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和纪文因产生实质的交集,是年底的海边烟火会。
宋骋斜挎着一个黑色琴包,提着行李走进分配到的帐篷旁,刚要拉开帘子,她讶异地瞥见里面的光景,立刻又反手拉上了帐篷的拉链。
单薄又白皙的皮肤,一晃而过。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怎么又是她。
正想着,纪文因探出头来,一张秀丽的脸蛋卡在拉链的缝隙之中,她连忙套上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从帐篷里走出来。
“真好,是你呢。”
她眼中带着笑意,顺带给宋骋展示帐篷内的景象,两张整齐的床垫并排,套上了深色系列的床品。
大概是纪文因早就准备好的,她做事情周到,无论今天谁是她的室友,都会轻松开心。
只是,同一顶帐篷共宿两天一夜,随机分配到对方的概率可太小了。
宋骋并不想把某些巧合完全串联成同一目的下的行为。
事实上,从第一次在更衣室有些狼狈的相识,纪文因这个人在宋骋生活中的出场频率指数式爆发。
的确,纪文因是一个值得被瞩目的人。
只是有时候,离得近的时候会让宋骋觉得,优等生和大家口中艳羡的好好学生或许是截然相反的。
宋骋客气回道:“麻烦你了。”
“晚上温差大,我带了暖水袋,放在你的床铺里了。”
宋骋轻轻点了点头,提着自己的行李走进去。
“谢谢你。”
纪文因注意到她肩膀上扛着的贝斯,“你是琴乐社的成员?”
这次海边烟花大会,学校同时安排了各个社团的大型演出,就在前面横幅下的液晶大屏的舞台处,还有夜间自主烧烤之类的,她们所在的这所学校一向以培养学生兴趣为主,因此能代表各社团出演节目的同学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
不过,宋骋倒不是,她原本只是不得不加入一个社团,跟随社团初级班学习吉他,后面乐团缺贝斯手,她索性也被分配到贝斯手的位置上,久而久之,她确实喜欢上了弹贝斯。
这次她的任务也是配合完成乐队所有的曲目。
宋骋轻轻“嗯”了声,纪文因顺手接过她肩上的琴,帮忙放进帐篷里。
完全没有半生不熟的人之间该有的距离,以及你推我就的客气。
依旧怪异。
临近傍晚,镭射灯光将整座海岛照得通明。参演人员在后场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宋骋已上好舞台妆,她的眼尾贴着银灰亮片,头发简单扎成小髻。她身穿黑色立领风衣,衣身缀满奇形铆钉图案,下摆仅露出一截小腿。
哗啦啦一队人路过。宋骋侧身让道,回头时,在鲜丽耀眼的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的室友。
纪文因身着火红芭蕾舞裙,身姿笔挺地站立着。渐变裙摆缀满细闪与宝石,光洁的长发全部拢至耳后,发尾用红黑交织的发网固定。若说白日里的她如纯净雪莲,此刻便似盛放的火焰。
宋骋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纪文因正朝她眨眼示意。
“嗨,宋同学。”
宋骋合上微张的唇,斜挎着黑色贝斯,只能腾出一只手笨拙地挥了挥。
纪文因从队伍左侧换到右侧,经过宋骋身边时,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悬空的那只手。
柔软的肌肤触上生着薄茧的指尖。短短两三秒的接触,却让宋骋身体本能地向后一弹,即便面上依旧平静,身体的反应却泄露了突兀的悸动。
怪……
为什么会心跳加速。
纪文因歪头望着她抿唇轻笑,像要说什么,却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带队老师催去候场了。
汇演正式开始。高年级的学长在舞台中央报幕,夸张又华丽的彩妆敷在人脸上,根本分辨不清谁是谁。
她宋骋站在后台,瞥见转播屏幕上芭蕾舞团的表演。一队人中,纪文因大多时候站在最中央,很难不被注意到。
随音乐跃动的身姿轻盈、灵巧而温柔。导播镜头推近时,她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一点点烙进宋骋眼底深处。
她站在光下舞蹈,时而热烈地转着圈,摆动自由的肢体,时而却又像一位满怀心事的赶海少女,隔着无垠的纺珠海遥望。
如此耀眼。
那些夺目的光,此刻也映亮了站在幕布后、一身漆黑的宋骋。
表演结束。
-
海边,连绵不绝的烟花次第绽开,焰火一簇簇冲上夜空,又缓缓坠落。
宋骋与纪文因坐在帐篷前的篝火旁,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光影在少女脸上明灭交替,柴薪由灰转红,再渐黯成炭。
纪文因拢了拢羽绒服。她身上惯有的药膏气息,此刻被彩妆品的淡香遮盖。
“宋同学,我有看你的表演,你的演绎风格很特别。”
“嗯,谢谢。”
宋骋有些心不在焉,她反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苹果,放在掌心捂着。
又用干净纸巾将苹果反复擦拭,轻轻放进纪文因手中,随即仰起头,专心望向漫天烟火。
一道温热的目光落在侧脸。纪文因唇角微弯,周遭嘈杂仿佛骤然真空。她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宋骋的肩,另一只手虚掩在她耳畔,贴近轻声问:
“给我的吗?”
