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晚风,总是带着山泉的清润与草木的幽香。
昨夜山村火海劫乱落幕,天光破晓时,满目焦土残垣,遍地泣声未绝。慕若曦整整一夜伫立火场,俯身救死扶伤,指尖染遍血污,额角、鬓边、素白衣襟,尽数沾着炭灰烟尘。她凭着现代外科的急救本事,止血、清创、包扎、固定,硬生生从死神手中抢回数十条老弱妇孺的性命。
而李莫愁,亦破例压制了半生杀念。
往日江湖,但凡遇劫掠作恶之徒,她从来拂尘一扬、银针一出,从无半分留情,血染当场,从无活口。可昨夜,为了慕若曦一句“莫要被仇恨吞噬”,她硬生生收了杀招,废匪贼筋骨、禁恶人行动,留全部活□□由官府处置。
这是李莫愁半生以来,第一次为一人、一念,向世间的公理低头,向自己刻入骨血的恨意妥协。
两人踏着破晓晨光,并肩折返山泉草庐。一路无人言语,沉默漫漫长路,却并不尴尬。
只是各怀心绪,百转千回。
慕若曦身心俱疲,一夜高强度急救,早已透支体力。她步履轻缓,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清冷如故。昨夜李莫愁的退让与妥协,她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她清楚知晓,这对偏执孤绝、被情伤困了半生的李莫愁而言,究竟是何等难得、何等沉重的改变。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李莫愁,偏偏为她,动了本心。
而身侧红衣艳绝的女子,更是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一夜烟火浩劫,她亲眼看着慕若曦俯身尘埃,不问贫富、不问善恶,拼尽心力救赎众生。看着她温柔安抚啼哭幼童,耐心劝慰惊魂未定的村民,看着她清冷的眉眼之间,藏着最滚烫、最纯粹的仁心。
那一刻,李莫愁心底冰封二十年的寒潭,第一次有了消融的迹象。
她活了半生,见惯世间凉薄、人性虚伪。陆展元的温柔是假,江湖人的道义是虚,世人的善恶标准永远双标。所有人都只会盯着她手上的血债,唾弃她、畏惧她、诋毁她,无人问她为何偏执、为何暴戾、为何亲手把自己活成人人惧怕的魔头。
唯独慕若曦不同。
她见过自己最狰狞的杀态,见过自己最深沉的恨意,见过自己满身罪孽、满身伤痕,却从不用世俗的道义审判她,从不用鄙夷的目光看待她。
她拦她杀戮,不是厌她恶,而是惜她人。
一念至此,李莫愁心底那点偏执的怨怼、根深蒂固的防备,悄然松动。她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荒唐又卑微的奢望——或许,她真的可以放下过往的血海深仇,抛开江湖的恩怨纠缠,就此留在这终南山下,伴山泉草庐,随身前素衣医者,安稳度日,岁岁年年。
若能如此,半生痴恨,半生孤寂,也算终有归处。
回到草庐,晨雾尚未散尽,山涧清泉叮咚作响,洗净一夜烟火戾气。
慕若曦第一件事,便是煮沸山泉,细细清洗双手的血污与炭灰。她动作轻柔细致,一如她在现代手术室千百次的无菌操作,哪怕身处乱世陋庐,器具简陋,也始终恪守医者本心。
随后她俯身清点药囊,昨夜救治伤员消耗巨大,止血草药、消炎膏剂、消毒麻布已然所剩无几,大半珍贵外敷药材尽数耗尽。想要继续安稳行医、护住周边村民,便需要入山采补新药。
李莫愁安静立在庐门竹帘下,红衣迎风微拂,目光寸步不离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往日凌厉如刀的眉眼,此刻敛尽所有锋芒戾气,只剩下一片沉寂温柔。她看着慕若曦垂眸分拣药材的清冷侧脸,看着她认真规整器具的专注模样,心底一片前所未有安宁。
这种安宁,是她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往后数日,终南山下风雨静好,草庐之中岁月安然。
白日天光正好,林间草木葱茏,繁花次第盛开。两人日日结伴入山采药,一素一红,穿行青山云雾之间,成了山野之间最动人的景致。
慕若曦熟稔药理,通晓古今草药差异,更能结合现代人体构造、创伤病理,精准判断每一株草药的药性、功效、禁忌。她会蹲在青石草丛之间,指尖轻拂花叶根茎,细细为李莫愁讲解:何种草药可消炎祛肿,何种可活血化瘀,何种能固本培元、滋养经脉寒伤。
她言语清冷,条理清晰,字字皆是真知灼见,是这个江湖无人能及的医者智慧。
李莫愁静静立在身侧,听得认真。
她武功冠绝江南,精通毒理暗器,却从未听过这般细致通透、直击根本的药理见解。她渐渐明白,慕若曦的医术,早已超脱江湖凡俗郎中的认知,是真正能勘破生死、疗愈百病的通天手段。
