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媪原本是打算找一找他们曾经住过的老住宅。
冥思苦想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发现整个城市大变样,她一路走一路问,最后终于找到了那幢家属院,只是已经被围住,跟附近的商贩打听,,说这片要翻新,早不让住了。
小区外围原有的矮房已经被推平,几幢小楼被铁皮圈圈围住。有一处铁皮被人拨开,留了道能钻过去的洞。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
陈媪的裙边被支出来的铁刺勾了个口子,她低头去看,确认下缝补的大小,再抬头,发现邱回走到了一单元楼下,仰着头向上看,整个人静止住。
她走过去,问:“是这个?”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清一色的老楼,她也分不清当年住的是哪户了。
等到目光再落到邱回脸上的时候,陈媪一怔。
“你……”
男人眼角有泪,眉宇紧皱,微微张口,艰难地咄气。
“邱回?”她再唤,好似把神游的人从梦中叫醒。
邱回胳膊朝眼睛上一抹,悲伤换做微笑,垂头来看她。
“你怎么了?”陈媪自知这属于明知故问,可眼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听他怎么说。
倒是邱回好像没忆起什么,刚刚的感知似乎是身体在条件反射,闷闷的说:“这里,好疼。”指着心口,“又,好开心。”
“怎么呢?”
他转过身子面对陈媪,不知道怎么样描述,手比比划划。
“有人,亲过我。”
她好笑:“谁呀?”
“是你吗?”
“你觉得呢?”
猛猛点头,很笃定,“是。”
陈媪原以为他即将恢复记忆,还有些兴奋,谁知下一秒邱回说:“只有你亲过我,和我睡觉,别人,没有。”
话听着没问题,但是按照他现有的时间线来说的。
陈媪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儿?”
“找个地方住。”话落,一个飞眼给他,“你领我去的。”
*
两人站在小旅馆前厅,陈媪有些感慨,六年了,这旅馆屹立不倒让她惊叹,装修万年不变,令她倍感唏嘘。
前台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妹,换了个大姐,陈媪把邱回的身份证拍在台面,解释自己的路上掉了,只能过两天补。
大姐笑眯眯:“大床房还是标间?”
“大床。”
房卡附上,不再是曾经的钥匙,大姐介绍:“二楼右转看门号啊。”
往上走,才发觉悄然有了变化。
也许这会不是鹏州雨季,所以空气较为干爽。门似乎是统一换过,木纹铁门,装了刷卡锁。
卡贴上去,哔哔一声,邱回觉得有趣,说:“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两根手指夹着卡在他眼前晃晃,“高端吧。”
“嗯。”
身上背着的大旅行包放在桌子上,耳后听闷闷地一声扑通,转头望去,女人大字形陷在白色大床之上。
已是傍晚快入夜,天边剩一抹余霞,没开灯,房间里一片暗橙色。
邱回走到窗边,朝外看,楼下是车水马龙,三三两两学生在路边摊吃着零嘴。
“看什么呢?”陈媪躺在床上扭头盯邱回的后脑勺。
“很多人。”
“他们在干嘛?”
“吃东西。”
陈媪扑腾一下坐起来,腿打横蹭到邱回那边,站起来跟着他一起看,“夜市?”
没回应,她继续问,“你想吃么?”
“你想吗?”邱回反问。
“走啊。”
*
夜市正处于人最多最热闹的时间段,每个摊位前都排着满满的人。
穿行在人潮里,本该寸步难行。好在邱回块头大,走起来别人得躲他。跟在他后头,自然被隔出一片安全区,陈媪走得舒坦,无人来挤。
他的手背在身后牵住她,两个人缓慢前进,偶尔他回过头来,陈媪就迎上目光,朝他笑,时不时问一句:“到底吃什么?”
每次回答都是都好。
陈媪没什么食欲,决定等着他选出来个。
最终选了一家桶装小面,附近的学生一人捧着一杯在吃,脸被熏得红红的。
两人要了一碗尝鲜,面很快做好,邱回端着到她面前,吹了吹冒出的热气。
陈媪把一次性筷子从塑料包装中挤出来,挑出几根,刚吸一口气,邱回就凑着吹上去了。
摇着脑袋,吹得非常细致,觉得差不多,嘴巴闭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看她。
陈媪也不客气,直接下去一口,“不错。”
再挑出几根,邱回适时继续吹,凉了,她把筷子往前一递,“尝尝。”
邱回垂头含住筷子。
“怎么样?”
他嘴里还有面,含糊着:“好吃。”咽下去,嘴里喘气,“有点,辣。”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半桶,再继续往前,这看看那看看。
陈媪不喜欢排队,找了几个人少的摊子买了点小串,两人好像这里面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散步。
几根签子全部撸光,邱回把她手里的接过去,一起插进满当当的垃圾桶。
正要继续起步,迎面而来奔这个垃圾桶的男人止了步。
两人想绕开。那人连退几步,又堵到面前。
陈媪刚皱起眉,就听男人不可思议又格外震惊地大声说道:“邱回!真是你邱回!”
邱回木楞楞,看看他,又看看陈媪,眼里全是疑惑。
男人见他这副样子,也懵了,仔细端详他的脸,确认自己没认错。
“我!你不认识我了?”上前一步,邱回后退一步,“我蒋鹏啊!你大学室友,蒋鹏!”
