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警署出来,裹着一顶白色的针织帽子,遮住受伤的右耳,微微带跟的靴子穿起来尚且未能习惯,装饰上这一身壳后,似乎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快乐。
和纪文因酷似的脸终于可以暴露在众人面前,正大光明地取代一个人,原来也可以这么容易。
即便成为人人艳羡的纪小姐,是以抹杀自己原本的存在为代价。
口罩和帽子遮盖了纪小姐的大半张脸,某些老旧的根植于骨的习惯未能全盘推翻,她低着头,支起一把伞。
最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她不用再为紧紧巴巴的生活而担忧,随意地消费着纪明渊留给唯一的女儿的一大笔遗产,坐着豪车随心所欲地走入宽敞明亮的家。
不用像从前一样匍匐在母亲的脚下,渴求她的重视,也不用绞尽脑汁地构想出一个理由向伟大的玛利亚女神忏悔。
甚至,得到心之所向全部的爱。
「到你家楼下了。」
纪小姐坐在温馨舒适的商务车里,看着手机里传来的简讯笑出声。
就算是个卑劣的冒牌货,就算是个窃取别人人生的小偷,又怎样。
车子停下,那人站在大厅内,言笑晏晏,伸出一只手,耀眼得让她心里起了层酥酥麻麻的皮。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情,失了血色的脸都微微发红,盛大的下雪天,也可以如沐春风,拥抱太阳。
“文因,怎么才回来?”
喻娜遥笑着,嘴角勾动,两颊凹陷出一对小窝,她敏锐地看见雪白的帽檐之下,有一块刺眼的纱布,洇出红色。
“去了趟警署。”
听到这个答案,喻娜遥肉眼可见地面色一暗。
“见了宋骋?”她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半遮着脸的美人。
落在纪小姐眼里,那却不是期待和轻松的神情。
是忌恨,忌恨她的走神和不专心。
“你不希望我见她吗?”纪小姐问她。
喻娜遥将纪小姐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面放着一个小号的暖宝宝,“有我还不够吗?”
“嗯,”她凑上去,隔着口罩蹭蹭她的脸颊,“有你就够了。”
这可不像是纪文因本人会说出的话,只有小亚才会看见喻娜遥就像是没骨头地往上贴,只有小亚才会尝到一点甜头,就动情忘我地湿着眼睛不停地念着“我爱你”。
宽敞的房间里自然有一张宽敞舒适的软床,比以前躺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
“文因。”
喻娜遥恶劣地叫着她的名字。
纪小姐不说话,弓着身子,一抖一抖地绷紧小腿。
喻娜遥眼中闪过玩味,半是清醒半是投入地抚/摸着添了新疤的脸,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世界可真有趣,这样任人捉弄的面皮竟然有两张。
小亚,什么时候才会玩累,结束这场毫无趣味的角色扮演。
避开她受伤的右耳,喻娜遥的动作难得的柔情,她想,被囚禁在牢狱之中的宋骋一定无法得到这样的快乐。
房间里并没有开暖气,没由来地热意喷涌,汗津津地翻滚着,雪一片一片扒在窗玻璃上,无声无息,落在台面上,很快就化了。
「啪嗒。」
物体坠落后的最后一声。
女神像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在散落的白瓷碎片中,有一个黑色的小匣子。
顺利得令邱元吃惊,她捡起那个小匣子,把里面的东西插入传输器里。
屏幕里弹出一串文件夹。
最早的日期能追溯到十年前,看到那个惹人注意的日期,邱元的心里升起怪异的感觉,但还是一个个地点开了。
这一串文件装载了一个家庭的温馨记忆,有恬静温柔的母亲,严肃深情的父亲,乖巧聪慧的女孩。
邱元没有欣赏他人纪念册的雅兴,她皱着眉头翻完所有的东西,脸色阴沉沉的。
她知道自己被纪文因耍了。
熟悉又生涩的糟糕体验,连带着让她对这个孩子又生了几分怨恨。
再往前倒退十年,二十年前,邱元是来过纺珠岛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的确是一个令人向往、充满诱惑的宝岛。
那一年,她恰巧接到一个外派任务,也是邱元在那么多年里唯一偶然的一次机会,亲眼看看纺珠岛。
记忆里,这里有着会下很多雪的冬天。
实际登陆的时候,才发现纺珠岛真的这样小。
在结束完会议后,一个只是随机选择的酒店,一天只是随机到达的日子,她只是漫不经心的一个抬眼,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故人,故人在众人的祝福之下,在神父的祷告下,成为了一名幸福的新娘。
新人相视眷恋的结婚海报就挂在酒店门口,邱元窥见了这张迎宾海报,刺眼又幸福。
她变得更加成熟知性了。
