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要推开的门迫不得已变成只开一点的状态，江淇收回手掉过身。
从斜对面的包厢里出来的男人貌不惊人，脸上的坑坑洼洼比他的五官更具有记忆点。
“杨嘉？”
“是我。”
男人喜色流露，他径自走来，目光快速地在尹絮眠和江淇的脸上打了个转，“没想到能在这和你们偶遇，好巧啊。”
初中时期留存的和眼前人相关的记忆片段浮跃而出，尹絮眠先行支起笑应道：“的确很巧。”
“我在网上看到过关于你的视频，真好。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女生，我初中那会儿就觉得。”即使双靥上被痘坑占领，杨嘉双目里的诚挚依旧炳若日星。
大约是由于初中时共患难的经历——尹絮眠因为体型不合常态而受大小抨击，杨嘉因为覆盖了整张脸的痘痘而被道为面相差和恶心。
江淇对待他的语气也一别前几日的夜晚的锋利，她的瞳仁往他大衣上微细地扫了两下，敞颜一笑道：“你现在看起来也混得很不错啊，你这件大衣得好几万吧？”
“也就勉勉强强。”杨嘉形色间显出腼腆，他低头笑笑。
倘若当真仅仅是学生时代无矛盾的寻常同学寒暄，尹絮眠乐得一为。但，她瞄了几眼那打开了而为关上的包厢门——她猜，听到她和江淇名字的人不止有他们三个。
包厢内的嘈杂模糊地泄向门外，没两分钟，一男一女前后脚探出头。
“哟，还真是！”稍尖利些的女声破开走廊空气。
她和那男人偕行走来，并身堵在江淇和尹絮眠跟前。
阔面脸的男人紧皱着眉笑开，一对眼睛叼着不同表面浮现的态度打量她们，刁钻道：“你这不是有空吗江淇，说什么没空，该不会就是不想跟我们这些老同学见面吧？”
“怎么不说说咱们尹絮眠啊，女大十八变呢，我都不好意思在她的视频底下留言。”女人把手撂在尹絮眠肩头拍了几下，斜送在尹絮眠脸上身上的眼神颇为耐人寻味。
两个人唱双簧似的，男人爽声朗笑，只不过听在尹絮眠耳朵里格外扎人。
他附和着女人：“是啊，谁能想到胖妞会变得这么漂亮啊，所以说胖子都是潜力股咯。”
他秉着高高在上睥睨的语态，仿佛尹絮眠从前多不堪，是条无人下注的毛毛虫，一朝破茧，他们还要讨论她是条毛毛虫时身上的毛有多少，有多么丑陋。
她被他们当做笑谈。
江淇的拳头已然紧握，然而她的冷脸却并未这二人当回事。
相声班出身般的两个人还在一唱一和，女人缩回手抱在胸前，抬着下巴，眼皮子往下撇，半掩在其中的瞳子一下下动出蔑然。
“尹絮眠，咱们那么老些人可是一个都没你联系方式啊，你真够绝情的，给我们删干净了。”她比出大拇指，抬着小臂竖起摇摆，使大拇指的指尖指着装着尹絮眠一部分初中同学的包厢。
她额头一歪，一侧的嘴角向上勾，悠悠地拉着长音问：“你不会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同学了吧？”
“对啊，就是看不上，从以前的时候就看不上。”江淇忍无可忍地把尹絮眠往自己身后一拉，上前讽视着面前的男女，“你们两个真是贱得一如既往啊，你们两个的名字我都不想念出来懂吗？怕脏了我的嘴。”
过于直白的攻击令这对男女僵立在原地，女人仰目斜向杨嘉，似乎是在示意他出来斡旋，可惜杨嘉也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来之前，我的想法是大家都已经成年，大概也都成长了不少，能够有机会放下从前心存的芥蒂。但你们用实际行动让我明白，什么叫做狗改不了吃屎。”
杨嘉利落地掏出手机，他摆弄两下，不晓得是给谁转了账，旋即举起手机展示着屏幕道：“一千应该够我这份了吧？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他又转首瞅着尹絮眠和江淇，面露歉色，低了下头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了。有机会再一起聊聊。”