*
蒋鹏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再见到邱回,是如今这副样子。
大学毕业后,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聚在了他单位附近的烧烤摊。
邱回说这次来是要跟他告别的,此话一出,蒋鹏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你要上哪儿去?”蒋鹏问。
邱回闷闷地仰头干了一杯,低声打了个嗝,“赚钱。”
“你现在不也在赚钱吗?”
实习单位不错,眼看着就转正了,薪资也够在鹏州养活自己,蒋鹏实在想不通,又问:“工作不合心意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面前的男人没太多表情,可发红的眼圈和眼底的沉黑,彰显着他心中憋了太多苦恼,苦到,他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赚的少,我从别人那打听到个活,干一段时间再回来。”
蒋鹏问:“什么活啊?”
对面不语,自顾自又倒酒,仰头喝下的瞬间,蒋鹏站起来按住他手腕,“你别被人骗了,发生什么事了到底?”
“只是缺钱。”简单解释,手腕用力,抵开蒋鹏的阻碍,再次一饮而尽。
蒋鹏压根不知道邱回是下矿去了。
不然无论如何都会阻止他。
一个正经学校毕业的大学生,跟自己一样从村里一路考出来的,明明拼个几年,会跟现在的他一样,当个小经理,有一笔不错的存款,按揭买套本市远一点小一点但足够一家三口居住的房子。
他看了看邱回身边坐着的女人,和她口里的村妇,嫁来的媳妇儿,形象完全不符。
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陈媪答:“去年年底。”
那时间还很短,蒋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心里说不出的不对劲。
继续问:“医生怎么说?”
陈媪说:“我们那的医术肯定赶不上大城市,倒是说有好转迹象,所以领他来这边再好好的细致做一遍检查。”
蒋鹏点点头,话对着邱回,“我刚才给你讲了那么多以前的事儿,你想起来多少没?对我是谁有没有点印象?”
和料想的一样,邱回摇头。
蒋鹏低低叹气,“怎么摊上这么个事儿呢。”
*
告别前,蒋鹏让陈媪存了他的电话,说有事出车都来找他,他随时有空。
又在兜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叠红色纸钞。
陈媪垂眼,看着递过来的钱,耳边是蒋鹏略带嘱咐又惋惜的话:“结婚我也没随上礼,这会给补上,你俩在鹏州看病啥的都需要钱,有需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随时联系我。”
也不推脱,很容易地交到了她手里。
再抬头,蒋鹏已经走到路口拦下一辆车,回身冲两人举着手机摆手。
邱回喃喃一句:“蒋鹏。”
陈媪斜眼看他。
“他是好人。”他又说。
“昂,是啊。”陈媪颠了颠钱,“看来你们当年关系真是不错。”
这时,陈媪的手机震动,她眉心蹙紧,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邱回看着她迟迟没有动作,说:“手机。”
“知道。”低声应一句,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会来。
上次见面,和曲任然聊的再坚持半年的时间已经到了,这段日子里,陈媪思前想后了很多,她是否要坦白,是否要为过去和未来,做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几番辗转夜里,没有头绪。
她叫邱回站在原地等自己,邱回乖乖应了,看着她横穿马路站在对面的路灯下,两人隔着车水马龙对视,他听不见她的声音,耳朵里只有汽车鸣笛。
陈媪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打火机反复地弹盖,咔哒,咔哒,很有节奏感,伴随着曲任然先开腔:“怎么好久没联系我?”
“没什么大事儿,有什么可联系的。”
“总要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风暗暗吹着,陈媪身子往路灯杆子上一倚,“你是想知道进展吧。”
咔哒。
火机盖弹开,火苗窜起来。曲任然看着那簇火,没盖回去。
这语气,很多年前了,他记忆深刻。
现在再听见,恍如隔世,又熟悉得像昨天。
他笑了下,“所以,进展呢?”
“明天再告诉你吧。”
“嗯?”曲任然哑声反问。
“明天去医院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你。”
“我问的是这个?”
陈媪抿唇,对话中的剑拔弩张清晰地通过话筒传过来。曲任然不是傻子,事已至此,没必要过多隐瞒。
陈媪吸了口气,半分钟后,说:“没拿到钱,老太太抓得紧,贴身携带,出来看病给的都是有数的。你以为出来看个病容易?全村举手表决,跟什么似的……”
“你去哪儿了?”他很快抓住句中重点,“不在村里,不在镇上,去哪儿了?”
“谁告诉你我不在。”
“陈媪。”
连名带姓的叫出来,陈媪神色阴霾,心口开始砰砰跳动。
她抬眼看马路对面,邱回的眼睛一直死死望着她,在她看过来的同时,似乎微笑了一下。
“我现在刚从南里村出来,村里人说,你带着傻子出门看病了。”
陈媪也不想去思考曲任然究竟是用什么身份亦或者什么方法打听到的,他们这种人编瞎话一绝,想溜进什么场所,或者让人放下防备轻而易举。
“所以你是担心我来找我?”她说着,心里知道不是。
果然,得到的是曲任然的冷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