬看了一眼站在那儿的姑娘,穿着一件水绿色的外衣,表情淡淡的。
他淡笑了一声。
“是不错啊。”
过年前几天连南整天待在家里,那几天余陶往养老志愿区跑了几趟,连南也跟着去包了几次饺子。
一到年儿跟底下那些老人也高兴,可连南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莫松。
那天下了点薄雪,她刚从A区出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南试探着喊了一声,那身影果然回过头来。
“还真是你啊。”连南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也在这儿?”莫松也挺惊讶。
“过来做志愿者。”
莫松哦了一声,楼下的场地上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你也是么?”
“我来看看我奶奶。”他说。
连南抿嘴不吭声了,看了一眼莫松,他倒是没什么情绪。
“最近在读什么书?”莫松倒先开口转移了话题。
“过完年六月份就高考了,看的都是课本。”连南苦笑了一下。
莫松看她苦大仇深的样子乐了一下,点点下巴“也是。”
莫松歪头看她“选新闻?”
连南点了下头,看着树枝上的残雪,呼出一口气。
“我们这么拼命地往前冲,要是前边等着我们的不是我们想要的怎么办?”
她侧了下头,阳光照在脸上,天色湛蓝,也干净。
莫松淡淡的笑了一下,仿佛听到很好笑的事情,“你看这雪,穿过万里长空落下来,不就是为了给世间带来一场雪么。”
连南听着,慢慢笑了出来。
连南晚上回家后就独自回了房间,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她不习惯太亮的光线,开着一盏小灯,窗外的风擦着窗棂,簌簌地响。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连南想起莫松的话,心也静下来。
门外的说话声小了下来,余陶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连南闻声抬了下眼。
“你爸工作挺忙,明天咱们俩去。”
连南知道她说的是看戏的事,点了点头。余陶又嘱咐了几句,说了句‘早点睡’就帮她掩上了门。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余陶就起床做早餐,连南听见动静也坐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下了楼,这会儿还懵着,散着头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起这么早啊。”余陶看着她笑了一下。
余陶收拾完就拉着连南去打出租车,连南趁梳头的间隙往包里塞了本书。她以前多多少少的了解过这种演绎形式,可真真切切的坐在舞台底下,这还是第一次。
舞台上的演员咿咿呀呀的说着台词,台下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南却没觉得笑点在哪里。
她歪头瞥了眼坐在下排的余陶,见她正在聚精会神地往台上瞧,席上的观众也都安静下来,周围静悄悄的。
连南翻了几页书眼睛就涩了,书页上的字一晃一晃的,像乱爬的蚂蚁。
手一松,那本书就顺势滑了下来。
连南不知道那场话剧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余陶过来摇她的手时被吓了一跳,猛的睁开眼一看周围的人已经快走完了。
她有点茫然,之前观众满席时倒没觉得,现在偌大剧院里黑漆漆的,显得特别阴暗。她只能借外边的一点灯光看到余陶的脸。
“真是的,昨天又是很晚才睡吧? ”余陶嗔道,心疼地把她拉起来。
连南歪头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出了剧院门连南还心不在焉的,闷着头就往外走。余陶轻轻‘呀’了一声,拉了她一把“下雨了。”连南抬起头,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雨下了应该是有一会儿了,路两边已经存了些水,路上没什么行人,路灯早早地亮着,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旁边屋檐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抱着一大束鲜艳的红花,这是冬天,可花依旧开得很好。
连南回过头来,余陶已经拦好了车。雨点像针尖一样,扑簌簌地扑在车窗上。车里开着暖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连南不禁长舒一口气,伸手拍掉衣服上沾着的雨珠。
抬眸间目光一滞。
连南伸手擦出一小块车窗。马路对过站着几个人撑着伞等红灯,相比之下谢厌就显得异常显眼了。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底下的裤子也是黑的,嘴里叼着一根烟,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连南头一次见他这么略显沉重的打扮,只不过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她见过他嬉皮笑脸地跟别人胡扯的样子,也见过他浑身散漫没个正行的样子,但不管怎么她始终觉得那笑里带着几分疏离。
连南这样想着,红灯一跳,车流缓缓移动,他迈开步子,朝路这边走过来。连南听见身边余陶报了地址,她来不及回头,汽车就缓缓地向前驶去。
高渐阳这路这边已经等了有一会了,他抹了把窗上的雾气,焦急地往外看,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这边走来。
高渐阳跑到大厅口,朝他挥了挥手。
“你可算来了。”高渐阳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有些不安。
谢厌往剧院大厅里头看了一眼,指了指门口立着的牌子。
“戏还好看么?”
