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宿舍里,两人同时为对方的“病情”感到担忧。
洛洵不知怎的,明明这宿舍里只有他和方絮两个人,但他总感觉自己还被另外两道“炙热”的“目光”盯着。
于是往下一看,举着抽纸的那个小白球的显示屏上是一把冒着寒光的餐刀。
如果是划脖子的话,餐刀确实顺手,不过……
洛洵上下打量这小白球,这“身高”能不能碰到他小腿都难说,还抹脖子呢?
另一个小球上显示的是一把三叉戟,农场里用来插草垛的最普通的那种,似乎意识到不太自己的小伙伴般配,图片切换成了餐叉。
洛洵:“……”
不吃西餐谢谢。
洛洵哭笑不得,不清楚这俩小球对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敌意:“怎么你这俩电子宠物跟你一个样儿,一见人就变刺猬?”
方絮:“……”
呵,他不光能变成刺猬,还可以变成杀手。
方絮正想让洛洵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感叹号”开始作妖,它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上是一位衣着正式的女主持人,手拿话筒:“为保护各位民众的人身安全,请各位谨记以下几点,一如遇偷窥者或跟踪者请时刻保持警惕,不要让坏人有可乘之机……”
洛洵听的一懵,合着刚才这俩小球不是要请人吃西餐是“保持警惕”呢?
偷窥者·洛洵嘴角一抽一抽,无语到了极致:“……埋汰谁呢?”
“问号”滑到正对着洛洵的位置,换成了自拍页面。
埋汰谁呢?
你。
洛洵:“哎呦我去……”
方絮选择性失聪:“你还有事吗?”没事请圆润的离开(滚)。
洛洵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一张“票”递给方絮。
方絮迟疑的接过,一看——请假条。
好古老的东西啊,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彭岚的签名大气潇洒,列芙尼的盖章鲜红夺目。
“岚姐说给你批假养病。”洛洵使命达成,准备事了拂衣去。
“你知道我生了什么病?”方絮的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紧张,这是他的弱点,足以致命。
洛洵转身,倚着门眶:“不知道啊,怎么……你准备告诉我?”
方絮敛眸,低头:“白天不适合做梦。”
洛洵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方絮凝视假条上“养病”二字,迟迟未动。
抚远县地铁站。
“请各位乘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即将到达抚远县,下一站豫和市。”
方絮摘下帽子,按亮了手机屏幕,公历3029年4月15日,他的手机屏保是海面上的朵朵浪花,不过整张图片是灰白色调。
还有两天……时间够了。方絮心想。
出了地铁站,方絮步行直奔紫盈花巷。
紫盈花巷只是一条道路两旁都种满紫盈花的小巷,紫盈花娇小可爱,底部往上至花瓣又浅白渐变为淡紫色,花香温和,沁人心脾。
方絮微微仰头,贪婪,放肆的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美好。
一阵清脆的铃响,方絮朝声音来源看去。
那是不远处的一家花店,门框处挂着一个青色风铃,只要一推门,便会随之发出悦耳的铃声,方絮站在道路中央,身后是满街的紫盈花,花卉固美,但在这“推门人”眼中不及方絮万分之一,皆为他的陪衬。
“默兰蒂!”那人惊呼一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步朝他跑来,推着人进了花店。
花店摆放着各色花卉盆栽,屋内布局简约大方,方絮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手里被强塞进一杯生椰拿铁,那人又急冲冲奔去花店后厅,郑重其事的捧出一个盒子——一个普普通通的饼干盒。
上面的图案已不完整,生锈的痕迹再如何遮掩也盖不住,可他像小孩面对自己的宝藏一样,小心翼翼的捧出来,挂在墙上。
那是一个相框,照片上方絮身旁那个看起来只有16岁的孩子就是自己面前这人,小孩像是想亲近自己又不敢亲近。
于是当时方絮有意隔着一段十分微妙的距离,照片很小一张,也并不是十分清晰,方絮左肩上搭了一只手,画面上的他淡淡笑着,一只手比了一个耶,在方絮的另一侧却没有人,细看照片的边缘并不粗糙,显然是被人有意裁剪过。
照片上的他们身后不远处似有熊熊烈火,可他们脸上洋溢着微笑,好像大胜而归,烈火舞动着表达雀跃。
墙上有一段贴上去的文字。
“炽火终熄,黎明将至,启明星照耀着我,迎来救赎。”
城内无炮火,稚子长为人,头顶晴空万里,已是雨后初霁,云开日明。
方絮回神,眼前的青年已经二十岁了,一晃四年过去,当真是白驹过隙,岁月无情。
青年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和手上都有一些旧伤疤,原本应该十分英俊的一张脸被这些疤痕毁的彻底,方絮看了不禁有些哽咽。
布克莱伊·萨切夫是他当年和战友从战后废墟里挖出来的孩子。
炮火连天,人民受苦。
小布克莱伊亲生父母在炮火中与世长辞,后被萨切夫·吉里达勒收养。
小布克莱伊被挖出来时,浑身是血,似乎是看见了光,那双眼睛想要强行睁开看看自己逃出生天,可那眼睫像是蝴蝶轻微的扑扇着翅膀,因为没了什么力气支撑而显得脆弱,方絮小心的把他抱在怀里及时抢救。
后来方絮去探望他的病情,无意间听见他和养父的对话。
“爸爸……您别哭啊,我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了吗?”
