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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纠缠不休的梦

今天在医务室值班的并非只有宋骋一个,她从通讯器里的名单里找到了一起共事的同学。

魏然,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同学,在学部成绩排行表里,宋骋和魏然这两个名字常常挤在一起,在前两名的位置上你追我赶。医学部里,宋骋和魏然是出岛最具可能性的人。

“叮铃铃——”

医务室的座机打进来一通电话。她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喂,我是魏然。”

话筒那头的声音喑哑,环境音嘈杂,不像操场上比赛的声音,更像是东城区边界一贯的轰鸣声,宋骋想起曾在临时安居所见过几回魏然,对他的脸也不算印象深刻,他总是不看人,低头阴着脸走路。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忽视,可却能给人留下某些特定的印象。

“什么事情?”

“宋骋么?”

宋骋“嗯”了一声,回复他。

“我可能没办法过去了,和部员请过假了……”魏然的语气犹犹豫豫的,欲言又止。

“哦,还有什么事情?”

没太在意对方电话的来意,宋骋一手挂着电话线,一边翻看医务室的记录本,核对着新入库的药品和今天支出的清单。

“帮我预留一支止痛剂,可以吗?”

还没等宋骋回复他的请求,他就又道:“我……不能走明账。”

同魏然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他吞吞吐吐的话宋骋没兴趣深想,也不想莫名其妙地违反纪律。

“这是你的事。”她皱了皱眉,说完便听到电话那头抽气的声音,以及一声呼叫。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再也没有声音再传来,宋骋顿觉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没有好心到去管别人的闲事。

她继续低头处理医务室日常的工作,因为没有搭档分担工作,只好加快处理文件的速度,过长的发梢透过白色布料扎在本就酸胀的肩膀上,心里说不清的烦闷愈演愈烈。

一滴水坠落在玻璃柜台上,接着急促地又掉落下两三滴。宋骋向后仰着头,身体出现了轻微战栗。

迅速将书卷合上,把文件归类放入柜子中,今天运动会,医务室也冷清,她背身从柜子里取出几瓶药物,从其中分别拿出一粒,装在纸包里,将这几片药物在清单上标记为日常损耗。

垃圾桶里多了碎裂的药片,几块纱布,和一张废纸,这些东西最后也被扔进处理中心,全部销毁。

回去的路上,娜娜在宋骋的课桌上塞了一个号码牌,背面还写了一串时间。

——明天放假,记得去啊。

宋骋从书包里取出一条橡皮筋,将过长的短发勉强扎起来,确实得准备一番了,在整个四月再想做什么都要比平时麻烦得多。

从伯阳中学走出去,外面又滴滴哒哒地飘着零星的雨点,一身黑的少年人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雨季终于还是来了,每次到这个节令,都会不眠不休地下雨。

雨丝在东城区边界凝成灰蒙蒙的雾,空气里铁锈与湿腐被放大。顺着湿滑的瓦砾路走进去,听到野猫一般的叫声,流浪猫流浪狗常常在这附近集聚,透过铁丝网看见城区的边界停靠着一辆列车,大大小小的纸箱被工人们搬下来,放在轨道旁边的空地上。

然后,在一处隐蔽的草丛中,宋骋看见了魏然。

魏然蜷缩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里,灰蒙蒙的眼睛半睁着。

怪异极了。

宋骋差点没认出他。

她站在几步开外,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水潭。

她蹲下身,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里面是几片从医务室“损耗”里抠出来的白色药片。不是止痛剂,是更强效的东西。

她将药片递给他。

“咽下去。”

“宋、宋骋?谢谢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试图抬起胳膊遮住脸。

“一个小时后,雨会越来越大,这里不安全。”

宋骋站起身,撑伞离开,沙砾被踩踏时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类似魏然这样的情况在这几年并不罕见,人们说这是辐射病。

——

夜,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黑幕沉沉地压在漏雨的屋顶上。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雨声,敲打着锈蚀的铁皮檐,也敲打着屋内人紧绷的神经。

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暖色里。是阳光,带着温度的、灾难前的阳光,透过老式教室的玻璃窗,在蒙着薄尘的课桌上投下光斑,几乎能闻到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

十二岁。灾难是报道里的抽象词汇,死亡是严肃电影里的特殊情节。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坠痛。女孩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压住那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潮涌。

“阿骋?”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她靠过来,细软的马尾扫过手臂,痒痒的。

“你的脸色好白。”她的手指凉凉的,轻轻碰了碰宋骋的额头。

宋骋把头埋得更深,那隐秘的、属于成长的潮汐,第一次汹涌而至。

“不太舒服…”宋骋含糊地挤出几个字,侧头看她。

她没有再问,沉默了几秒,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悄悄覆在宋骋紧紧攥着拳头、放在小腹的手上。她的掌心有薄薄的汗,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抚的力量。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她没走,耐心地等着,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跟我来。”她拉起宋骋的手,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她的手心依旧汗湿,却很用力地握着。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那间她们常常见面的空教室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空间里,怕她担心,宋骋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声。

没多久,她转过身,牵住站在原地的宋骋。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宋骋。

“阿骋,”她轻声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样的东西,是一枚带着尖针的耳洞枪。

宋骋愣住了,腹部的绞痛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她抬手,把自己左耳垂上那点细嫩的软肉,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揉捻着,直到那一点皮肤泛起透明的粉红色。然后,她把那枚小小的耳洞枪塞进宋骋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里。

“这里,”她指着自己耳垂上那点揉红的软肉,“打下去。”

她的眼神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课堂作业。

“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离宋骋更近,近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下巴。“你看,”她捏着耳垂的手指用力,那片小小的软肉被挤压得近乎透明,皮肤绷紧,“就这样,对准,按下去。”

杂物间里的灰尘模糊地漂浮,搅和着交错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腹部的坠痛,耳洞枪的冰冷,她近在咫尺的、毫无保留的耳垂……

“为什么…”

她雪白的牙齿露出,难得笑得狡黠。

“伟大的纪念日,要你来标记才好。”

宋骋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住那一点被揉捏得发红的、脆弱的软肉。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冰冷的金属尖端,轻轻抵了上去。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捏着耳垂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动,没有退缩,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更深地望进宋骋的眼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晰的机械脆响,在狭小的杂物室里炸开。

几乎是同时——

那剧烈的坠痛感,和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湿热洪流,与耳垂上涌出的鲜血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最亲密的联结。

纪文因蹙紧了眉头,眼中却带着喜悦的笑,盯着一个方向瞧。

她望着宋骋,任何人在她的目光里都无处遁形,宋骋想她一定发现什么了。

白茫茫的雾覆盖在这一幕,就像在上个世纪,好不真切。

“阿骋……”她吸着气,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用温暖的手,迟疑地、试探地伸向……

宋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铁皮檐,无情地撕碎了粘稠的旧梦。

她的眼前闪过白日里近距离瞥见的一对耳洞,后劲猛地上身,心尖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幻痛。

旧梦总令她感到眩晕,应该说是关于她的时时刻刻,想起时都令宋骋眩晕颤栗。

房间里一片漆黑,雨水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宋骋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耳垂。

三年里的日日夜夜,几近消磨的往事在纺珠岛的这个临时居所,无声地灼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