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硌人。十四岁的罗素在星舰外睁开双眼时便是这样的感受。入目是广阔寥落的世界，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一人。但他却丝毫没有惊慌，好像本就该如此，平静地起身朝太阳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好像天生便适合在野外生存，其他的流放者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他却知道怎样能找到果腹的食物，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把自己养得很好。
可这样的年纪，模样又长得好看，自然便成为了某些人口中的猎物。
在命悬一线的时刻，紫电出现了，于是猎物变成了猎人。
要说他在星舰外吃了很多苦吗？罗素觉得没有，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活得有滋有味。
但有人说过，适当的卖惨可以降低别人的戒心，争取绝地反击的瞬间。虽然他并没有攻击戴文的意思，但想必这招在此时此刻也会管用吧？
罗素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星星点点的微光倒映在他眼中如破碎的泪光。面上的表情却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过去的记忆忘记了就忘记了，没有非找不可的理由。”他含含糊糊，突然转头看向戴文，“但是自从听见录音的那一刻起，从来不曾出现的记忆碎片竟然出现了，在那些模糊不清的闪回中，我看见了一张星舰军的脸。”
他仔细端详戴文的脸庞，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回想记忆中的那张脸。
“和你长得很像，面部轮廓更柔和一些，最大差别是他有一双水蓝色的眼睛。”
戴文的双手攥紧又松开，“是他。”他从胸腔呼出一口气。
罗素接着说：“而巧合的是，我在星舰外醒来的那天，正好是你收到祝行知发来的短信的七天后。”
纷杂的思绪此刻海啸般席卷戴文的大脑。
罗素、樊成与、陈兴，这三个人在祝行知的死亡中都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一个个猜测翻涌而上。
他看见罗素清明的双眼中闪动着细碎的光，想：他肯定和哥哥有着自己不知道的联系，但至少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绝不可能是杀害祝行知的凶手。
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闪现，他猛地伸手捧住罗素的双颊，翻过来翻过去，“你会不会就是那个被我哥救了的小孩儿？难道是陈叔带你逃出去的？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一切呢？”
罗素幽幽地盯着他，飞快打掉他的手，揉了揉脸，“不知道，但我醒来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陈叔……我们后面才认识。”
“你和樊成与消失的记忆中说不定就藏着一切的真相。两个人怎么会失去同一段记忆，看来我们得想办法恢复你的记忆。”戴文低头思索道：“要怎么才能恢复记忆呢？”
刹那间他灵光一闪。
“星舰实验区。”
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罗素始终悬着的心落地。
“樊成与说他的主治医生来自星舰试验区，要说哪里可以让一个人的记忆消失，这世界上唯一有可能的便是那里了！”戴文仰起头，郑重地决定：“我们得去星舰实验区，找到让你、让樊成与恢复记忆的方法！”
罗素透过那双灰色的眼瞳看见自己缓缓勾起唇角，对他说：“好。”
好，一起去吧。
凡事要做两手准备，赌注怎么能压在一个人身上？身份成谜的、疑似实验区背景的委托人，怎么看都没有眼前的戴文可靠。
至少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罗素心情颇好地晃了晃悬在空中的脚。他感觉自己变坏了，也变聪明了。随即很快收敛了嘴角的笑意，但还是被戴文捕捉到了。
这大概是戴文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平时不动声色的眼神中露出几分笑意，唇间一闪而过洁白的牙齿。整个人仿佛灰白的石像瞬间染上浓烈的色彩，在清冷的星光下光华异常，竟滚烫逼人，让他不敢直视，仓皇避开视线。
目的达到后的罗素很闲适，也不管旁边的人如何，认真欣赏起了夜色。他常在夜晚行动，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夜晚也可以很美。
见他没了动静，戴文忍不住转头，“你之前是不想告诉我这些的吧，现在为什么又选择说出来？”
是不是证明他们得到了他的一点信任？
“嗯？”罗素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的私心。
“我说过，没有价值的东西是没人会捡回去的，想要被捡回去就要有价值。现在的情形势必要去星舰，如果我和祝行知没关系，只是一个想要为陈叔报仇而半路搭伙的拾荒者，你会选择带上我回星舰吗？”
虽然即便戴文不带他回星舰，他也有自己的办法。厄尔庇斯的安保系统……实在难以恭维，他去星舰简直跟回自己家差不多，但想要在星舰光明正大地行动却麻烦很多，而他不喜欢麻烦。
“杀害陈叔的凶手绝不仅仅只是徐少强一个人，还有幕后之人在暗中操控一切，极大可能我们的目标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就在星舰中。你想找到祝行知去世的真相，为哥哥复仇，这我能帮你；而我想进入星舰，你也能帮我。既然如此，互惠互利，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不知为何，听到他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冰冷的交易，戴文心中泛起莫名的烦躁，仿佛兜头被泼了盆凉水。
啧。
“我以为在流放地一起打败角面狼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罗素怪异地看着他，直接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们当时在怀疑我。”