与杨嘉简要告过别，尹絮眠抬手盖在江淇的拦在自己身前的那侧肩膀上，她轻轻把江淇推移开，站来前侧直视着面前二人。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有些人的脸长得就是跟大众不太一样，好像把一些有自知之明的人的脸皮全部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下硫酸雨都不用害怕的程度，毕竟烧不透这层脸皮。”
她拉住江淇的手臂，拽着人兀自推开侧方开了一小道口子的包厢门，进去后便毅然关上了门。
闭上门的包厢的安谧昭示着尹絮眠不大想接受的现实，包厢里的人，大概都对适才门外的针锋相对了如指掌。
穿过屏风，她们看到了屏风后圆桌前围坐的四人。
三男一女，三男是她们熟悉的三男，唯一的女性是陌生面孔，夹峙在司铭和沈愈遥之间。
来自四人的视线齐落在身上的感受难以言表，尹絮眠撷着自己一身的不适佯装自然。
叶泮先从椅子上下来，他拉开两把椅子让她们落座，动作间殷勤模棱。
除却往椅子上坐的窸窣，空气中仍旧荡漾着阒然。
“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喝的呀？喝奶茶吗，我现在点外卖怎么样？”那陌生女人开了嗓，柔润的声线引着尹絮眠回忆起西江留给自己的印象。
她很有江南韵致。
西江留给尹絮眠的印象，除此之外，还有必须面对的悲伤，譬如沈愈遥无法放弃的心动对象。
一闪的灵光致使尹絮眠迅速联系到了这个女人身上。
她的视线无目的似的攀上女人的身体，描摹这张陌生的脸蛋。
从柔顺披肩的长发到流畅的轮廓，女人尽显温文尔雅的气质，小家碧玉的长相非但耐看，还看得人心旷神怡，情不自禁就要将柔和施以她。
尹絮眠明面上维持常态，若无其事道：“谢谢，我没有什么想喝的。”
暗地里，她把过去和夏知画聊到的话题反复咀嚼。
喜欢，没那么多附加条件。
思及此，尹絮眠更觉酸涩非常。方才她在门外被迫面对多年前的狼狈，面对过去留给她的自卑，进了门内，现实又告诉她：你看，被爱与你拥有的多少毫无关联。
“别听她胡掰，麻烦你给我们点两杯车厘子系列的奶茶，要热的，谢啦。我加你微信把钱转给你，别说你请客啊，我倒是能接受，不过我边上这位会难为死她自己。”
江淇不把尹絮眠的脸面当脸面般，自顾自起身递过手机与那陌生女人加上微信。
陌生女人被江淇逗得开颜，笑弯的眼睛绽出甜，让人难以移目。
“那好吧。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文瑶；语文的文，瑶台的瑶。”
动听的女声无可阻挡地进入尹絮眠的耳朵，在她神摇意夺地想着对方的名字和本人十分搭称时，大脑倏地给她投出“熟悉”信息。
没由来的似曾相识的感受，驱使尹絮眠暂时离开了为情所困的弹丸之地，就在她凝思这似曾相识的缘由时，文瑶又道：“说起来，不知道我和尹絮眠现在算不算是‘奔现’。”
低垂的双眸错愕地抬起，尹絮眠呆呆愣愣地望着她。
约略是她的懵懂过于惹眼，文瑶无奈地笑道：“你该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掉了吧？我拜托司铭要过你的微信，我们还聊过天。”
尹絮眠顿开茅塞道：“啊，我想起来了，你是——”
“我是司铭的女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未婚妻。”她举起自己的左手，中指上赫然是一枚钻戒。
江淇环着胸，她攲在椅背上，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尹絮眠俶尔瞟向她的视线相触了一刹。
估计自己刚才的臆想被江淇给窥破了。尹絮眠不自在地舔了几下唇，她垂在大腿上的手攥着裙子布料。
“我是江淇，‘淇则有岸，隰则有泮’的淇。”
“从叶泮那里听说了，真是天作之合。”
两个人轻而易举地聊到了一起，犹如顺势而为，文瑶端着茶杯呷了口茶，无意一问：“你们刚才在门外是……”
最初落到身上的几道视线登时又活了过来，尹絮眠的手攥成拳头，她扬起脸和本能看向自己的江淇相望。
恰逢菜上了几道，在包厢门被重新关上以后，叶泮提筷给江淇夹了些菜，“没事，不想说就不说。”
江淇徒然掠了眼面前小碗里的菜，她转头看着尹絮眠，“说出来……”
仿佛是在等着尹絮眠为后文补充。
