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成与的脸色有一刹那的空白，随即收敛神情，低头沉思不语。
在一旁谈话的戴文和雷莉也渐渐没了声音，苟胜将纱布绕过最后一圈，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他把伤手放下。
“谢谢。”樊成与顿了顿，道谢过后看了一眼等待他回答的罗素、戴文等人，抿唇不知从何处说起。
沉默在周遭蔓延，只能听见两名昏迷的三队队员难掩疼痛的哼唧声。
楼梯口从上至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检查过了，雷针果然没有什么问题，我们把信号频率又加强了一档。”唐桉、尤金和陈飞在楼上调试完雷针下楼，却发现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樊成与身上。
大家都不说话，陈飞不明所以，“怎么了？”他左右扭头，没人理他。
“不对、队长、诱饵、这是活的。”罗素语气平直地吐出四个词。
戴文挑眉，“这不是录音里……”
“没错。”罗素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重新盯着樊成与，“而这句话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听到从你口中说出，这一次你还要说你自己失忆了吗？”
“我，我真的没有骗你们！”樊成与上半身前倾，急切开口想要证明自己，“我真的失忆了！”
“那你脱口而出的话怎么解释？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藤蔓异种的弱点的？”罗素连声质问。
他失忆，樊成与也失忆，这失忆难不成还是批发的？！
樊成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急得鼻尖冒汗。
“哎。”雷莉叹了口气，“罗素，戴文虽然这很难让人信服，但樊成与真的失忆了，他没有骗你们。”
“对对，没错。”陈飞终于找到插话的间隙，走到樊成与身边拍拍他的肩。
“这小子刚入队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不信的话，等我们另外的两名队员醒了，你们也可以问他们。樊成与总不至于是知道你们今天会来找他问这个问题，提前这么多年撒下这个谎吧。”
罗素和戴文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无奈，看来樊成与失忆这件事是真的，难道线索在这儿又要断掉吗？
那先前他所做的都算什么？罗素的眉头皱成一团，抿唇憋气。
他甚至不惜出手伤了紫电，虽然清楚当时用的晶核枪品质中等，以紫电的实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但想到紫电肯定会借此闹脾气，不知道要哄几天才能哄好，他不免有些发愁。
戴文对着罗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为何，竟然看出了四分烦躁，六分愁绪，不禁失笑。
他为了帮自己找到真相，未免也太努力了吧。
罗素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看来其实心地善良，只是从小在流放地长大，又经常与异种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交往，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之前他说着要绑走樊成与，最后还不是回来不顾自己安危救了他们。
戴文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正确引导罗素的心理健康，树立正确的三观。只要稍加引导，他肯定能从一棵歪脖子小枣树长成挺直修长的小杨树的！
看着戴文眼底浮现出莫名笑意，浑身仿佛散发出刺眼的圣光，罗素疑惑地歪头。
金发的人就是会莫名其妙发光的吗？
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所以然来，后脑勺突然被轻轻抚摸了一下，扭头一看，原来是唐桉。
她安抚一笑，示意罗素别急，和尤金分坐在他的两侧，看向樊成与，问：“那你能告诉我们，录音中的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戴文说：“请你仔细想一想，任何一个细节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樊成与泄气地耷拉下肩膀，“要是我能想到就好了，关键是罗素说的什么录音里的话，我根本没意识自己说过，记忆中也是一片空白。
“包括提醒你们异种的弱点。你们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莫名其妙就是知道。啊啊啊——”他烦躁地抓头，却忘记自己的手刚刚才包扎好，一瞬间疼得呲牙咧嘴。
唐雪被他一连串的“知道”、“不知道”搞晕了。
“绕口令吗？”
唐安摸摸妹妹晕乎乎的脑袋，说：“人的大脑是十分精密的，记忆也分成很多种，有外显记忆和内隐记忆，内隐记忆是大脑底层下意识保存下来的。
“比如樊成与依旧知道如何修理通讯仪，因为他的技能已经成为肌肉记忆了，所以即使失去记忆也不会忘记。同样的还有习惯、口头禅也都会保留下来。雷莉队长、陈飞，请问他平时也会说出类似‘诱饵’、‘活着’这类词汇吗？”
雷莉和陈飞思索一番之后，全部摇头，“他从来没说过。”
唐桉颔首，“那方才他所展现的这些就是外显记忆了，一般来说失忆的人是无法调取这些记忆片段的，所以小素你听到他的那些话并不代表他有这段记忆，只是樊成与在受到刺激后的一种行为输出。”
“那为什么他会在那个时候突然说出那些话呢？”唐栩好学地提问。
这个问题也问到了罗素的心坎上，他跟着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唐桉。
他一向很佩服有文化的人。
唐桉：“有两个原因，一是当时小素你劈晕了樊成与，在情绪激烈又无意识的情况下，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浮现出来，纯属偶然。
“第二个原因，就是当现在的场景、气氛和情绪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合，而那件事又对他的刺激太深，记忆便会跟着情绪和本能复刻出来。
“也就是说，他重演了一遍当年的情况。”
樊成与刹那间愣住，“我？重演？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场景有什么熟悉的啊。”
“你当然有可能会感觉不出来，大脑是会自我保护的，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个推断，并不代表事实就是如此。”
唐桉的一番话，让罗素的脑子嗡嗡作响，如果她说的没错，是当时的场景太过熟悉，刺激到了樊成与，那是什么会让樊成与的大脑下意识感到熟悉呢？
队友遭遇危险的紧急情况？相同的紧张情绪？还是紫电？
