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言并未立刻动身,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那些原本姿态僵硬、仰首凝视的路人。
她注意到,就连方才在店里争吵扭打最凶的几人,此时也已恢复了平静,正蹲在角落默不作声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动作平缓专注,就像是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确认并无一人再向这里投来异常的目光,街市上也已恢复寻常的走动与低语,许慕言这才收回视线。
随即,她神色自若地转过身,率先迈步朝店外走去。步伐稳而从容,衣摆轻扬,就这样径直走入渐亮的天光与稀疏的人流中,身影很快融入了长街远处。
许慕言一行走出店门不远,便听见一阵孩童的哭闹与责备声。循声望去,只见路边一棵枇杷树下站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正急得满脸通红,跳着脚试图够那垂挂得稍高的枇杷果。
他先是脱下外衣想兜接,试了几回却只接住几片落叶,气得将衣服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对旁边手足无措的老人发脾气:“都怪你们!什么用都没有!废物!”
两位老人面露难色,低声哄着,却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陆瑾年见状,也不多话,自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弹弓,捡了颗圆润的石子,眯眼瞄准,只听“啪”一声轻响,枝头一簇熟透的枇杷应声而落。
就在枇杷即将坠地时,许慕言手腕一翻,手中素白手帕如云般轻飘飘甩出,于空中轻轻一兜,便将那串枇杷稳稳接住。
随即她指尖微勾,手帕携着果实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轻旋而回,恰好落入她掌心。
小男孩看得呆了,怒气瞬间化为满眼亮光,几步跑到许慕言跟前,仰着小脸满是崇拜。
许慕言俯身,将枇杷递给他,眼中含着一丝温和的浅笑:“给你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男孩急忙问。
“瞧见最顶上那枚枇杷了么?金黄金黄的,日光下像裹了层蜜。”
许慕言指了指树梢,“我想吃它。你去想想办法,若能摘来,这整串都归你。”
男孩一听,劲头十足,从爷爷手中接过长竹竿便去够。可他身高尚不及,举着竹竿颤巍巍点了半天,总差那么一点触及。
几次三番后,他累得气喘吁吁,小脸上渗出汗珠,终于沮丧地垂下胳膊:“我……我够不着。”
许慕言静静看着,并未多言,只将手中那串枇杷轻轻放入男孩怀里:“无妨,已经尽力了。这个给你。”
小男孩愣愣抱住枇杷,眼圈微红。此时,那对老夫妇才蹒跚上前,连声道谢。
老爷爷面容慈祥,皱纹里堆满笑意,老奶奶则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陶罐,塞到许慕言手中:“娘子,多谢你们哄这孩子。这是自家熬的枇杷膏,润喉止咳,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许慕言有些意外,接过陶罐,揭开油纸封口,一股清甜微辛的香气幽幽飘出。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勺子挖了一点含入口中,顿觉沁凉甘润,喉间一片舒爽,不由真心赞道:“很好吃,多谢。”
一直静立一旁的浮云此时轻轻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枇杷膏气味,眼神微动,低声道:“这熬制手法……里头加了少许燕国特有的甘芷草,温而不燥,甜中带一丝梅酸。是燕国旧地常见的家传制法。”
她语气里透出些许恍然与感慨,望向那对已牵着孙子缓缓走远的背影,轻声自语:“走了这些日子……总算遇上寻常人家、寻常温情了。”
许慕言将陶罐交给浮云收好,未对老夫妇的道谢多做回应,便转身继续沿长街走去。
她步态依旧从容稳当,手中团扇轻摇,仿佛方才的插曲不过清风过耳。
周遭隐约传来零星的低声议论,有称赞弹弓技艺巧的,有感叹那方手帕使得妙的。
许慕言恍若未闻,扇面后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未曾变化,心里想的却是旁的事:厉害么?不过是些随手为之的微末本事。这世间评判人的标准有时倒也简单,会一点,便是“了不起”;
若不会,难道就活该承受那孩子的焦躁与恶言么?在或者是被慊弃,她眸光黯了一瞬。
正思绪微飘间,方才那小男孩抱着枇杷又追了上来,仰着脸,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袖角。许慕言驻足垂眸。
