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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夜宴暗流

夜幕低垂,拂歌庄园的暮歌大厅内,管家柯林斯正做最后的检查。

长餐桌两侧,从上上代伯爵手里传承下来的古银烛架子插着半截白色的蜡烛,烛焰像是被穿堂的冷风而左右摆弄的小人。一滴滴蜡泪无声地滚落,像沉默的圣人垂下的泪滴。

此间主人,波特伯爵,已经入场。

他年过四旬,面容如刀削斧凿,年轻时想必是俊朗的。

但岁月如流水侵蚀岩壁,在他曾引以为傲的面容上刻下了沟壑。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若有人凑近了看,多半会吓一跳——那眼珠浑浊如深潭死水,偶尔被烛光映照出几分光亮,也显得愈发晦暗不明,令人不敢直视。

此时,老管家柯林斯为他拉开厚重的座椅,请他就座,一如过去数十年。

伯爵掀开眼皮,无声地开始扫视着同席的其他人。

右手边,四少爷帕菲特安静地坐着。

十六岁的少年已初具青年的挺拔轮廓,灰蓝色的眼睛清澈沉静,仿佛被知识之海洗涤过。

那张与伯爵年轻时七分相似的面孔朝向父亲,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朝气。

伯爵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但还不等他来得及追忆往昔华年,一阵毫无节奏的粗重的呼吸声便不和谐地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伯爵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向左边。

那里坐着二少爷巴博特。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宝蓝色丝绒外套下的身躯显得更挺拔些。

伯爵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二儿子,瘦削得如同老鼠的脸蛋,已经开始发福的身材,松垮的皮肉,再好的衣服也撑不起他的身体。这个原来跟自己曾经最宠爱情妇所生的孩子,如今看不出有哪一点像他。

若非那女人确实会伺候人,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体己人,他真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种。

事实上,二少爷巴博特的外貌并没有他父亲波特伯爵说得那么不堪,他虽然不像他的哥哥和弟弟们那样俊美,但绝不算丑陋,甚至还遗传了父亲高挺的鼻梁。

他不算丑陋,甚至遗传了伯爵高挺的鼻梁。只是人近而立却既无正经家业也无营生,终日游手好闲、流连花丛,才让伯爵愈发看他不上。

最后,伯爵的目光,落在了首次出现在这个餐桌的女人身上。

这绝不是一个纯洁的少女,而是一个成熟的女人,而且举手投足间还显得有些土气,勉强用妆容撑起了她的三分姿色。

若问她有什么魅力能被伯爵邀请到餐桌上,并让在场的三个男人对她如此关注,那就不得不提到她火辣的身材,少妇成熟的风韵。

今天她穿着伯爵特意让人送去的石榴红裙子,上边木耳边的低领低开,饱满的曲线如波浪般起伏;收腰鱼尾的剪裁充满野性与张力,让成熟的男人想入非非,让青涩的少年面红耳赤。

不过,若奥森在这里的话,一定会震惊不已,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被他狠心遣散的女人,万妮卡。

这女人打扮起来还像个样子,伯爵点点头,不过他显然不是那种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色鬼,对这个女人的处置,他心里另有盘算。

“人到齐了吧?”伯爵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侍立一旁的柯林斯管家微微欠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父亲,”巴博特抢先开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目光却落在帕菲特身上,“母亲和妹妹,今晚怎么没来一起用餐?今天府里来了新人,一家人热闹些多好。”

听到妻子和自己的女儿缺席,伯爵微微皱起了眉头,法令纹变得更深了,刚想训斥几句,就听见帕菲特赶忙解释,“父亲,是我的疏忽。母亲特意嘱咐我不要让您为她的事操心。她近日身体不适,今日头痛难忍,只好在房中歇息。我让妹妹在旁照料,由我来欢迎我们庄园的新客人。还请万妮卡太太不要见怪。”

