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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纥骨

天边的细尘泛着蒙蒙一层沙色。西风吹到跟前,逼散了汤碗腾起的白霭。纥骨邺单手端起陶碗,好似托起一只茶碟,喉头涌动数下,搁回桌上,碗底犹幽怨地冒着热气,□□鼻峰上方的一双鹰眼却始终没离开不远处那个城门。

店家越过锅灶看了他一眼,又出来擦拭桌子,侧过身用余光偷偷将人上下打量。

那陌生客人看着似乎是常见关陇壮年男子的长相,身材精瘦,黑发黑眼睛,脚上踏一双半旧马靴,腰上缠数道革带,然而那撩衣一坐、一饮一食、毫不言语的神情与目光,却叫每日见人无数的店家心中响起警鸣。他在这幽州城外做了三十多年的生意,在此人走着马踢着泥尘而来时,他就感觉到:这人是个胡人。

天快要变天了。店家抬头眯着眼望了一眼城郊的晴空万里,心上浮起一朵乌云,玉璧关的仗打了那么久,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形。听闻大丞相也病了,若是……那么这短短的几年太平又即将化为乌有。锅中薄薄的面片快要被沸水冲击滚烂,店家看见,连忙回身去救。自己救得了这面片,对于远方的战事,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纥骨邺不知道,也不关心店家的叹息,东西魏的撕咬对于柔然本是好事,更别说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远处出城的百姓与车马之上。

幽州城是大城,城外二三里就是集市,农田民居更是不计其数。百姓荷担在路上三三两两地走,富贵人家的车马就从旁边过。但这些都不是纥骨邺在等的人。那个人,纥骨邺早已在心中将那身影描摹过无数次——平心而论,渤海王世子派出的人有一张不错的脸,眉眼是清秀的,眸光明亮,脸庞白白的,唇不施胭脂,却天然合宜。是个南人模样,但纥骨邺一想起这张脸,只会心头涌上一股挫败的耻辱。

自己已经跟丢了她两回,往东北方向再去一程就是紧紧相邻的安乐、密云两郡,虽然自己奉命要在她到密云郡的路上截下她,但叶护也说了,这件事柔然不能干涉得太明显,路上动手还可推为流匪,一旦进了安乐郡守军的布防范围,自己便不能再露面了。可以说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日光被收到云后,片刻后又被放出来。

纥骨邺目光一凛,却不是因为日光,而是那城门口驰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的人似乎刚刚将令符收入怀中,日光底下有金属的光芒一闪,而后手上放松缰绳,那马得了指令更加飞奔起来,大股的风将人身上穿着的褶衣纨裤吹得紧帖。从骑马的姿势来看,这人好像个幽并一带常见的胡服驰马的官家少年,只是身量纤细些,如一只迎风的隼鸟,将矫健与灵巧都完美折叠在羽毛下,再仔细看,这人是个女子。

那一身黑衣好似一支快箭,前一刻还在城门下,转瞬间已飞出数十尺。纥骨邺从怀中摸了一把铜钱,数目也不数,一掌拍在桌上,身躯已经站起。店家闻声抬头,见纥骨邺纵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向着那一人一马紧追上去。

此时是午后,城郊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谁也没将心思多花在这飞奔的两骑之上。女子座下马蹄不惊,她好像侧了侧头,又好像没有,只听声音就察觉了纥骨邺的存在。

纥骨邺指腹抹一下袖中的暗箭,策马紧紧缀在其后。然而那女子所驾乃是幽州城中新换的驿马,女子身体轻巧,驿马又正是食饱力足,眼看着距离越拉越长。若是这样,不多时,自己就会再次被她甩掉。

纥骨邺暗骂一声。他刚经过了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半个月前还不知道什么东魏西魏。最初碰上这女子,只道是那高澄天性狼戾好色,十四岁便与庶母通,府中多蓄女子,手下又有女官,竟不知好歹把个宫中女子派到这边关来了。等到交上的手才知道这女子如此难缠,如鹞子般行踪鬼没,狡猾难捉,如此看来,那高澄霸府倒还真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殷纵听到了身后不依不挠追随着的马蹄声。这声音如鼓点成对敲击,似乎响得越来越远。但不够,还不够。紧追着的尾巴如蝇虫一样让人厌烦,须得清理干净,方绝后患。

远处的村舍在越来越近,殷纵一扯缰绳,驿马随即领会,蹄下转一个急弯,掠过道旁杂木,驰入一条小路。

小路两侧枝叶甚多,受马匹冲撞,簌簌落下枯叶。纥骨邺看不清前人举止,深秋的枝叶如刀锋般锋利而易折,噼里啪啦地拂向面门。纵使是他也不由得抬手遮挡,而前面的年轻女子却好像全然无知觉。

小路将尽,喧哗声起。殷纵勒马扬尘,斜身窜入残垣,市集上牛哞马嘶、吆喝言语瞬间充斥耳目。

纥骨邺策马快追,却屡为行人所阻。所幸那女子似乎也不敢在这闹市之上驰马太久,她回头看了一眼纥骨邺,随后当机立断,翻身一脚踏在已经降下速度的马背,借力一跃而上,落在街边屋瓦,利落地滚一下身,向另一条街中跳去。

纥骨邺毫不迟疑,随即舍了马匹,飞身攀住屋檐,送身上去。袖中暗箭猝发,刚刚来得及飞向那人背后。

殷纵听见风声,扭身重心一转,不知何处冒出一把短刀,寒芒劈落暗箭。再借势刺入泥墙,从上至下剌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来,人已稳稳点落在地。

纥骨邺一击未能伤她。心中暗恼,见她转身即走,更提气追上。街上人来人往,殷纵在人潮之间穿梭,穿过一群花花绿绿的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又如一尾游鱼般潜过几座搭着棚子的茶摊。

纥骨邺在瓦片上低身一路踩过去,目光紧缀着前人。这地方来往众多,即便是知道对方有意甩尾,却也无法轻易动手。

阳光正大好。毫不吝啬地将光芒落得满街满地皆是。道路间熙熙攘攘,闹哄哄的。纥骨邺看到她好像在自己目光的尽头侧了侧身转过脸来,微微将目光向自己看了一眼。或许唇边扬起一个弧度,又或许没有,随即一把攥紧缰绳飞身骑上一匹停在路边的枣红马。一瞬间人喊马嘶。剑刃出鞘,锋芒在此时迸射出来。纥骨邺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时感觉脸上溅上热热的甜腥的液体。数匹骏马被割开喉咙嘶叫着挣扎着倒地,女子驾马腾跃出去,纥骨邺觉得好像是从自己头顶、从自己身上、从自己脸上越过去一般。

“渤海王世子征调,只管向郡守要你们的马钱!”

殷纵收剑入鞘,催着马匹冲出城去。

总算甩掉了尾巴,然而世子的事儿不能误。

耳畔呼啸而过的是山岭间的风,头上顶的是天色将明的星辰,身上一袭黑色的翻领胡袍,殷纵穿梭在晦暗的官道上,好似一道鬼魅的残影,就这样单人单骑驰入了安乐郡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