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杪起身端来一碗温热的粟米羹放在她手边,瓷碗外壁带着暖意,驱散了屋内浸着旧纸的寒凉。
“先歇一歇,案卷的事不急这一时。”温杪低声道:“今日你去大理寺当堂勘纸已经露了锋芒,勘牍司看着冷清,消息传得并不慢,再过两日,不少人都会知道勘牍司出了个眼力厉害的女吏。”
苏笺泠捧着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轻轻点头:“我明白,只是那松烟墨的料子我放不下。”
“我知道。”温杪靠在案边,目光望向窗外黑沉的天色:“云池坊的笺纸尚且还好说,每年出货量不小,流向繁杂。可能调出那样细腻胶性的松烟墨,京师里头本就没有几家。当年给沈杫供墨的那一家名叫‘玄光坊’,十二年前出了一场大火,坊主一家尽数葬身火海,作坊烧成一片白地,之后便再也没有开过。”
苏笺泠握着碗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玄光坊。
这个名字,她在师父零星的提点里听过无数次。
当年父亲那封定案的密信,所用的松烟墨便是出自玄光坊。
那场大火来得蹊跷,一夜之间,人、墨锭、制墨配方、来往账册,烧得干干净净,对外只说是匠人不慎失火,意外罹难,官府草草勘验一遍便了结了案子,连一份完整的勘验档册都没能留下来。
“那场火真的是意外?”苏笺泠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温杪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当年我还在宫中女史司,偶然听见内侍闲谈,说起火前一夜中书省有人连夜派人去过玄光坊。只是没有证据,口说无凭,沈杫那时刚刚凭借一手好字得到先帝赏识,风头正盛,没人敢去触碰这个霉头。”
苏笺泠垂下眼,看着碗里浮着的粟米,心绪沉沉。
河阳供状上的松烟墨,胶料配比、松烟粗细,和玄光坊旧墨的特征高度吻合。
可玄光坊早已焚毁,坊主亡故,世上本该再也造不出同款墨锭。
那这份伪造供状的墨,究竟从何而来?
是当年留存下来的存货?还是有人拿到了玄光坊的制墨方子,悄悄在别处复刻?
无数疑问缠在一起,像一团打了结的丝线,暂时找不到线头。
“别钻得太深。”温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周懋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未必接触得到沈杫那样的人物。说不定只是旁人捡了旧墨,借来用了,未必和十二年前的旧案有直接勾连。一步步来,先把眼前这桩贪粮案的收尾做好。”
苏笺泠沉默片刻,缓缓应下:“我晓得。”
同一时刻,大理寺掌刑厅。
陆叙淮送走苏笺泠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周懋和冯厚已经被暂时收押在大理寺监牢,窦嵁安排了可靠的衙役看守,防止有人暗中串供或是灭口。
公案上,摊着周懋的供词底稿,还有那一页被刮削重摹的供状,单独用一层薄棉纸垫着,妥善收好,作为物证留存。
陆叙淮指尖轻点纸面,目光落在墨痕上。
方才苏笺泠当堂勘辨的时候,他便留意到了这墨的特别之处。
寻常市面上的松烟墨,大多松烟偏粗,胶多为牛皮胶,色泽偏滞。
而这一份墨,烟料细腻,用的是鱼胶调和,光泽温润内敛,写在云池坊笺纸上,经年不易褪色,是极上等的私制墨,有钱都未必能买到。
“窦嵁。”陆叙淮抬声唤他。
窦嵁快步从廊下走进来,垂手听令:“少卿。”
“去查这份松烟墨的来路。”陆叙淮指尖点在供状上:“周懋一个西南小县的县丞,俸禄微薄,平日里往来也都是地方乡绅,不该拿到这种品级的私墨。去问问周懋,这份墨是谁给他的,从何处得来。另外去京师旧档库调玄光坊的卷宗,我要看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的记录。”
窦嵁微微一怔:“玄光坊?那个早就烧没了的墨坊?”
“是。”陆叙淮淡淡应声:“我在北境的时候曾见过一名流放的文书吏,他随身带着一小块残墨,和这个墨的质感相近,那名文书吏说是玄光坊的出品。”
当年在北境,边关文书多是粗劣桐烟墨,字迹容易晕开,极难保存。
那名老吏珍藏一小块玄光坊的松烟墨,舍不得用,只在抄写极重要的密报时才蘸一点。
后来那老吏卷入一桩军饷亏空案,在牢里自尽,那块残墨辗转落到了陆叙淮手里,一直收在他书房的木匣中。
方才看见供状上的墨色,他第一眼便认出了相似之处。
“属下这就去安排。”窦嵁领命,转身要走。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笑意朗朗的招呼:“叙淮,听说你今日拿下一桩贪腐案,我特来凑个热闹,看看是什么样的案子劳烦你亲自坐堂。”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浅碧色的绦带,玉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眉眼生得舒展,嘴角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是户部主事裴杞。
裴杞出身世家,父兄都在朝中任职,旁人都当他是个游宴无度、不问实务的闲散官员,整日流连茶坊书肆,和京中名士诗酒唱和。
只有陆叙淮清楚,这个人看似散漫,暗地里一直在默默记录各州藩镇的钱粮调拨、仓库存银,手里握着不少旁人难以查到的账册线索。
陆叙淮抬眼看向他,神色没有太多起伏:“户部的差事清闲到让你有空往大理寺跑了?”