帕菲特一副诚恳的模样,让最挑剔的伯爵也这下也说不出不好的话来了。

当他用那双看似纯真,诚恳的灰蓝色眼眸与万妮卡对视时,她也好像被这年轻少爷的魅力所折服了。

万妮卡连忙花枝烂颤地笑道:“当然不会介意!能得少爷亲自迎接,是我这粗人的福气。”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

柯林斯管家见气氛缓和,这才低声补充:“五少爷下午一直在随罗曼神父学习经文,十分用功。神父说,少爷进步很大,过些时日,定会亲自来向您展示。”

“叮——”

铃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像某种仪式的序曲。侧门开启,女仆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开始分餐。

先上的是玉米浓汤,接着是主菜——油炙兔腿配土豆饼。

分餐的女仆心里嘀咕:地窖里明明还有更体面的腌羊肉,猎场昨日也送来了肥鹌鹑,伯爵偏吩咐用兔肉。

看来这位新太太在老爷心里的分量,也就和这林子里随手可得的野味差不多,尝个新鲜罢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寂静中进行,只有刀叉与盘碟偶尔的轻响。

直到伯爵啜饮了一口酸涩的红酒,眉头再次蹙起,仿佛终于找到了切入话题的契机。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向万妮卡。

“万妮卡,你之前说你在黑石镇认识奥森?”伯爵的声音在如同半夜惊雷般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而他们的视线都落在这位庄园的新客人身上。

万妮卡勉强吞下虽然过咸显得寡淡的玉米汤,知道是该她上场的时候了,便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抬起眼,陷入回忆。

“是的,爵爷。我……曾与他有过那么一段渊源。那是马奥老爷还在的时候,我作为马奥老爷的侍女和他有些交集。”

只是有些交集?伯爵暗忖。

恐怕是更亲密的关系。否则这女人当初在林子里,怎能凭着他和儿子的长相就断定他与奥森有血缘关系?

关于奥森是他儿子这件事,虽是不争的事实,但因他早年做过的一些阴私事,他从未正式对外公开。

这女人恐怕曾是奥森的枕边人,知晓许多私事。

但她究竟是奥森派来的细作,还是送上门来的把柄,还需细细打探。

“马奥……”伯爵咀嚼着这个名字,“我记得是派往黑石镇的税官,奥森是他的副官,你在他们身边,条件也算优渥,为什么想不开走了呢?还到了我的林子里?”伯爵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万妮卡。

“哦!我的爵爷,恐怕您还不知道黑石镇现在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万妮卡眼中闪现了一丝惊惧,“我的主人,马奥老爷,死啦!被奥森在那些庶民面前当场处刑!他死的惨啊!死的像怪物一样,死不瞑目啊!”

她眼睛里仿佛重现了当日血腥可怖的情形,就像看到恶鬼一样瑟瑟发抖。

她的话如同一记闪电,直击所有人的心脏,把他们的好奇心高高吊起,等待随时发落。

只见伯爵已放下了酒杯,神情变得严肃;二少爷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开始正襟危坐;四少爷放下了刀叉,将视线牢牢锁定这个女人。

万妮卡进一步试探道:“爵爷,我知道您与奥森关系匪浅。您能否告诉我,您与奥森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并保证不将我今日所言透露给他?说实话,我被这事吓坏了。奥森大人下令,不许我们将他的所作所为向外人透露半分,否则我这贱命就算完了。您若是他的亲人,就该规劝他不能再这样下去;您若是他的敌人,我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伯爵微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看似庸俗妩媚的女人。他看不透她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情流露。但他决定先把饵抛出去。

他摆出一副忧虑的样子,用右手抚着泛白的鬓角,“我是这孩子的父亲。你只管说,不必顾忌。无论他是好是坏,我都只能接受。若他真的残暴不堪,作为父亲,我更该纠正他。”

他浑浊的眼珠仿佛澄澈了片刻,像一位慈祥的父亲。不知为何,一旁的巴博特打了个急促的嗝。

万妮卡心中大定。伯爵与奥森的关系果然不出她所料。从在林子里看到家徽,到攀上伯爵,这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她要用语言和信息差作为利剑,插入那个她憎恶之人的心脏。