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陈晚鲤,那一刻,自以为压抑很久的埋怨在触碰到她幸福的瞬间,全部烟消云散了。
雪,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能骗骗没见过的傻子。
邱元合上了电脑,她的心不会再起波澜了。
后来……
更没想到,纺珠岛出事以后,她在这里步步为营,要对付的首要目标就是她的女儿。
她养过的孩子,眼睛和她一样会说话。
不过,最擅长说谎话。
魏然确实能迷惑许多人,连苏莉都没能发现共事这么久的小姑娘换了人。那个孩子有着天然的优势去代替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纪文因。
魏然找上自己的那一天,也是邱元第一次发现这两个孩子相像的地方,执着且心狠。
流着一样的血,面孔和性情都是被基因创造的衍生物。
他们并不幸福呢。
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就是证明。
纪文因做得很好,结束了童话故事里最荒诞虚假的美梦。
二十年了,邱元早就不是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小女孩。
“纪明渊留给遗孀的资产,理清后传过来。”她给下属发了一大份文件清单。
深夜,邱元意外地做了噩梦。
—
门口的迎宾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时段的便利店有些冷冷清清。
“喂,下周末你有时间吗?”
“小昭小昭,你理理我呗。”
便利店里一对少男少女在笑闹着,准确来说是那位男生单方面的纠缠。
小昭正了正自己的橙色工作服,和旁边喋喋不休的男孩拉开距离。
“我在工作,你不要捣乱。”
“别工作了,我把这一排的东西都买了,你陪我聊会儿天吧。”
男孩有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只是搭配那张没完没了的嘴巴,显得幼稚烦人。
“那可是今年最豪华的烟花大会了,我请你去看前排。”
“没兴趣。”小昭撇撇嘴。
“给你发工资也不行吗?”男孩撑着下巴往前凑。
“烟花大会很热闹的,全纺珠的人都挤破头去看。”
听他这么说,小昭没有立刻拒绝他,这也给了男孩机会,他将票券塞进小昭的工作服口袋里。
“小昭,不要再拒绝我了。”
便利店的后排,有一个客人在挑选物品,带着一顶鸭舌帽,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外套,在这样的天气里多少显得有些单薄。
她压了压帽檐,顺着吵闹的声音瞧了一眼收银台纠缠的两个人。没头脑和不高兴,拥有着令人羡慕的无忧无虑。
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从兜里凑出几张零零散散的纸币,抬手的时候,纤细的手腕露了一下,有一圈旧印子。
小昭的视线不经意地停在那里,她猛地抬头打量那张脸,却看不清,眼前的客人本就带着鸭舌帽还低着头,刻意地不愿和人有交流。
“等等…”小昭犹豫地拦住她。
袖子下的手指攥拳,只是听到下一句,紧张的气氛又消散了。
“今天店里正好有活动,这个是送你的。”
小昭从货架上取来一份刚刚加热好的饭团,塞进了空荡荡的购物袋里。
男孩不忿地指了指一声不吭走掉的客人,“这人可真装。”
“你快走吧。”小昭赶他。
“那你可以一定要去啊。”男孩咧开嘴,见好就收。
窗外,雪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叮铃铃响动,薄薄的白雾漫上透明的橱窗,渐渐有些看不清刚刚那位客人的踪迹。
小昭推搡着,把聒噪的男孩请出门外。
外面下着雪,好冷的,她穿得那么单薄。
小昭立在便利店门外,看着那个黑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雪里,站了一会儿,被冷风吹得哆嗦,才转身回去。
她还不知道宋骋已经被押入警署的消息,小昭只是不由自主地想着,最后一次见到宋骋是个闷热的夏夜。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季节了,一万次庆幸最后分别的那个拥抱。
清冽令人安心的怀抱,消解了那个晚上积攒的暑气。
宋骋,你看见今天的雪了吗?
如果你还在,你也会去看烟火大会吗?
小昭伸手摸了摸那张观景票,没有把它丢进垃圾桶。
谁还不是有故事的女人……
(松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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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危险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