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我不过十五岁,父母远在千里之外,音讯难通,族老全员默许,同辈全员倒戈。
偌大苏家,满眼皆是伺机啃食我权位的族人,人人贪心昭彰。
但我并非绝境无援。
苏家百年大族,派系林立,有趋炎附势之徒,亦有守规守心之人。
有两位女性长辈,自始至终,坚定不移站在我身侧,是我那场风波里,唯一的两道支撑。
第一位,是我的亲姑母,苏清晏。
她是我父亲唯一的亲妹,也是苏家宗族在册的女长老,手里握着宗族议事的关键一票。
苏清晏半生清冷,不结党、不徇私,最守苏家“唯才是举”的祖训,素来厌恶族中凭性别论高低的陋习。
宗族决议下达那日,满堂族老无人出言反对,唯有她当众蹙眉,直言此举违逆祖规:“论功排位,不问男女,只论实绩。凭细碎过失尽夺掌权人之权,不是固业,是乱规。”
只是彼时苏振山权压宗族,同辈四人势大,她一人之声,短暂被压,未能拦下决议,却始终没有倒戈,默默静观局势,等候我翻盘之机。
第二位,是掌苏家百年账库的林疏月。
她是先祖母的亲侄女,少年入苏府,毕生只理苏家内库总账、银钱税源,世代只忠于掌实绩、守家业的掌权人,从不依附族老派系,更不看人情亲疏。
全族权力拆分之后,苏景弘四人第一时间便想接管内库账册、银钱出入,想要彻底锁死我的所有翻盘可能。
唯独林疏月死死守住账库房门,寸步不让。
她当众直言,内库钱粮、百年台账,系历代掌家主专属执掌,无正式宗族废立文书、无确凿败业罪责,任何人无权接管。
她以一己之力,卡死了四人最关键的一步——他们分得人事、内务、商事、田产,却始终拿不住苏家的钱脉根本。
这是我十五岁绝境里,唯一留存的生机。
权柄被架空的三日里,无人见我哭闹争执,也无人见我四处求人。
我闭门静坐书房,将这几年所有经手的卷宗、处置文案、赈灾台账、商铺盈亏、田产年报,一一整理归类,逐条勘核。
苏景弘四人以为我已然心灰意冷、束手待毙,日日欢洽分工理事,已然把自己当成了下一任掌家人。
苏婉柔忙着整顿内务、更换府中下人,培植自己心腹;
苏婉宁忙着对接商铺管事,收拢外联人脉;
苏景舟重新核算田租,刻意篡改部分明细,想造出我往年核算疏漏的假象;
苏景弘则游走族老之间,彻底稳固自己派系话语权。
他们急于坐实掌权事实,行事仓促,破绽百出。
三日之后,我携一整箱卷宗,主动请开宗族大会,请全族长老、同辈子弟尽数到场。
那日祠堂肃穆,苏振山端坐主位,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与笃定。
苏景弘四人分立两侧,神色松弛,只当我是来服软退让。
无人料到,我开篇并未辩白自己的细碎过错,只做了一件事——对账,对绩,对规。
我先递上十年实绩台账,逐条念出:七岁理账零错、八岁节流减负、十岁抗洪保田、往后数年商铺增收、田产稳盈、府中风气肃清。
桩桩件件,皆有账可查、有据可依,年年功绩清晰在册。
随后,我当众罗列苏景弘四人接管三日的所有纰漏。
苏婉柔内务改制过激,无故裁汰老仆,府中人心浮动;
苏婉宁随意更改商铺定价,导致两处老店客流亏损;
苏景舟篡改田租核算,账目前后矛盾、明细错乱;
苏景弘人事调配偏颇,大肆安插自己亲信,宗族公心尽失。
短短三日,四人各掌一方,无一建树,反倒处处败绩。
最后,我直面苏振山,叩问祖规。
“三伯公口称稳固家业,如今废有功之人,擢无能之辈。以性别废实绩,以私偏破祖规。请问,这是守业,还是毁业?”
满堂寂静。
族中一众观望的旁支族人,此刻终于看清真相。
所谓我“年少误事”,不过是细碎瑕疵、刻意罗织;
所谓四人“共治稳固”,实则是无功夺权、庸人乱政。
苏清晏当即起身附议,直言宗族决议不公,当即刻作废。
林疏月遣人送上最新三日钱粮盈亏总账,白纸黑字,印证四人理政败迹,铁证如山。
舆论瞬间逆转。
苏振山脸色沉沉,再无半分笃定。祖训在前、实绩在册、铁证昭彰,他再偏心男子,也不敢公然悖逆祖规、毁苏家百年根基。
苏景弘四人脸色彻底惨白,无从辩驳,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最终,宗族当场撤销此前所有分权决议。
所有权力,尽数归还于我。
不仅如此,此次夺权闹剧,让全族看清四人急功近利、无能贪权的本性。
原本依附他们的旁支族人纷纷倒戈,二人苦心经营数年的派系人脉,一朝溃散。
那场十五岁的风波,至此尘埃落定。
我没有惩治任何一个同族手足,未曾罚俸、未曾降责、未曾当众折辱任何人。
只是自那以后,再无人敢轻言分权,再无人敢以年少、以女子为由,觊觎我手中的权柄。
人心贪妄,派系倾轧,从来不是一句退让便能平息。
唯有实绩立身、规矩护身、证据压人,方能安稳立足。
春风穿入祠堂窗棂,扫过满堂沉寂的族人,落于我袖口之上。
经此一役,我彻底坐稳苏家掌家候选之位。
也彻底看清,这看似开明公允的苏家,内里从来都是一场永不休止的博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