“也没什么大不了。”坐在她目光里的尹絮眠直起了脊背，“在门口的时候被初中同学叫住了，因为初中同学会也刚好是今天。”
“我把初中的同学全删了，他们前两天联系了江淇，江淇拒绝了，说没空，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
尹絮眠的唇角忽而微扬，挂搭的上眼睑将小半眸子蔽翳，“我初中不漂亮，很胖。非常规的人总是容易在常规的场所里被摘出来当众矢之的，我当时的下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挺理所当然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人的高矮胖瘦美丑不能成为他遭受攻击的理由。”文瑶攥起了她的眉头，捏着茶杯的手躺在桌面上。
司铭：“我同意。”
从她进来后便浸在无言当中的人爬了出来。坐在她邻侧，沈愈遥眱着她问：“你以前的处理方法是什么样的？”
“冷处理吧。不反抗，只是在自卑上面多加一些自卑；反抗，容易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况且我还有江淇，”尹絮眠的眼眶不受控地发红，她唯一能控制的是眼泪，猝然止住的声音在片刻后重启：“她总是会为我出头，我不想她被连累，所以我的处理方式是表演不在意。”
本以为成长会把少年时的阵痛掩盖，谁承想一提起，连成长都在开裂。
江淇大约是耐不住鼻酸，她的眼角在灯光下现出泪光，“因为你是笨蛋啊。”
“对，我是笨蛋，人以群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尹絮眠吸了下鼻子，她笑睨着江淇。
她的鲜活难得一见，只是，鲜活在不该鲜活的时刻，偏让人心疼。
“你那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知道这些吗？”这个问题被沈愈遥问得很踟蹰，像是一只蚂蚁，卖力地走一公里。
“知道了。”
尹絮眠很想说“他现在知道了”，怕暴露的心胜之一筹。
她暂且，并没有把暗恋变成明恋的勇气。
因为没有面对失败的勇气，所以宁可一直在失败中。
“他就没什么表示么？”男人碎发下的眉峰有相聚的打算，他躺身靠在椅子上，常常淡漠的一张脸流露不惬。
江淇似有所觉地把目光注汇在尹絮眠身上，她紧抿唇瓣，俨然提着口气的样子。
“有的。”
将喉口逡巡的承认拚命推出去，尹絮眠却忽地有心胸通阔的感受。
“高一的时候，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地点是食堂。江淇不在，我一个人在排队，结果被初中的同学插队辱骂，他排在我后面，我被那两个人挤开的时候撞到了他，就对他道歉，准备离开队伍，但没想到他会抓住我的手，他会卫护我。”
鼻前的氧气莫名稀薄般，暖气在包厢里周游，搔着尹絮眠每一厘肌肤，初入时未感的燥热倾巢而出。
她猜她在脸红，她猜她眼睛红。
她缓缓掀起眼睫，两瞳含着极繁复的心绪和沈愈遥的目光相交，“很有意思的是，他除了在我要离队的时候拉住我，在那两个人离开的时候把我拉回去以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退让什么都换不来。”
送至他眼眸的凝视，装着尹絮眠一点小小的心愿，希望他记得她，但不要记得她的脸。
“只因为这件事，你就从高一喜欢他喜欢到现在？”
在意料之外又可称是在意料之中的回应，他不记得她。
愿望被满足得另类，他不记得她，所以也不会记得她的脸。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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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暴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