高渐阳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抬头刚想说什么,看到谢厌表情淡淡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哪会看这个,消遣时间罢了。”
谢厌拿下烟哼笑了一下,目光瞥到他手里拿的东西,眼神有些狭促,说“这个不像是你的东西吧?”
高渐阳恍然一惊,举起手中的东西给他看,那是一本《茶花女》。
“刚才在里面捡的,掉在我座位底下了,也不见有人找。”
谢厌看了看那封面,没什么兴趣。
“哥哥,买束花吗?”
他晃了下神,听见有个声音问。
是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大捧娇艳的花。
高渐阳刚想拒绝就听见谢厌问“这是什么花?”
“妈妈说这是滇山茶,冬天才开。”小姑娘抬头看着他,声音清澈得就像那花上的露珠。
谢厌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零钱,用没碰过烟的那只手递过去。小姑娘脆生生的说了声谢谢,抱着花跑远了。
等到那姑娘看不见影了高渐阳才问“你买这花干吗?”
谢厌看了他一眼,“好看不行么?”
高渐阳:“……”
谢厌收了笑,把烟头踩在地下。
“好好看你的戏。”说完就抱着花往里走,高渐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突然有些无力感。来往的熙熙攘攘,谁也不会注意那个抱着花的身影。
谢厌走到楼梯转角处时,高渐阳突然叫了他一声。
谢厌脚下一晃,转过头远远地朝他一笑,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很多人不知道百生剧院的二楼其实是私人包间,里头当然不是单纯供客人看戏的,绝对的私人领域,美的丑的都被关在一扇窄窄的门里头,美丑不见日光,损益无法发声。
谢厌就抱着那束花停在了其中一扇门前。
谢厌屈着手指节奏均匀地敲着门,直到第四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手指才落下去。
这是第四下。
开锁声与敲门声几乎同时响起,开门的是一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请进吧,先生等着你呢。”
谢厌一进屋里原本的几个人便贴着门退了出去,屋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周崇明坐在沙发里看着他。
“这花不错。”他笑了两声,拿下巴点了点。
谢厌也笑,突然扬手把花扔了过去,那束花刚好落在周崇明面前的桌上。
周崇明伸手够了一下,“年轻就是好啊。”
谢厌坐在离窗不远的那张沙发上,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介意么?”谢厌手里夹了根烟,没等他点头就给自己点上。
“谢厌,我们玩个游戏吧。”
周崇明看着他微微一笑,眼角绽出几道细纹,伸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谢厌认得,那是一副黑幽灵。
“我们不玩赌桌上的那些,就来一个简单的。”周崇明拆开那副扑克牌,指尖从每一张牌面上一一拂过。
谢厌笑了一下:“是游戏总得有输赢吧?”
周崇明笑了起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他慢慢收了笑意,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我也不和谢少绕弯子了,你知道谢方这在我欠了多少么?”
周崇明笑着慢慢伸手比了一个数字。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谢厌似乎是那么笑了一下,然后点头 。周崇明心下一惊。
周崇明看着眼前年轻男人眼里那点清淡的笑意,慢慢开口:“你赢一局,谢方的债折百分之十。”
谢厌没什么表情。
“输呢?”
周崇明笑了:“拿掉谢方一根手指怎么样?”
谢厌蓦地笑了一下,伸手扒了一下那一沓纸牌,笑着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怎么玩?”他笑了一下,目光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