一个可怕的猜想，刹那间席卷了他的脑海。没等罗素再深入思考下去，樊成与接下来的话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吞吞吐吐道：“其实，我也感觉出来，可能我的记忆真的能帮到你们，因为我失忆的节点就在新历8年的8月份。祝行知……”他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习惯用全名叫出这个名字，下意识改口，“祝队长死亡节点就是当年的7月份吧？”他向戴文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戴文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并没有将自己后面收到哥哥的消息这件事告诉雷莉小队。
“你能详细说说关于你失忆的这件事吗？”他追问道。
樊成与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仔细回忆：
“我还记得我醒来的那天阳光非常好。但我根本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病房，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上一秒我还刚从胶囊舱中醒来，准备下床洗漱，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
“怎么这一跤就摔到医护区来了呢？
“我当时很紧张，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一样，而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连问都找不到人问，再加上躺得太久，我就想下来走走，没想到一下床就立马又摔了一跤。”
他拉高自己左腿的裤脚至膝盖上方，那赫然是一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假肢！
他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重新将裤脚撸了下去，继续说道：“主治医生和护士在我跌倒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就进来将我扶到了床上，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告诉我一个月后就可以出院了。
“我问他们自己怎么会在医院。主治医生告诉我，一个月前我参与了一次搜救行动，遇到了A级异种，对战中不慎伤到了头部，昏迷至今才醒过来，如果三天后我还没有醒来，那就可能永远都无法醒来了。
“他说我非常幸运，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不幸。他说的那些我根本就不知道啊，我就记得自己出胶囊舱摔了一跤，怎么醒来就在医院，还失去了一条腿？
“我不能接受，在病房中大闹了一场，碰倒了放在桌子上的日历，上面清清楚楚写的是新历8年8月24日，而我脑海中的记忆竟然停留在新历7年8月24日！整整一年！我记得一年前的事情，生活、训练、朋友，这些我都没有忘记，但独独就是忘记了新历8年的所有事情，就好像……这年的记忆被单独抽走了一样。”
讲述的过程中，樊成与似乎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这样的痛苦。任谁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某一天醒来之后，就突然被告知来到了一年之后，还变成了一个残疾人。
“再无法接受，事实也已经是这样了。主治医生告诉我，失忆这件事可能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永久的，想要快点找回记忆，可以尝试多接触一些曾经熟悉的场景和人。所以出院后我托朋友打听，他们说那场行动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因为领队是指挥官的儿子，加上行动机密性很高，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总觉得这段记忆很重要，我不能忘记。为了记起来，我加入了现在的搜查三队，希望在星舰外有机会看到熟悉的场景，唤醒我的记忆。”
听完樊成与的话，休憩点陷入一片寂静。
“小子，这些你怎么都没跟我们说过，我们只知道你失忆了，都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事。”陈飞难掩情绪，瘪嘴揽住樊成与的肩，吸了吸鼻水。
雷莉也沉默地伸手，安慰似的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
樊成与嘿嘿一笑，“也没什么啦，大家都很照顾我呀。”
这边其乐融融，温馨美满的小家庭即视感强烈。反观罗素和戴文他们，气氛反而更加沉闷下来。
因为樊成与的话听下来根本没有一点可以深挖的线索。
一切都太正常了，完全符合一个在搜查行动中遭遇危险，侥幸活命却受伤失去记忆的星舰军形象。事件的逻辑和人物的心理没有任何的漏洞。
但也正因为这份完美，给人一种头晕目眩的不真实感。
仿佛也察觉到搜查九队的氛围不好，樊成与急忙开口：“但，但你们也别灰心嘛，这次我不就说出了自己不记得的话吗？我感觉我的记忆马上就要恢复了！”
他握拳鼓劲，“再让我经历几次相同的状况，说不定就能记起来了。”
陈飞脸色一变，轻抽了一下他的肩膀，“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多经历几次，你是怕我们的命不够折腾啊，别想再让老子经历一次倒吊的感觉了。呕——”
“哦，也对哈。”樊成与挠挠脸对戴文抱歉地笑笑，又敲了敲脑袋，感觉自己一定要帮戴文想出线索，于是埋头绞尽脑汁沉思起来。
戴文虽然失望，但他也没办法重新造个相似的场景出来，况且比起依靠这种他无法掌控、危险系数极高的办法找到线索，他更想大家都能平安。
其实再经历几次也不是没有办法啊……罗素暗自思量，只要让紫电再……
“罗素，你在想什么？”
“啊？”罗素抬头，一双温暖的手附在他的脑门上，还能感受到指腹粗糙剌人的茧子。
戴文将手从他的脑门上移开，“也不烫啊，你怎么一直在走神？”他一直怕当时和异种战斗时，罗素受了什么伤没告诉他，毕竟罗素一看就是那种有什么事和不舒服就闷声不说话的人。
如果陈兴在这里，估计和戴文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
“没事。”罗素说。
“那就行，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和我们说。”唐桉也在旁边叮嘱道。
能说什么？难道要说自己有办法让刚刚的藤蔓异种再次出现，大家再打几次异种，再被吊几次吗？
罗素保持沉默，心里盘算接下来他们的行程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带上樊成与，找个时机再来几遍，刺激刺激他。
戴文看着又陷入自己世界中的罗素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唐桉对视一眼，微妙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几分孩子真不好带的感觉。
在旁默默注视这一切的雷莉抱臂，唇角勾出一丝笑意。
“哦！我想到了！”
所有人被樊成与的一声惊呼吓到，八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
他缩了缩脖子，“我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但也……可能不奇怪吧。不知道该不该说。”
所有人齐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