“户部的账册枯燥,看得我头疼,过来你这里松快松快。”裴杞走到公案边,探头看了一眼那页供状,目光落在纸上的墨痕,眉头轻轻一挑:“哟,这墨可不一般,是玄光坊的路子吧?我年少的时候有幸见过坊主给先父送的墨锭,就是这个光泽。可惜一场大火全都烧没了。”
陆叙淮眸光微沉:“你也认得?”
“京师但凡爱笔墨的士人,谁没听过玄光坊的名头。”裴杞伸手却没碰纸,只隔着一寸距离打量:“玄光坊的墨,最难仿的就是胶料配比,用的是清江白鱼的鱼胶,每年只有汛期才能捕捞,产量极少,当年便是千金难求。大火之后不少墨匠试着复刻,都做不出这个温润的质感。”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几分:“周懋一个河阳县丞怎么会有玄光坊的墨?这事可不简单。”
“我正要查。”陆叙淮道,“窦嵁已经去提审周懋,追问墨的来源同时调取玄光坊旧档。”
裴杞靠着公案边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精明:“若是真的还有人能复刻玄光坊的墨,那这人手里要么留着当年的配方,要么和玄光坊当年的旧人有牵扯。玄光坊起火那晚,坊间还有传闻说坊主的小徒弟恰巧外出送墨,躲过了那场大火,之后就不知所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陆叙淮眉峰一动:“这个传闻我不曾听过。”
“都是市井流言,没有记入官档,自然查不到。”裴杞笑了笑:“我也是去年在城南老茶铺听一个卖笔墨的老匠人闲聊说起的,不知道真假。那个小徒弟名叫阿砚,当年才十五六岁,是玄光坊坊主最看重的弟子,制墨手艺尽得真传。大火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线索又多了一条,却依旧模糊。
裴杞目光一转,好奇问道:“方才听衙役说,这份供状的破绽是勘牍司一个女吏找出来的?勘牍司那种冷衙门居然藏着这样厉害的人?”
“苏笺泠。”陆叙淮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勘牍司从八品勘牍吏,辨纸识墨的本事远胜寻常吏员。”
“苏笺泠……”裴杞在舌尖默念一遍,眼底闪过思索:“这个姓氏,我好像有点印象。十二年前,内史府那个通藩的苏记室,是不是也姓苏?名叫苏慎。”
陆叙淮的目光骤然凝住,看向裴杞。
裴杞看见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个名字听着耳熟,苏慎当年的案子震动朝野,全家流放,按律家中女眷一同发配。若是她是苏慎的后人,能安安稳稳藏在勘牍司当吏,背后必然有人护着。勘牍司的温主事当年在宫中颇有情面,想来是她出手保下的。”
这些内情,方才苏笺泠半句未提,温杪也刻意遮掩。
陆叙淮心底慢慢理清脉络。
难怪那名年轻女吏对文书造假格外敏锐,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她不是单纯喜爱勘牍的手艺,她是在借着一纸一纸的残档,寻找为父亲翻案的机会。
“这事你不必对外人提起。”陆叙淮低声叮嘱。
“我晓得轻重。”裴杞摆摆手,笑意收敛:“沈杫如今在中书省,权势滔天,耳目遍布六部。苏慎的案子是他经手定谳的铁案,若是让人知道苏慎的女儿还在京师,还在勘辨文书、追查旧墨旧笺,后果不堪设想。我嘴严,不会到处乱说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叙淮,你要当心。你和她走得近,若是被沈杫那边的人盯上,你也会被卷进这桩陈年旧案里。你身上还有边关军饷案的线索,犯不上为一桩已经定案的旧事引火烧身。”
陆叙淮垂眸,看向公案上那页泛黄的供状,墨色沉静。
“我知道风险。”他声音平稳:“只是案子摆在眼前,文书有伪、证据确凿,我身为大理寺掌刑少卿不能视而不见。”
裴杞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性子和在北境的时候一模一样,认准的公道,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罢了,我不多劝你,若是之后要查各州钱粮、墨料商路,户部那边我可以帮你搭把手。”
陆叙淮:“多谢。”
裴杞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打趣一句,“改日有空,想去勘牍司瞧瞧这位眼光独到的苏吏。”
陆叙淮没有应下,只淡淡送走他。
裴杞离开后,掌刑厅里重归安静。
没过多久,窦嵁匆匆回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少卿,提审周懋了。”窦嵁躬身回话:“周懋说这份墨不是他自己的,是半年前,有一个陌生的中间人,到河阳去找他,托他压下冯厚的状纸,还把这份墨连同云池坊笺纸一并留给他。那人没有留下姓名,只说事成之后会给他一笔银子。周懋只记得那人说话口音偏京师,指尖常年握笔,指腹有厚茧,其余的一概不知。”
陆叙淮:“没有样貌特征?”
