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因收到苏莉的通知后,就提早在办公大楼的走廊间等待,邱元时常会有临时的会议让她陪同参与,这种场面她最熟悉不过,她的整个年少时代都浸染在这样的环境里。
“小纪,理事长已经在车库里了,你快下去吧。”
苏莉从邱元的办公室里出来,看见纪文因还在那里等待,催促她尽快下楼,上周理事长让她通知纪文因的时候,理事长的表情可不算好,她是在岛外就跟着邱元一起工作的,那样的表情,越是平淡乏力,就越可能危险。
她能感受到理事长一直对纪文因有所疑虑,甚至让她多次调查这个女孩,可就现在的结果来看对纪文因已经算是温和,没有使用从前那些强硬的手段。
苏莉有点看不懂理事长,不过,这也是正常的,理事长的心思谁能轻易猜透。
“好,谢谢苏莉姐。”
“稍等,你把这个带上。”苏莉递上一个礼盒,“理事长吩咐的。”
纪文因接过那个礼盒袋,乘坐电梯到了负一楼车库。
“邱部长。”
纪文因站在黑色汽车的车门外,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邱元摆摆手,让她上车。
“去医院。”
邱元招呼了前座的司机,纪文因在她身侧的座椅坐下,邱元并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或是要去做什么,和以往陪同参会的情况不大一样。
她在思索的时候,邱元也在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拨弄纪文因的手腕。
“小纪,要拜托你件事情。”
“邱部长,您说。”她回神,抬脸。
“不过,这件事或许有些为难你。”
“你还记得那个宋骋吧?”
听到宋骋的名字,纪文因没抑制住脸上快速显现的求知欲,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怎么会不记得。”
邱元安抚地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继续道:“等她身体恢复了,我想让她跟着你一起工作,由你来带她熟悉事务。”
纪文因瞳孔不自觉地战栗,邱元的话是什么意思?
恢复?宋骋怎么了?她是被邱元带走的?所以现在她在医院吗?
她啃咬着口腔里的软肉,血腥气在嘴巴里蔓延开。
邱元以为是纪文因并不情愿,又拍了拍纪文因的手背,打量着她侧过的那张脸,“不愿意吗?”
纪文因:“那也得对方愿意吧。”
“您知道的,我们的处境并不算好,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要看她的意思。”
邱元轻松地笑笑,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那就这么定了。”
她又继续说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假期结束后,那些要出岛的孩子要专门培训,到时候你也去,正好带上宋骋,有任务要安排给你们做。”
纪文因朝着旁边看窗外的街景,没太认真听邱元的话,只是在她话语停顿的时候,微微点点头。
-
医院的单人病房。
宋骋上半身支在靠背上,打着点滴,脸上都是看不出有什么伤口。纪文因透过半敞开的房门,就见到消瘦了一截的宋骋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她停顿在门口,轻轻叩门。
病房里沉默的少女歪过头,往门外看。
只是一眼,那双眼睛里就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那么多,那么快,几乎要溢出来。下一刻,在看见她身后跟着的邱元,即将决堤的情绪立即硬生生收回去。
邱元越过纪文因,率先走进病房。
“宋骋,你就先好好休息。小纪负责照顾你。一些工作上的事项也让她来带你熟悉。”
她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又落在打着点滴的手背上,停留片刻。
宋骋又看了眼跟着进来的纪文因,挨了烫似的又看向窗外,把没有输液的手缩进了薄被里,和床单搅乱成一团。
邱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了指纪文因手边提着的礼袋,“这个袋子里是两套新的衣服,小纪你最细心,待会儿她好点了,帮帮宋骋换一下。”
纪文因站在邱元身后,便往房间里走,将礼袋放进单人间的柜子里。
直到一阵突兀的铃声从邱元的手包里冒出来。邱元慢条斯理地取出手机,转身拍了拍纪文因的肩,便要出去接个电话。
纪文因站在原地,因为这通电话感到些许轻松却又觉得难捱,手心渗出薄汗。
电话挂断。邱元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这里就先由纪文因照看了,便要走了。
皮鞋着地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纪文因锁上门,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宋骋。
宋骋并没看她,依旧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她们之间沉默了很久,还是纪文因先说了话。
她直视着一身病气的宋骋,嘴角发僵,“好...好久不见。”
宋骋僵硬地转过脖子,衣服下的皮肉轻微地抖动。她看起来很不舒服,还要费劲地压抑那种不舒服。
病房的安静没有结束,久到纪文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宋骋才生涩地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会来。”
“是邱元。”
宋骋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纪文因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我能看看吗。”她问。
宋骋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问什么。她没有拒绝,也没动。
纪文因等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宋骋的手露出来。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疤。
她将宋骋的手放在自己的两个手心里,夹在中间的手很凉,她用掌心捂着,一点一点地捂,捂了很久,才感觉到那皮肤底下有一点点温度升起来。
“还有呢。”