“姐姐……”男孩的声音比之前软了许多,将一枚最大的枇杷举起,“这个,给你吃。”
许慕言眼神温和下来,没有接果子,而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男孩递果子的手腕。
指尖似无意般在其腕间一贴即离,并非正式诊脉,只是习惯性的瞬间感知。
就是这刹那的接触,让她摇扇的手顿了一瞬。
她目光随即落在男孩脸上,方才因急躁而涨红的脸蛋已恢复白皙,眉目清秀,眼神干净,此刻只有满满的感激与羞怯,与之前跳脚骂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脉象……与这面相、与这突然转变的性情,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协。绝非寻常心浮气躁那般简单。
许慕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势接过那枚枇杷,指尖轻轻拂过男孩柔软的额发,笑意深了些许,语气轻柔:“谢谢,很甜。”
她顿了顿,似随口叮嘱,“以后莫要再对祖母祖父发脾气了,他们最疼你。”
男孩用力点头,抱着剩下的枇杷跑回老人身边。
许慕言转身继续前行,团扇依旧摇得舒缓,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纤指轻执扇柄,腕子微微一转,扇面便漾开一缕柔和的风。
她眼波盈盈,唇角不觉扬起一抹清浅笑意,仿佛忽然识破了一段藏于寻常烟火里的幽微秘密,连迎面拂来的风都似浸了枇杷膏的清甜,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许慕言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眼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她手中的团扇缓摇,音色温润,如风拂细草:
“说来也怪,旁人眼中的“善”与“能”,有时竟只隔着一线。”
她望向远处已走远的老少身影,话中带着三分淡、七分思量:
“譬如方才那孩子,他求的,不过是一串枇杷。瑾年懂弹弓,我会用手帕拂拭,事情便成了。于是路人赞“巧”,孩子谢“好”,连老人家也赠一罐膏,说是“恩”。”
她略顿,扇面在指间转了个轻巧的圈:
“可若今天你我恰好不会这些呢?若我们只是寻常路人,无技傍身,那孩子是否还会骂祖父母“无用”?旁人又会否视我们为冷漠?”
她语速缓了下来,像对着风自言自语:
“这世上的“好”,有时真简单,简单到只看你能否“刚好”帮得上。会了,便是本事,便是善人;不会,或许就成了无能的看客,甚至承受怨怼。”
“可人哪能事事皆会,时时皆巧?”她目光微垂,似笑非笑,“今日是枇杷,明日或许是旁的难处。难道不会,就活该被轻看么?”
言罢,她将团扇轻轻一合,收入袖中。
陈慧娴接过话头,若有所思地道:“其实这当中,不过是付出多少的区别罢了。”
陆瑾年接言道:“你若不曾叫那孩子自己去够,他便永远不会尝试。今日你我替他摘了,下次再遇着难处,他便只知呆立原地,等着下一个“好人”来帮。倘若没人帮呢?如此一想,我们若一味代劳,反倒误了他。”
一直静听未语的贺清持,此时却将温和的目光从远处那老少三人的背影上收回,转而投向眼前这棵果实累累的枇杷树。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声音清晰却平和:
“说来确是件怪事。” 他顿了顿,指尖虚虚指向树梢,“诸位请看,这枇杷树生得并非极高,枝桠也算不得极密。方才那孩子用竹竿,只差毫厘。以常理论之,此间街市人来人往,青壮亦有不少。一串熟透的果实悬在这里,竟真就无人能替他摘下么?只要眼睛好使,瞧见了那抹金黄,便该“能够到”才是。”
他的话语里没有指责,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与叩问,点破了某种潜伏于日常中的、近乎矛盾的“漠然”。
“不着急,” 顾昀说道,“世情人心如密林,看似无路处,往往藏着曲径。今日这枇杷悬于此处,无人去摘,便是现状。我们既已入此局,不妨就顺着这“无人能够”的蹊跷处,慢慢找。”
她看向许慕言,目光似又掠过在场的所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
“找那个“突破口”。或许就在下一个看似无关的街角,下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里。静水流深,线索往往藏于微澜之下。”
许慕言在一旁静静听着,团扇虽已收起,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扇骨,她眼波流转。
这一切都是许慕言一行人说给林子业听的。
他们知道林子业就在附近,而且就在附近看着他们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