而她,亦有独有的长处。
她自幼修习古墓轻功,身法绝世,悬崖峭壁、险峰幽谷,凡人难以踏足的绝境,她皆可来去自如。山林深处那些生长在绝壁石缝、寒涧崖边的珍稀灵药、百年草药,无人可采,唯独她能俯身摘取,毫发无伤。
一人辨药行医,一人踏险寻药。
一人心怀苍生、温润渡世,一人收敛锋芒、悄然守护。
山风穿林,枝叶簌簌,日光透过层层枝叶,碎落成满地金斑。
慕若曦蹲在青石之上,手持自制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切削草药根茎,动作精准温柔,眉眼沉静似水。偶尔有山间毒蛇、毒虫、毒蚁,被生人气息惊扰,悄然靠近,意图袭人。
不等慕若曦分毫察觉,身侧红影微动。
李莫愁无需出手伤人,仅拂尘轻挥,一缕柔和内劲散开,便将所有毒虫蛇蚁尽数驱离,不惊草木,不扰清风,更绝不惊扰身前低头采药的女子。
她将所有温柔与分寸,尽数留给了慕若曦。
闲暇无事的午后,草庐静谧无人,山民病患稀少,无问诊喧嚣,无世事纷扰。
慕若曦便会坐在木案之前,细细擦拭珍藏的外科器具。那一套亲手打造、日日打磨的柳叶小刀,刀刃莹白锋利,寒光细腻,每一寸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亮如镜。
这是她穿越乱世、立足江湖、救死扶伤的根本,亦是她刻入骨髓的执念与信仰。
李莫愁常常静坐一旁,支着下颌,安静凝望。她对这一套诡异精巧、可剖肌清创、可活人夺命的小刀,满心好奇。
这一日午后,日光慵懒,庐内静谧无声。
她终于忍不住,伸出纤细指尖,轻轻触碰冰凉锋利的刀刃,触感清冽刺骨。
她垂眸,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茫然与怅然:“这小刀,既能救人活命,亦能割肌伤人。你日日握着它,勘破生死、掌控人命,心中可曾有过半分畏惧?”
慕若曦擦拭刀刃的动作未停,眸色清浅无波,语气淡然笃定,一如她始终不变的本心:“刀本无善恶,术本无正邪。分黑白、定对错的,从来都是持刀之人的心。我持此刀,只为渡人,不为伤命,何惧之有?”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李莫愁心底,震得她心神震颤。
她怔怔望着慕若曦清冷绝尘的眉眼,久久无言。
半生以来,她手握拂尘银针,杀人无数、结怨满江湖。世人皆说她兵器凶险、心性歹毒,却从无人告诉她,器具无错,错的从来都是执念太深、被伤太痛的自己。
原来,她这一生,都错怪了兵器,错判了善恶,困住了自己。
那一刻,李莫愁心底做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决定。
她想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陆展元留给她的半生疮疤。
她想从此封针敛拂,弃杀止戈,就守着这山间草庐,陪着身前之人,岁岁采药、日日研药,安安稳稳,度此余生。
这是她黑暗半生里,第一次生出“余生安稳、不再复仇”的念想。
可世间最易碎的,从来都是安稳岁月、短暂温情。
美好如朝露晨雾,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平静日子堪堪持续七日,一场毫无预兆、阴差阳错的误会,轰然击碎所有温柔,将两人刚刚靠近的心,再次狠狠撕裂,推入万丈深渊。
那日午后,日暖风和,草庐外乡道清静。
慕若曦端坐外间木案前,正为一名上山砍柴、不慎摔断脚踝的老樵夫正骨接骨。她手法精妙,顺着骨骼肌理复位错位关节,力道轻重得当,无痛稳妥,动作行云流水。
老樵夫痛感大减,连连叩谢称颂,句句皆是神医仁心。
庐外灌木丛深处,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畏畏缩缩,悄然窥探。
正是四处逃亡、颠沛流离的陆无双。
自上次乱石坡被慕若曦救下之后,她一路东躲西藏,终日活在被李莫愁追杀的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近日偶然听闻,终南山下山麓有一位绝世神医,医术通神,可治百病,便想着悄悄前来求医,根治自己久未愈合的腿伤旧疾。
可当她拨开灌木枝叶,第一眼望见草庐廊下那抹刺眼灼目的红衣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杏黄道袍,绝世艳容,拂尘在手,气度凛冽。
是李莫愁!是她夜夜噩梦、毕生惧怕的赤练魔头!