她挤出几滴泪,带着急于倾吐的激动:“奥森大人早就觊觎税官的位置!他不知怎的偷拿了马奥老爷的陈年旧账,跑去圣殿,当着神父和镇长的面一条条揭发,说老爷贪污税款、玩忽职守,把老爷说得十恶不赦!然后……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就在镇上的广场上,他亲手用剑……血……流了一地……马奥老爷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完就……”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身体因“恐惧”而剧烈抖动,好不可怜。但在那捂着脸的指缝后,她的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快意的光芒。

“咣当!” 二少爷巴博特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脸色发白,像是被那血腥的描述吓到了,嘴唇哆嗦着:“天哪……他……大哥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帕菲特放下了刀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他轻轻摇头,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沉痛:“父亲……我虽知兄长性格……刚烈,却不知他竟已变得如此……残暴嗜杀。这……这实在有违贵族风范,更悖逆了光明神的仁慈。”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被信仰和道德冲击后的痛惜。

伯爵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烛光下变换着颜色,先是因惊怒而涨红,继而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和那个逆子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而发白,最后,一切情绪沉淀下来,化为一片铁青。

他没有怒吼,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是比暴怒更可怕的、被彻底冒犯和背叛的冰冷杀意。

“哐啷——!”

毫无预兆地,伯爵猛地挥手,将面前盛着半只兔腿和土豆饼的银盘狠狠扫落在地!银盘撞击在坚硬的黑白地砖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食物和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侍立的女仆吓得惊叫一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浑身发抖。二少爷巴博特也猛地一哆嗦,缩了缩脖子。万妮卡也被伯爵的这一出惊吓到了,呆愣愣地忘了哭泣。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银盘在地面微微震颤的余音。

伯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那风暴般的怒意被他以一种惊人的自制力强行压了下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我……没有管教好。”伯爵的声音嘶哑,带着沉痛与疲惫,他看向四少爷帕菲特,又像是透过他看着某个不在场的人,“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难怪……难怪他上次来信,言辞闪烁,还以边境不安为由,向我要求调拨更多的士兵给他。”

帕菲特立刻接上,眼神充满“忧思”:“父亲,大哥突然要兵,又是在他……做出那等骇人之事后。这恐怕不只是为了边境防务那么简单。我们不得不防。”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伯爵看向这个年级尚小却心思缜密的儿子。

“大哥既然开口要人,我们若断然拒绝,恐怕会立刻激化矛盾,让他狗急跳墙。” 帕菲特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看不见的线,“不如……先答应他。派些人手过去,一来可以暂时稳住他,让他觉得父亲您……至少还没有完全放弃他,或者,至少还在犹豫;二来,我们派去的人,正好可以暗中探查黑石镇的虚实,大哥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伯爵,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清晰:“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再暗中去信给侯爵大人,以及皇都的几位叔伯,将大哥所为据实以告,请他们定夺。届时,我们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伯爵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这个计划,既顾全了表面,又暗藏杀机,确实比直接冲突要稳妥得多。他看着帕菲特那张愈发俊美英气的脸,那朝气蓬勃的身姿,聪明伶俐的头脑,再看看自己逐渐苍老的皮肤,心中那点满意再次被一丝更深的忌惮所覆盖。

这孩子,才十六岁,思虑竟已如此周全,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这份心机和手段,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另一个人的影子。这感觉并不让人愉快。

“派谁去?” 伯爵问,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这时,帕菲特看向对面的巴博特,语气诚挚:“父亲,二哥一直想为您分忧。这次去黑石镇,明面上是响应大哥调兵的请求,派些人过去协助防务,二哥作为大使,身份合适,也不会过于引人怀疑。正好可以让二哥历练一番,也替父亲看看那边的真实情况。”

巴博特正在为那打碎的盘子心有余悸,听到这话,立刻苦了脸:“我?去黑石镇?那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地方?父亲,我……我最近身体也不太舒服,而且城里还有些……”