多好的孩子啊。方絮想。战争怎么偏要毁了他呢?
在布克莱伊眼里,方絮就是启明星,是救世主。
方絮等人在转移之前,同布克莱伊合影留作纪念。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男人身穿军装拉着布克莱伊的手,牵到这里,后面有未熄灭的火焰,小孩子总归是怕的,而且这唯一一面完好的墙后面就是废墟,那是差点将他埋葬的地方。
布克莱伊抬头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求情似的看向方絮:“默……默兰蒂。”
方絮出声安慰:“没事,我们都在,后面还有一堵墙。”
三人在这里合照。
布克莱伊终于勇敢的走到那堵墙前面。
布克莱伊好像真的从这个举动里汲取到了什么力量一样,也不那么害怕了,眼里好像装满了星星,兴奋道:“我以后也要参军!”
男人笑着一拍布克莱伊的后脑勺:“你小子,得,送你一份礼,以后军部见。”
陈应处理好了一些工作后走过来,看着几人玩闹,出言提醒:“一会儿你给人打傻了,连高中都考不上。”
男人一愣,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戴在布克莱伊胸前。
周和睁大眼睛一看。
嚯!把巴尔加的校徽送出去了。
周和震惊到连说话都结巴了:“老晏你…你怎么……”
男人猛的回头,不悦道:“怎么,你有意见,要告状啊?”
男人没看方絮,方絮不会背叛他,陈应虽然说话不太中听,但也站在自己这边。
至于周和……
男人眯着眼睛盯着他,大有熬鹰的架势,周和抵抗不住火力,干脆缴械投降,免得一会儿他哥亲自动手,自家人自相残杀,周和做了一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男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随即再次看向布克莱伊:“人这一辈子啊,遇到的麻烦事多着呢,这过的去的都是节,过不去的才是劫。”
劫后余生,必有后福。
“以后努努力,争取去巴尔加看看光荣榜上的我。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至少要有命见我们。”他摸了摸布克莱伊的头,很轻很轻。
很久之后,布克莱伊才回过味来,他当时敢站在那儿,确实是因为身后那堵“墙”,那真正的给他勇气的墙是身后的他们。
最坚固的墙,有血有肉的墙。
方絮几人走后的每一年,布克莱伊都期待着能够再次与他们重聚。
18岁那年,布克莱伊以优异成绩被巴尔加录取。
等到正式入学的那一天,布克莱伊进校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报道,是去看巴尔加的荣誉榜。
布克莱伊找到了那个说别打他打傻了的男人,叫陈应。
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另外三人。
“嚯,你看上校哎!这么年轻,可惜了……”旁边有人惊讶道。
布克莱伊不在意什么上校,他有点失落,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正巧他心烦,想找人吵一下发泄心中的情绪,一抬头,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一尊巨大的石碑上,他看见了那个送给他巴尔加校徽的男人,模样比他印象中更年轻一些。
他戴着一副巴尔加特制的眼镜,为求方便,眼睛每扫描到一个人名就会自动从可供查询的数据库中提取数据资料,没有再见故人的喜悦,布克莱伊心中只有无限悲痛。
这是英灵碑。
这上面刻着的人都已过世。
上面的名字比它还要沉重,那是千万英灵被铭记的证明。
——上校晏朝越,于3027年逝世,享年20。
他摸着石碑念出声来,字字泣血。
布克莱伊第二天去看公示栏,得到一个更加让他低沉的消息。
犹如头顶罩下大片乌云 。
那是两张寻人启事。
默兰蒂·卡奇利芬,周和杳无音信,生死未知,于……
他坚信这绝对不会是意外,他的调查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猜想。
只是……
只是,他的启明星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