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倒让殷纵心里明白了几分。她方才只以为自己撞见了世子临幸姬妾,就算是自己也是女子,再无意冒犯再情有可原,也是大不敬之罪。此刻心中还感到心跳砰砰地跳着。
高澄吩咐女子说没她的事了,让她下去。女子这才站起来。从脸上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生的杏眼桃腮,娇媚动人。目光看了看榻上几件散落的衣服,不敢上去拿,又侧头看了看外面,双手手指无声地绞在一起,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殷纵提醒说:“崔侍郎和侍卫们还在外头呢。”
高澄笑道:“南人就是讲究。”
却也不置可否。殷纵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女子,女子低头接了,方裹在身上,畏缩着出去了。
殷纵回忆着女子的容貌,想起外头的崔季舒,忽然心里一动,问道:“此女是崔侍郎的家伎?”
崔季舒喜好音律。从洛阳带来的前朝乐工,渤海王一半赐给了他。知道世子曾经遗憾北方诸郡乐谱旧曲流散,曾经特地派人到民间收集,训练家伎,排成一班伎乐献给高澄,高澄大悦,设宴邀请文人宾客共赏。连皇帝元善见都亲临。
高澄默认了殷纵的话,说:“我大魏与柔然边境,新来了一支柔然盟部,听说人马众多,为首的是一位叶护。我自然要给他们送些礼物,除了金银,当然还得有人。”
“世子深谋远虑。只是此女子美则美矣,要让她进柔然,却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殷纵试探着说。
高澄笑道:“一个伎子而已。这个崔季舒倒也不像话,我让他替我寻找绝色,竟然就没几个能入眼的。我叫他给柔然送礼物,倒献上个有几分颜色的。”高澄理了理衣襟,这才问道:“我交给你办的事都办妥了?”
“很顺利。祝家人丁共二百零五口都已交付关押,财物登记造册。平日里与他们有来往的小士族,没有一个提出异议。唯有几个侧敲旁听地打听了是什么罪过,随后也闭上门,噤声不出,唯恐惹祸上身。”
“听说有人阻拦?”高澄问。
刚才旁边弹奏琵琶的女乐也都撤下去了。午后的室内寂静,唯有浮尘在空中轻轻飘过,门外听见侍卫甲兵换班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在空中形成几束光柱。
“有一胡人男子,拦了拦下官,但也没太过分。进了密云郡之后便放弃了。”殷纵回忆着说,“应该是柔然那边的人,从前没见过,恐怕就是那位新叶护的属下。”
“知道了。”高澄说,“三日后,还要你替我跑一趟集宁城。”
殷纵领命出去,又往宫中大殿去,宫中贵人用膳早,膳后常有午睡的习惯。这个时辰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宫人排成列低头走路时,裙角井然有序地从砖石边炽烈的阳光上翩跹而过。庭院中豢养的禽鸟偶尔长鸣一声,扇动翅膀,又收敛了羽翼,低下头啄食。
楼阁静静地矗立,恍如百年前的样子。歌唱着“慨当以慷,忧思难忘”的汉丞相陨落了,血痕曾经迈上台阶,又曾经被洗去。楼阁曾经荒废,又再度成为令人不敢高声言语的禁地。
光阴恍如亘古如此,从未流逝。
年轻的皇帝还未歇息,在居室接见殷纵,过程简单地如往常一样,两人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殷纵传达了冯翊长公主的平安,元善见也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气质与高澄不同,更像一个温雅的文人,但锦袍之下的双手也曾经能举鼎,能射鹿,箭无虚发。这是一位蛰伏的君主,殷纵知道,十年来邺城之中时刻有人在猜测,他到底会蛰伏到什么时候。有人在观望,有人在谋划着一场破茧成蝶。
告退之后,殷纵想起到太傅杜徇那里找一些关于库莫奚和室韦的古地图,走在路上却迎面撞见一张盈盈含着笑的、如青菱角一般鲜嫩可爱的的脸。
“殷舍人,你总算回来啦。”
小宫女穿着淡青小衫,下系鹅黄间色裙,手中捧着瓜果,认出殷纵来。不由得满脸惊喜:“我打听你的消息好几回,还以为你要等到立冬才回来呢。”
看见来人,殷纵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一面看着她,一面伸手给她理了理鬓间的珠钗,听出她语气间好像有事找自己:“是什么事?这样着急找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秋季的例赏已经送到了你的私宅,照例寄给你舅舅了。前几日娘娘又赏赐诸宫,也有你的一份,是丝帛十匹。我不能出宫,又找不着你,所以东西还在我那里,就等着你来拿。”
苏露华唇边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如同一只在春天绽开的海棠花,犹豫了几息,又轻轻皱起眉毛,小声地嘟囔说,“其实我是特意给你留下的,殷姐姐,你听我一句劝。现在时局不好,这些丝帛,你不会还要去拿给你舅舅吧?”