“够了!” 伯爵不耐烦地打断,眼中尽是失望与不耐,“你看看你,成日里游手好闲,除了在女人堆和宴会上打转,你还会什么?成家不成,立业更无!你还想这样混到什么时候?我还能指望你为我、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巴博特被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不敢再辩。

帕菲特温声劝道:“二哥,父亲也是为你好,想让你立些功劳。这次去,若真能探明大哥那边的虚实,便是大功一件了。”

伯爵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帕菲特的话,盯着巴博特:“你去。带一队人,就按帕菲特说的,明面上是去协防。给我把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

巴博特垂下眼帘,掩盖住了眼中一丝心中肚明的嘲讽之色,“是,父亲。”

这时,万妮卡怯怯地插话,仿佛才从惊吓中缓过神,努力回忆道:“爵爷,少爷们……我逃出来前,听镇上的人议论,说奥森,很看重那个‘魔法灯’的生意。说那灯不用油蜡,亮如白昼,还能调节明暗,神奇得很。在黎波澾,卖得极好,价格高昂,供不应求。奥森似乎投入了很多,作坊也越开越大……”

“魔法灯!” 伯爵的瞳孔再次收缩,这一次,惊讶中混杂了更深的愤怒和被隐瞒的羞辱。这么重要的、能带来巨额利润的产业,奥森竟敢瞒得滴水不漏!反而用边境不安这种借口向他索要兵员和资源!

“你必须去!” 伯爵对巴博特喝道,目光如刀,“给我看清楚,那灯到底怎么回事!奥森靠它赚了多少钱!还有,他在黑石镇,到底藏了多少实力!”

“父亲放心,” 帕菲特再次开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二哥此去,明面上的护卫,我会从城防军里挑些老实但不算顶尖的好手。另外,我身边那个叫托尼的随从,做事细致周全,有些身手,让他跟着二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巴博特,眨了眨眼睛,“二哥不是一直觉得我那儿那个女侍尤娜,舞跳得不错,人也伶俐么?我已经问过她,她愿意跟着二哥去,路上也能伺候二哥起居,解个闷。”

巴博特一听尤娜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亮,那是个身材火辣、眉眼风骚的舞女,他垂涎已久。没想到四弟这么“懂事”。

伯爵看了帕菲特一眼,对他这种安排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办。”

这时,伯爵像是才想起万妮卡,转向她:“你对黑石镇熟。这次,你也跟着巴博特一起去。有你引路,也方便些。”

万妮卡心里猛地一沉。再去黑石镇?面对奥森?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奥森若知道她在伯爵面前这般搬弄是非,绝不会放过她!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是真的慌了。

“老爷……” 她急急起身,也顾不得礼仪,绕过半个餐桌,快步走到伯爵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恐惧和哀求,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温热的气息和若有似无的、廉价浓郁的脂粉香气拂过伯爵的耳廓。

伯爵听着,之前纠结坚硬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看向万妮卡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抬起手,似乎不经意地,在她因为俯身而更显触目的饱满曲线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安抚意味。

“罢了。” 伯爵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对众人,也像是对万妮卡宣布,“你刚经历惊吓,又长途跋涉,先在这里好好将养些时日。黑石镇……暂时不必去了。”

万妮卡如蒙大赦,娇俏地就着伯爵的抚摸轻轻蹭了蹭,像只温顺的狐狸:“谢谢老爷体恤。”

而这一切都被二少爷和四少爷看在眼里,心里对于这个女人的手段和价值再次提高了一个档次。

晚餐在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食物早已凉透,无人再有胃口。烛火摇曳,将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伯爵摇铃示意晚餐结束。众人起身。

伯爵看了万妮卡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柯林斯,送万妮卡太太到我房里休息。”

“是,老爷。” 柯林斯管家躬身,对万妮卡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远在黑石镇的奥森此刻还不知道,针对他的一场刺探和阴谋离他不远了。

几个人的演技都是杠杠的,你所看到都不是真的他们。所以说为啥奥森是那种性格,因为他们一家都是这种,每个人都八百个心眼子。下章回归主角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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