宋骋没回答。她把脸转向另一侧,低着头,及肩的碎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纪文因看见她的下巴在抖。
纪文因将宋骋放平在床上,从单薄的病号服探进去,摸到了凹凸不平的伤口,接着解开她的衣服,伤口在胸口、腹部、大腿,哪里都有,瘀伤甚至都还没变成褐黄色,大概都是新添的伤口。
她像一个破布娃娃任由纪文因操控,反应也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抖动。
“宋骋。”
宋骋没抬头。
“宋骋。”她又叫了一遍。
终于,宋骋抬起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把头抵在纪文因的肩上。
瘦削的身体靠过来,微微发抖。像只寻求安慰的丧家犬,往纪文因的脖子旁钻,闻到了令她安心的柑橘气味。
她往纪文因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纪文因,能再见到你真好。”
声音闷闷的,哑哑的,不像平时。
“纪文因,我身上好疼啊。”
“纪文因,我……我……”
然后是一段不成话的哽咽。
你怎么了,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定是压抑了很多委屈和痛苦吧。
纪文因抽出一只手,抚摸她的脑袋。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宋骋哭了。
她没见过宋骋这样哭。不是从前那样默默流泪的哭,是真的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呼吸都断断续续,泪怎么也止不住。
“别怕,我在的。”她的手从发丝间下滑,放在宋骋的眼睫,细细地擦拭。
此时,宋骋的情绪也暂时稳定下来,脸上残留着几道反光的泪痕,她抓着纪文因的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觉得是不合适的,自觉地松开。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纪文因又握住那只退缩的手。
她不说话。
纪文因又问:“我知道你在查失踪的事情,和这个有关吗?”
宋骋抬起眼睛,有些惊讶:“你……你去了我家?”
纪文因点头,“我可以知道这一个多月,你到底去哪了,遇到了什么吗?”
宋骋:“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我不想你……,总之,我回来了,也没把我怎样的。”
纪文因:“你答应了邱元什么?”
几乎是瞬间,纪文因联想起论坛帖子事件爆发过后,邱元和宋骋在办公室的那次谈话。
宋骋低头看着交叠的手,好半天完全恢复了平静,仰起脸,嘴角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没什么,那些事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更多的是不理解邱元现在把纪文因安排到自己身边的用意,让两个关系如此尴尬的人凑在一起,倘若是纯粹的恶趣味那也太怪异了,纪文因不是一直很受邱元的重用吗,这样明面上添堵的行为,她是真的对纪文因好吗?纪文因的处境或许和自己认知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纪文因会知道吗?
宋骋:“为什么邱元会让你来,她该知道,我们两个...”
话到这里,宋骋没继续说下去,即便能够察觉到纪文因没有把凶杀案的事情当作二人关系的死结,可涉及到这件事,总会想起这些年她的避而不见、她模糊多变的态度、她身上无法窥透的秘密,这些都让宋骋无法完全从那件事里跨越出来。
思绪停到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你在顾虑什么?”
纪文因出言打断了宋骋的沉思,看得出宋骋并不想细聊关于失踪案的事情也并没有勉强,便顺着她的话头接着说。
“既然邱元这么安排了,我们就顺其自然,无论怎么样,都有我在的。”
这是今天第二遍。
我在的。
宋骋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的衣服带走了吗?”
纪文因愣住,难得反应了好一会儿。
她微微眯着眼睛,轻声地笑了,露出这些天最真实的笑容。
“你看到了。”她的手指在宋骋手背上轻轻点了点。
做坏事的人是纪文因,这会儿反倒是宋骋羞耻多些。
她频繁地眨动眼睛,没有直视纪文因的眼睛,“你还拿走了高贤阿姨送我的照片。”
纪文因的笑意更甚,“那就拜托高贤阿姨再送我们一张吧。”
宋骋懵懵的,或许是刚刚哭过一场,又或许是打的点滴里有让人犯困的药物,她有点没明白纪文因的话。
“我是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去一次奇珍食屋吧,不知道高贤阿姨的摄影水平有没有退步。”
“反正,邱元把你交给我了。”
她又跟着补充了一句,想要消解宋骋的不安。
宋骋看着她,那只纤细修长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好。”
纪文因对上那双眼睛。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想说你在那个地方的时候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想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擦掉宋骋脸上残留的泪痕。那只手从脸颊滑到耳侧,停在那里。
“你不舒服,就先睡一会儿,不要强撑。”
宋骋想说我不困,但眼皮已经在往下沉。
她攥着纪文因手腕的手,慢慢松开。
纪文因把那只手放进被子里。站起来,把被子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宋骋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还在轻轻颤,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纪文因看着那张脸,消瘦带着病态的白,她弯下腰,嘴唇在宋骋额头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把没拉严的窗帘彻底拉上。
病房暗下来。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这次宋骋没动,睡得沉了。
纪文因就坐在阴影里,一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