殷纵有些意外:“怎么又说这个。我吃穿都在宫中,用不了那么多。”
“他做的那些事连我都听说了,虽然陛下和大丞相没有责怪,但总归对你不好。我是怕,万一有人觉得你是赞许他的,又或是你授意他的。他远在千里之外,是天高皇帝远,别人要针对你,可是近在咫尺。再说了,”
苏露华双手端着瓜果,没有办法去拉殷纵的手,就侧了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压低声音打抱不平说,“他每次见你也没什么好脸色,说那些话。你何苦呢。”
殷纵叹了口气说:“他不是故意的。那些话我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无非是说我现在变了,变得冷酷心狠,变成了渤海王和渤海王世子的家臣,忘了南朝的根。每次都是这一些,倒也没什么,倒是你——”
殷纵被堵住了去路,反而凛冽起目光来问她,“什么叫时局不好?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眼前的女孩不谙世事的年轻脸庞,与着深宫中长大的其他宫人没有什么不同,这样的女子像蚁穴中成千上万的工蚁一样,日复一日的在宫墙中劳作着,温驯而安静,所惊起的风波,也不过是谁的香囊在玩闹中坠进池塘,惹起一片涟漪。然而也同样是这些工蚁,经验丰富的农人都知道,当安静的工蚁开始在地面上打转忙乱,往往预示着风云之中有一场暴雨在酝酿。
玉璧关战事受挫,渤海王高欢重病,东魏主元善见隐忍不发,渤海王世子高澄野心昭然,西魏柔然虎视眈眈。不止朝臣担忧,竟然连宫中都开始不安了。
“我没说什么。”苏露华抿了抿嘴唇,讪讪耍赖道。
“方姑姑的生辰就在十日后,你能来吗?”苏露华像是要抓紧这个机会,将积攒了月余的事儿一股脑全吐出来。这是一位宫中资历很久的女官,听闻连皇帝年幼时都曾受过她的照拂。宫中虽然限制私下集会,但法不夺人情,众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殷纵摇了摇头,苏露华惊呼道:“你又要出去?”殷纵简单说:“去北边。”
苏露华“啊”了一声,放下瓜果,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拉住了她的手,软语道:“好姐姐,能不能帮我跑一趟集宁城呀?”
怎么又是集宁。
接收到殷纵疑惑的目光,苏露华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哥哥就在集宁边境戍边。如今四处贼匪猖獗,边关寄来的家信,十封有四五封到不了,如今秋节深了,寄过去的钱和冬衣,连个响声都没回来。母亲总担心他没收到,缺了用度挨了冻。你若得空,替我去看上一看,我一家人这一冬天便就安心了。”
职务在身,替宫人私下奔走全然不合规矩。殷纵闻言顿时知道这事不好办。她虽是高澄亲信,但高澄御下极严,纵然殷纵在高澄身边已经待了近十年,然而做事回话仍然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松懈马虎。府上的人都知道:世子爱护谁的时候,连渤海王和王妃都动不得他;然而不满谁的时候,却是半分情面都不会留的。
“好姐姐。”苏露华看见殷纵不说话,又恳求地呼唤一声。
“别这样,你是高皇后宫里的宫女,我可担不起你一声姐姐,”殷纵皱起眉心,拉着她压低声音告诉她利害,“是世子亲口吩咐的事。”
苏露华还想再说话,却听见一声浑厚爽朗的男声从**步外响来:“殷舍人今日入宫了?”
“斛律将军?”殷纵听见声音抬头,惊讶道。苏露华惊呼一声,她不便遇见外臣,连忙又扯了扯殷纵衣袖,捧起瓜果逃也似的跑开。
斛律光看见跑走的小宫女好似看见逃走的鸟儿一般,眼中带上几分笑意,然后才转脸看向殷纵:“太傅方才还问你呢,知道你入了宫,却不去看他。你可要倒霉了。”
斛律光是渤海王高欢麾下的老将斛律金之子,官阶比殷纵高上许多,然而为人谦和平易。同在高家父子麾下为官,殷纵少时曾向他学习弓箭,算起来也有半师之谊。
殷纵笑起来说:“斛律将军倒是得闲去观书。”
“都是为了柔然的事,”斛律光叹了口气,“你听说了吗?柔然最近南下的坐镇敕勒川的那位叶护,听闻是个年轻女人,叫做乌陵晖。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来头,她姓郁久闾,不知道是王室里哪位。”
“乌陵晖。”殷纵吃了一惊,将他的话重复一遍,脱口而出,“我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