陆无双瞬间亡魂皆冒,浑身僵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再抬眸,她看见堂中问诊救人的慕若曦。素衣清冷、容貌绝世,温柔问诊、耐心施治,正是当初在乱石坡救下她的善良神医。
而此刻,这两位世人眼中截然对立、一善一恶的人,竟共处一庐,安然相伴。
她们日日一同出入山林,一同静坐庐中,看似亲近无间、朝夕相伴。
年少胆小、心存偏见、自幼惧怕李莫愁的陆无双,瞬间被固有认知裹挟,脑中不由自主生出最荒唐、最偏执的揣测。
她笃定认定——温柔善良、心怀苍生的慕神医,绝对不可能自愿与杀人如麻的魔头为伍。
一定是李莫愁忌惮神医医术,强行将慕若曦囚禁在草庐之中,胁迫她留在身边,供己驱使、为己疗疾!
一念之差,偏见丛生。
恐惧彻底冲昏了陆无双的头脑,她看不见两人之间的温柔默契,看不见李莫愁收敛的戾气、压下的杀念,看不见这份乱世难得的温情与羁绊。
她只看见,魔头盘踞草庐,神医身陷囹圄。
惊惧之下,陆无双不敢有半分停留,屏住呼吸,悄然退入密林深处,仓皇逃离。
她一路奔逃,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如何解救被囚禁的慕神医、如何除掉害人的赤练魔头。
思来想去,普天之下,唯有郭靖、黄蓉夫妇,侠名满天下,武功盖世、心怀大义,必定可以诛杀李莫愁、解救被胁迫的慕若曦。
心念既定,陆无双寻得深山隐秘山洞,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颤抖着写下一封求救血书。
字字急切,句句惶恐:终南山麓山泉草庐,魔头李莫愁盘踞此地,囚禁当世神医慕若曦,胁迫行医、作恶山野。恳请郭大侠、黄帮主速来终南,除魔救人,为民除害!
血书写就,字迹斑驳,血色暗沉,满是少女的惊惧与恳切。
她重金托付一位途经山洞、去往襄阳方向的行脚僧,恳请他务必将血书送至郭靖黄蓉手中,救人于危难。
行脚僧心怀侠义,欣然应允,贴身收好血书,即刻赶路离去。
陆无双自以为行事隐秘、天衣无缝,做完这一切,才稍稍心安,匆匆遁入远山,不敢再靠近终南山半步。
可她万万不知,山林之上,树梢之巅,一双通透锐利的眼眸,早已将林间细碎动静尽数收录。
李莫愁天生感官敏锐,古墓心法最擅听音辨位、探查气息。陆无双藏身灌木丛的细碎呼吸、枝叶轻响、慌乱脚步声,尽数落入她耳中。
只是对方藏匿极深、距离甚远,加之气息微弱、刻意收敛,她一时无法辨清来人容貌,只当是周边好奇山民,窥探神医问诊,无心窥视,并无恶意。
连日安稳温柔的日子,让她早已卸下满心戒备,不复往日多疑凛冽。
她未曾深究,未曾追查,就此轻轻放过了这一丝隐患。
殊不知,这转瞬一念的疏忽,即将掀起一场倾覆两人情念、撕碎所有温柔的滔天风暴。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天朗气清,山间薄雾袅袅。
晨光微熹之时,慕若曦背着竹制药篓,独自入山。近日药材消耗极大,她需趁早进山,采集一批金银花、甘草、止血草,补足药庐库存。
临行之前,她轻声叮嘱李莫愁,让她安心在庐中晾晒昨日采回的草药,切勿走远。
李莫愁温柔颔首,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温顺缱绻。
目送慕若曦素衣身影消失在山林小径尽头,她才转身回庐,立于廊下,将竹匾尽数铺开,把新鲜草药均匀摊晒,动作轻柔细致,有条不紊。
往日杀伐果断、从不沾染烟火琐事的赤练仙子,如今甘愿为一人洗手研药、晾晒草木,过最朴素平淡的人间日子。
她一边忙碌,一边心底暗自期许。
等再过些时日,她彻底放下过往仇怨,便寻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好好与慕若曦相伴余生,不问江湖、不问恩怨,只守一山一庐、一人一心。
可命运弄人,从不遂人愿。
正当她低头规整草药之时,庐外山道草丛,一阵细微风声掠过。
一物随风飘落,轻轻坠在青石地面。
李莫愁眸光微动,俯身拾起。
是半片残破的素色信笺,边角磨损,纸面沾染尘土,暗沉的血色字迹触目惊心,正是行脚僧赶路奔波、不慎遗落的那半页血书。
指尖抚过斑驳血色,一行字,字字如刀,狠狠扎入眼底、剜入心脏。
终南山草庐,魔头李莫愁囚神医慕若曦,恳请郭大侠、黄帮主前来相救,除此祸患。
轰——!
一瞬之间,天崩地裂。
周遭风声骤停,山间鸟鸣消寂,整片天地仿佛瞬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