宋骋瞳孔里映着的篝火,燃得更旺了。
毫无距离感的动作,她做起来怎么那么顺其自然。
她努力平复着东倒西歪的心绪,看向纪文因等待答复的眼睛。
“借住费。”
她说话的句式被纪文因同化了。
这颗苹果是宋韶雪放进她背包里的,说让她记得平安夜的时候吃。倒是被宋骋借花献佛,感谢对方提前准备的住宿用具,能让她们今晚都能睡个舒适的觉了。
纪文因拿起苹果,咬下一口。
清脆的响声裂开寂静。她的唇被果汁润亮,在火光下莹莹闪烁。
“谢谢你,”她温柔地说,“很甜。”
宋骋:“......”
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深夜,帐篷内亮着一盏小夜灯,纪文因朝着宋骋的方向侧睡,宋骋则是背对着她想事情。
周围的帐篷也逐渐安静下来,纪文因用气音小声说:“宋同学,你有心事吗?”
宋骋没回答她,反倒问她:
“你的训练服是真的丢了吗?”
“你这学期的值日都是在车棚附近点吗?”
“还有,为什么有的时候,你那样叫我。”
宋骋不喜欢模模糊糊的感觉。想要成为朋友也好,还是别的什么,总要给那些不算明确的行为给个说法的。
后背传来了轻松的笑意,纪文因眼尾上扬,她翻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头,依旧盯着宋骋的后背看。
“你想我哪样叫你?”
宋骋没应话。
“让我想想,好像叫你宋同学多一点吧。”
“不过,我很开心,今天是你对我最好奇的一次……”
果然,是随便叫的啊。
宋骋转过身来,脸色并不好看,“你叫我阿骋,忘了吗?”
纪文因笑看她:“哦,你喜欢这个称呼。”
“纪文因,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
她垂下眼皮,睫毛随着光影眨动,一副回忆状,口吻却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训练服确实不是丢了,我打开柜子的时候发现被剪坏了,所以穿不了。”
“这学期的值日表是我申请的,就是想要多了解你。”
“称呼你阿骋,是想和你拉近关系。”
“连同我们两个分在同一顶帐篷里,也是我特意安排的。”
“屋子里的灯、床品、暖水袋都是专门带给你的。”
“所以,你会不会觉得我打扰了你?”
宋骋听着纪文因一条条解释自己的困惑,既讶异又觉得早有预料。
那么两人第一次在更衣室碰面,以及那次学校附近的意外,会是偶然么。
“我只是疑惑,你为什么选择我?”
纪文因听后莞尔。
宋骋不解,不过很快纪文因给出了她的理由。
“我想和你合作,你弹贝斯,我跳芭蕾,玩一些不一样的。”
宋骋听了她的答案,激烈的不安的无法定义的情绪倏然消散,却空荡荡的。
平复过后,她还是接着纪文因的话茬继续道:“贝斯和芭蕾,你想怎么配合?”
“可玩性很高,我们慢慢来。”
她的意思是......她们要像朋友那样磨合练习吗?
“纪文因,或许你不知道,我没交过朋友。”
宋骋顿了顿,“我也...不适合和别人交朋友。”
“别这么讲。”
她打断了宋骋,认真地看向对面阴影里的女孩。
“我想做你的朋友。”
“可以么?”
宋骋没再反驳,给了一个默认的态度。
“阿骋,晚安。”
“哦,晚..安。”
宋骋拉起被角挡脸,床品自带的柑橘味道把她淹没了。
那时候的宋骋根本忘了细究纪文因话中的漏洞,明明纪文因是刚刚得知宋骋是琴乐社的成员,甚至未看过宋骋的任何一场表演,却以那样组队的理由应对宋骋当下的疑惑。
只是,稀缺性的,热烈的关注蒙蔽了她。
一切美好而梦幻的存在,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吸引,让她选择性忽略了很多细枝末节。
而纪文因,大概在更早以前就有了接近宋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