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白露时节,玉京阴雨连绵,数日不歇。
半歇庐后院的青石小径被雨水浸得发亮,自打与幺歌结了“联盟”,她和阿南也算有了活计。每回幺歌进新布,她帮着浸水、加盐、滴醋,再晾干。阿南自然也帮忙包了提水、翻布的力气活。一道工序下来,布便轻易不再那么容易褪色。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前几日夜里,她把赚的第一笔铜子摊在庐墨面前,说要付租。庐墨说了句“随你”。她便当真数出一份,交给店小二。
终于摆脱了依赖庐墨接济的日子,阿清觉得身心舒畅了不少。
奈何这几日天不放晴,布便无法晾晒,幺歌那边索性歇了摊,闲时就来半歇庐找她说话。
幺歌说以前玉京比现在还要繁华,当年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曾出宫被别国大王瞧了一眼,隔天,国书便被递到宫里,称愿割五城换萧氏。
幺歌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恍若真的看到了萧太后。阿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这情节怎么跟古装剧似的。
反正她是不太信的,只当是幺歌说个乐。
她支棱着耳朵听幺歌讲故事,手上也不闲着,随手顺起一块小石子往阿南脚下掷了过去。
阿南面不改色地抬起脚,轻巧一避。
“那玉京王呢?他现在还在宫里吗?”阿清问。
阿南听到玉京王三个字时,身体微微一颤。
幺歌面露无奈,摊了摊手道:“三年前玉京王在宫外遇刺身亡,小皇帝还尚未亲政,现在玉京是太后说了算。”
阿清听着也唏嘘不已。
后来幺歌又说到了北渚。
阿清原以为北渚在北边。幺歌笑她:“带个‘北’字,就得在北?北渚偏在南边,满是大泽与水路。北渚不打仗,只做天下人的买卖。”
幺歌越说越起劲,阿南坐在门边一声不吭静静听着。
幺歌说喜欢跟阿清待在一处,又说阿清生得显小,乍一看以为不过十七八岁。
阿清给了幺歌和阿南一人一个脑瓜崩:“记好了,姐今年二十二,以后可不要没大没小。”
“阿清,你这颗痣真好看。”
幺歌伸手把阿清侧脸的碎发别到耳后。阿南本来低着头,听见这句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阿清被幺歌夸得面红耳赤,自己左边侧脸上确实有颗小痣,那痣生小而浅,平日被碎发遮着,不仔细看一般很难发觉。
阿南的视线停了一瞬,又把脸稍稍别开,继续低下头摆弄那只旧茶盏。
三人坐着聊了一上午。下午幺歌还要去别处看布料,阿清便到前堂帮着招呼客人倒水上茶。
庐墨这几日倒是鲜少露面。
店内只余一个店小二照应,三十出头,身形矮小,肩头常年搭着条半旧的粗布巾,添茶、收碗、算账样样在行,平时一声不响总习惯低着眼。
阿清凑到柜台前问:“庐墨这两日怎么都不下来?”他眼皮也未抬,只丢出一句:“庐先生身子不好,天凉雨大,出来便容易咳嗽。”说完便转身去通炉子。
阿清悻悻而去,不再多问。
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半歇庐里的茶客比平日更多。阿清在柜台里坐着听茶客们聊天,东一句,西一句,自己也能串懂个七八分。
大概意思是说玉京偏北,陆路四通八达,岐阳、北渚的商贩来来往往,多数要经过这里。这几日雨水多,水路官道都难行,货走不了,他们也被困在城里。
原来那些回不了程的货商,在茶楼里坐着是想等雨小些再走。
阿清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
外头门板一响,又进来两个避雨的,一个四十来岁,黑瘦精亮;一个年轻些,背着竹箱。两人在靠柜台的位置坐下,要了热茶。
阿清连忙上前招呼,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叹气,说城外货压着官道难走,再拖下去,价一天不如一天。阿清起先未做声,听了两句后放下茶壶,随口问道:
“二位压的什么货?”
年长的叹了口气:“船上一批雨具。斗笠、蓑衣、油布,本是要往北边去的。”
她眉毛微微一挑:“那还发什么愁?这雨下得人出门都难,你们守着满船防雨的东西,倒坐在茶楼里等天晴?”
两人怔住。
这两日阿清正愁没了进项。前些日子卖布虽赚了些钱,到底不是长久。眼下若能把这两人的货清掉,自己从中抽一成,想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见二人不作声,她又道:
“回去也是卖,在这儿也是卖。雨又不知何时才停,万一路上再有个磕碰,货物潮了,拉回去也卖不上价。既如此,不如就地出掉。一来不怕货再坏,二来现银到手,比什么都实在。”
年轻些的先沉不住气:“说得轻巧。我们又不是玉京人,哪有门路?”
阿清要的便是这句。她把怀里那块上茶的木盘往前一托,往前凑近:
“我熟。这玉京几条买卖巷子,没我摸不着的。只是有一条,若货真能出去,你们得分我些酬劳。我不多要,只要一成。”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阿清也不催,自顾自去收旁边桌上的空盏,指尖在木盘边一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绕回了柜台后头。
她隐隐感觉这买卖也许真能有谱。
直到外头茶客们陆续散去大半,那中年行商才冲这边招了招手,喊阿清再过来添些水。
她心里一喜:鱼儿总算上钩了。
阿清麻利地端着茶壶跑过去,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一边续水,一边先开了口:“二位,考虑得如何了?”
她不等他们先提,是怕两人抹不开面。这世道,行商的人也讲个薄面。自己先给出台阶,后头的话才好落地。
年长些的清了清嗓子,也不拿腔:“法子倒是不坏,一成的酬劳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我们这批货不少,你果真卖得出去?”