戴文罕见一噎，僵住了。
但他也一直在骗他们，以后还会接着骗。罗素不在意这点小插曲，冷声说：“朋友这种东西，放在你和雷莉他们身上才算。和我？那叫狐朋狗友，狼狈为奸。”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暴露出拾荒者身上孤僻乖戾的一面。他承认，戴文他们品性正直，从一路上的行为来看，即使怀疑他，但却真的对他很好。
可万一刺杀戴文一事暴露了呢？万一紫电的存在暴露了呢？一群从小被教导异种便是人类的敌人的星舰军，怎么可能接受紫电的存在。
与其到那时撕破脸皮，还不如现在就挑明。
罗素说的不留情面，叫戴文心中生出一股诡异的无名火，他想辩驳，但却无处可说。
看来之前他的可怜无助都是装的了。戴文想。
不，其实他根本没有装。他以为的想要帮他找到真相，其实只是利益交换；他以为的心存善意返还救人，其实是要找一个有用的星舰军进入星舰；他以为的不善言辞，用冷漠保护自己，其实是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他！
看着那张说出冷冰冰话语的嘴，他竟有种捂住它，不叫它再说任何一个令人伤心的字出来！
楼下尤金他们的声音早就归于静谧，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旁边人沉重的呼吸声。罗素撇撇嘴，扶着天台边缘站起身，想说的话说完了，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吹冷风。
他没有看戴文一眼，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我会帮你进入星舰的！”
脚步顿住了，他迷惑地微微偏头，浓稠的夜色挡不住锐利流畅的侧脸线条，像开刃的刀一样，漂亮、锋利地刺人。
戴文站在天台边缘，金发凌乱地飞舞，灰色的双眸突然亮得出奇，恍惚间竟和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重合。
“啊？”这刚刚不是说定了吗？为什么还要重复一遍？
戴文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星舰军和拾荒者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有过去也有未来，你忘记了不代表你没有。我会帮你找到你的过去，然后一起迎接全新的未来！不光是你，还有星舰外所有的人。”
罗素皱眉，“……不是说了吗……”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知道星落湖吗？”戴文问。
“……NW-4号行星上的星落湖？”罗素勉为其难地顺着他的话说。
戴文：“听说在夜晚整个银河系的繁星都会倒映在湖面上，无数光点随水波起伏，整片湖会化作另一片浩瀚宇宙。我们、唐桉、唐栩、尤金、苟胜，大家一起去看吧！未来是可以缔造的，只要你愿意，它就存在。”
“…………”
“可这是不可能的吧，这不是房地产公司哄骗工人去NW-4号行星建设星球的营销手段吗？”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冷静的女声。
罗素倏然转头，雷莉站在背后不知道听了多久，他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
两人齐齐一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刚刚说什么‘没有任何区别啊’、‘迎接全新的未来啊’的时候。”雷莉再次对戴文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纠结地看着他，“我来找你确定一下换班的时间。”
戴文：“……”他肌肉绷紧，想去看罗素的表情，但对方很快重新转过头，抬腿走向楼梯口。
“罗……”他想要开口挽留。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名正言顺地带我进星舰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戴文沉下脸凌厉地扫了眼雷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喂。”雷莉拧眉，“你真的要带罗素回星舰？”
“嗯。”戴文重新坐回去，拿起身旁的枪。
“你们也是一点儿不避人。”雷莉插着兜，踱到他身边，“万一我向星舰告发呢？”
“入伍考核填写个人资料的时候，你排在我前面，我看到了，我的偶像这一栏你写的是祝文山。”
“啊？”雷莉瞪大双眼，这么久远的事他竟然都记得！
“就因为这个？偶像是指挥官的人多了去了！”
戴文瞟了她一眼，随后不关心地移开目光，“所以在此之前用假死试探了一下你。运气还不错，我赌对了。当时你还挺针对罗素的。”
雷莉：“服了。”
戴文：“一个搜查军队长并不重要，不管这个人是我还是我哥，真正重要的是我父亲。有人已经对我下手了，恐怕下一步就是星舰首席指挥官。”
“那你就不怕到时候有些人会借着罗素的身份说事？带拾荒者回星舰啊……这锅可一扣一个准。”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就看谁先跳出来了，有些鱼可不会轻易咬钩。”
“啧。”雷莉惊讶道：“怎么一开始没发现你这人城府这么深呢？刚看你信誓旦旦的样子，还以为是要感化罗素，感化全世界，带领人类走向新生呢！”
戴文眼皮掀都不掀一下，“你以为他不知道吗？”
他咬牙一字一顿道：“我和他现在可是互、惠、互、利的利益关系！”
“噗。”雷莉拍拍他的肩，“不过我支持你哈，带领人类走向新生。”说着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戴文抬头看向夜空，将脑子里的杂绪摇走，又重新回到了那个令人安心、可靠的搜查军队长的样子。
他说出口的就一定会做到。
这一点，绝不会骗人。
即使肉眼无法看清，但他知道，遥远的光年之外有一颗星球——NW-4号行星。总有一天人们会前往他们的预备家园，人类的新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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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星落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