“周懋说那人穿着素色长衫,脸上戴着帷帽,全程没有摘下来,看不清脸。”窦嵁道:“另外,玄光坊的旧档我从旧档库调来了,卷宗极薄,只有短短一页失火记录,勘验的衙役草草写了一句匠人失慎,全坊焚毁,死者七人,没有别的记载更没有提到那个名叫阿砚的小徒弟。”
陆叙淮指尖轻轻叩击公案,节奏缓慢。
中间人、匿名、帷帽遮掩面容,只送来特制的笺纸与墨料,让一个地方县丞伪造供状,掩盖贪粮的实情。
看上去只是一桩简单的地方贪腐案,可用料太过考究,处处透着刻意。
是中间人恰好手里留存着玄光坊旧墨,随手拿来用?还是这一切都是刻意安排,借着一桩小小的贪粮案,把同款墨料送到他眼前,故意放出线索?
后者太过凶险,陆叙淮在刑狱中浸淫许久,不敢轻易排除这个可能。
“把周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陆叙淮吩咐:“派人去河阳,顺着周懋的说法寻访那个中间人落脚的客栈,查一查半年前往来河阳的京师文士,记下所有可疑的人。另外派人去城南,找到裴杞说的那个老墨匠,问问关于阿砚的事情。”
“是。”窦嵁记下命令,转身下去安排。
天色彻底暗下来,衙役点起厅内的烛火,跳动的烛焰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叙淮独自坐在公案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打开。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小块干枯发黑的残墨,边角残缺,是当年北境自尽的老吏留下的玄光坊墨。
他拿起残墨,凑近烛火细看,墨面温润的光泽和河阳供状上的墨色,如出一辙。
另一边,勘牍司的烛火也亮起来。
勘牍司的值夜吏员不多,大半都已经收拾东西归家,只剩下苏笺泠和温杪还留在案前。
苏笺泠将河阳案的勘牍文书整理妥当,一笔一划写下勘验结语,字迹清瘦工整。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封卷而是从随身的木盒里取出那半页珍藏多年的残笺。
残笺边角焦黑,是当年家里出事时被火燎过的痕迹,纸上只余下短短半行字迹,墨色历经十二年,依旧温润鲜亮。
她把残笺和记忆里河阳供状的墨痕在心底比对,心跳慢慢变快。
真的一样。
一样的松烟,一样的鱼胶,一样沉淀在纸纤维里的墨色。
温杪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半页残笺轻轻叹了口气:“笺泠,你可想好了,若是继续追查下去,一旦被沈杫察觉,我们二人都没有退路。”
苏笺泠指尖轻轻抚过焦黑的纸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师父,我等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看见一点痕迹,我不能停下。父亲不是通敌的罪人,那些枉死的边关将士也不该白白蒙冤。”
“我知道你的心意。”温杪伸手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只是你要记住,陆叙淮是大理寺少卿,他有他的立场,他要查的是刑案,未必愿意卷入十二年前的旧案。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苏笺泠垂眸,看着烛火在纸面上晃动的光影,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师父说得没错。
陆叙淮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是朝堂上的刑官,手握权柄,审案断罪,遵循律法与皇权。
而她,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勘牍小吏,背负着满门冤屈,所求只有一桩沉冤昭雪。
可那一页相同的墨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的命运牢牢牵在一处。
窗外夜色沉沉,雨停了,京师万家灯火藏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秘密。
中书省的宅邸深处,沈杫正坐在灯下提笔书写一封密信,笔尖蘸着的松烟墨,在烛火下泛着熟悉温润的光泽。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字迹,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身侧垂首侍立的侍从轻声吩咐:“河阳那边的事办得还算利落,只是那个勘牍司的女吏,倒是有点意思,盯着点,别让她坏了大事。”
侍从躬身应下,声音压得极低:“是,舍人。”
烛火摇曳,将这一段暗流悄悄掩入无边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