阿清一听眼睛都亮了几分,茶壶往手边一搁,拍了拍胸脯:“卖不出去,你们也不亏什么。左右原计划就是拉回去卖,再迟几日,也还是走。可若卖得出去,你们就早几日回本,雨也淋不着,货也轻省了。这买卖,横竖对你们没坏处。”
她说得又脆又满,两个行商对看一眼,虽未立时应下,可阿清瞧得出来,他们脸上那层犹豫已经薄了。
她也不多说,又把茶盏往两人跟前推了推,笑得眉眼弯弯:“二位先想着,不过眼看再过些时辰今日又要黑了,我倒是等得住,就是感觉若能早些清掉,也算早把心事了了。”
中年男人眉心微凝,接着一掌落在茶桌上:“成!就依你。”
阿清听罢,小碎步飞快地跑向柜台。手刚伸到那叠旧纸边又缩回来。
这儿的字她还写不利索,别一落笔就露怯。
阿清眼珠一转,回头对那年轻行商笑道:“我不大会写字。这样,我念,你们写。”
那行商虽觉新奇,到底还是从竹箱里取了纸墨,铺在桌上摊平,随后研墨濡笔,等她开口。
阿清想了一会儿,念道:“雨天留客。凡来半歇庐喝茶者,斗笠蓑衣.....一律低价!”
那行商最后几个字写完后收起笔墨,拿起纸递给阿清。
她提起来看了半天,随后跑去后院接了碗米汤,小心翼翼地将纸打湿,往门外墙上一粘,又退后两步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才冲屋里那行商笑道:“客人来这儿喝茶,本就是躲雨。雨又大,路又滑。你递他一顶斗笠,这叫顺水推舟。”
两个行商对看一眼,先是一愣,紧接着年长行商开口道:“小姑娘,你倒有主意。”
阿清把纸拍实了:“我先卖。卖得出,咱们再分账。卖不出,纸撕了便是,你们也不赔什么。”
中年男人不再耽搁,转脸吩咐年轻些的:“去,叫咱们的人把货先挑些过来,拣结实的那几捆。”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拿起斗笠披上蓑衣便钻进了雨里。阿清扭头问店小二要了几张油布,又寻来几根粗竹竿,在门口支起两个简陋的棚子。
棚顶斜斜搭着,雨水顺着一角往下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边棚子下已堆起小山似的雨具。
斗笠、蓑衣、油布,码得整整齐齐,另一边空着,只摆两条长凳,留给过路的躲雨。
雨势也给面子。方才还只是疏疏落落的雨丝,转眼便急起来,噼里啪啦砸在油布上,路上的行人纷纷拿袖子顶在头上小跑起来,往半歇庐檐下挤。
阿清一见此景,登时心头大喜。这不就是天时地利么?她站在棚边朝巷口扯开嗓子喊:
“躲雨啦躲雨啦!这么大的雨,不带件斗笠怎么走?好货今日便宜卖,错过今儿,明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她嗓门亮,一喊就招来了几道目光,可看归看,一个上前问价的都没有。
阿清继续道:“这边躲雨不要钱啊,别都站街中间,衣裳湿透了可别怪阿清不喊你们。”
人们这才动了动三三两两往空棚下走。可是并无人往那堆雨具上伸手。
阿清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唇角却有点发僵。她偷偷往棚后扫一眼,阿南还坐在门边,也不帮她,只拿一双黑溜溜眼睛静静看着。
阿清心里犯起嘀咕,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她搓了搓手,环视一圈,见还是无人理。她心一横准备再喊一嗓子,突然听见人群后头,一个慵懒舒缓的男声缓缓传来:
“我要十件。”
那声音不大,人们闻声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阿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她抻着脖子,想从一片蓑衣和油纸伞后头找出那个说“十件”的人。
却见一个披着青灰蓑衣的男人正朝这不紧不慢走着,半张脸掩在斗笠下,前沿的水正一滴滴滑落到他瘦削的下颌上。
“十件。”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
阿清还未开口,身后店小二却先动了。这小二素来不搭话,这会儿却主动绕开她,把门口棚下的一摞斗笠往前拨了拨:“您稍候,我给您拣好的。”
阿清把腰一掐,心说这小二今天咋这么殷勤,平日连庐先生都很少提,怎对这人如此恭敬?
可生意上门,她也不便多想,只凑上去笑:“客官好眼力,这批斗笠是好货,结实得很。您要十件,是给自家兄弟置办?”
那人把一枚小的灰银搁在阿清手里。那银片上刻着水纹,阿清掌心一凉。
“不够?”他问。
“够够够!”阿清忙把银片攥住,喊年长的行商来点数。两个行商对了一眼,低头把十件斗笠用油布包了。
那人接过也不急着走,望着半歇庐半掩的门道:
“这里,倒比从前安静了。”
阿清一愣:“客官以前来过?”
他这才侧过脸。
阿清看见那斗笠下的一双瞳仁黑亮。他道:
“确实很久不曾来过。”
说完,径自往里去了。
男人进门拣了最靠里的角落坐下。他随手将一柄剑搁在桌角,剑鞘半旧,看着并不打眼,可店小二一瞧,忙不迭地去后头取来一壶青芽,低眉顺眼地端过去奉上。
阿清没再理会,转脸继续朝众人咧嘴喊话,把面前一双双手递过来的铜子往怀里拢。斗笠、蓑衣、油布,一件件往外递,那些原本只站着躲雨的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围上来。
“别抢别抢,小心脚下滑!都有,都有的——”阿清嘴上嚷着,手却快得不似头回做买卖。额前的雨水一直顺着脸颊往下淌,阿清也顾不上擦,只一个劲儿地招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