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姐姐有急事回学校了。
我却发病了。
我记得是耀哥和晴天哥带我去找医生的。
虽然只是从二层到三层的距离,但我躺在病床上,却感觉等待了好久好久。
白衣天使们冲进来,我随着楼道里灯光的移动听到了风声。
视线已经很朦胧了,但我看见耀哥和晴天哥守在我的身边,我撑不住了,我睡过去了。
病痛折磨着我让我仿佛走上了一条苦痛的路。
非议是常伴我身侧的。
而白耀哥却告诉我,“不要听,不要看。”
他总是这么温柔,明明自己也遭受了命运的折磨,却还是在照顾我、安慰我。
神,我不知道你是否存在。
但是,但是。我能不能祈求你,让一些很好的人们幸福。
放过他们吧,拜托给他们一些命运的垂怜。
医生的头发已经白了一片,他劳累,日夜不停。几乎将自己的时间都献给了我们这些病人。
那么我希望他永远年轻,长命百岁。
他就是我心中的,圣洁又崇高的主。他在拯救我,与病魔斗争。
原谅我,我的思绪总是断断续续。
老师说这样讲话是不对的,没有前后关联,显得更像是流水账。
但我只能想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我觉得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很多时候我都在昏睡,我醒来的时间已经太过短暂了。
梦里那个“离开世界”的设定,应该就代表着我苏醒。就算只有那么短小的几分钟,也值得我珍惜。
竟然连我在梦中都会感觉疲惫。
也许是疾病侵蚀了我,当体力值清空,我也就被病痛击倒了吧。
我祝愿我的姐姐林洛能够自由地高飞!
姐姐是云,应该去到无比广阔的天地。
今天特别开心,医生送了我一只独角兽玩偶。
我太喜欢它了,可是护士姐姐说不可以一直抱着它。
于是姐姐帮我把独角兽挂了起来。
独角兽就悬在我的头顶,让我每一次睁开眼睛时都能看到!
我在梦中也将医生塑造成了半人半马的模样,他会被太阳和月亮簇拥,他会是故事里最厉害的角色!太酷了,我很喜欢我的设定!
今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我好像进入濒死状态了。我一直昏昏沉沉地做梦,医生在手术室里抢救我,我把手术灯当作了太阳,我听见了一下又一下的重锤音,那其实是医生用除颤器对我的急救。
其实,就算鹿之樱在那个世界的冒险是多么的波澜壮阔,我潜意识里也知道的,一切都是假象,我只是用这种方式在麻痹痛苦,我不愿意清醒着去面对现实。
对不起,我实在太懦弱了,我根本没有长大。
我在梦里也仿佛窒息了。
我听到了好多声音,来自自我的声音。
我听见他在对我说:“你就不该被生下来,你带着这样的身体只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你应该去死,你这蛆虫。”
我就要被绝望湮灭了,可却在我将要坠到谷底的瞬间,我又想起了大家。
我会在崩溃的时刻用力地捶打自己。我会大骂自己是蠢货、废物,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仿佛借由这种方式就能发泄我心中的怨恨、委屈、焦虑、不满和厌恶。
可是白耀哥总会阻止我,他会拉住我的手,装作比我还生气的态度,大声地质问起我:“谁允许你这样说自己的,林鹿!”
晴天哥跟耀哥不一样,他真的人如其名,特别健谈,特别阳光。如果是他碰上我低落的时候,他会悄悄对我说:“走,林鹿,我们一起去晒晒太阳,等会儿不让护士姐姐发现,我请你吃冰激凌。”
虽然其实我已经不能吃冰激凌了,但是我还是喜欢晴天哥。他不断地告诉我,我能够战胜它。
我看着他时,便会想到阳光,我好像也因为他的话,有了一丝信心。
西法阿姨则是非常感性。看到我难过时,这个明明还不是特别熟悉的外国阿姨便也会跟着我一起掉眼泪。
她总是用力地亲吻我的脸颊,然后大力地抱住我,说:“让阿姨抱抱你,亲爱的小鹿,小安可还在等你。”
至于姐姐,她应该是最看不得我如此的人。
她总是在那种时候显得歇斯底里,显得幼稚又愤怒,她会一遍遍地“威胁”我:“傻子,你要是一个人走了,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
医生叔叔会在检查完我的身体后,轻轻拍拍我的肩,他说他相信我,相信我能战胜病魔,他对我说过:“林鹿,只要你想,任何事物便都不能打败你。”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很久,我好像也终于有了些决心,想要再坚持一下。
因为她们,因为这些还爱着我的人。
我不愿意这么早就离开。
姐姐对于我来说,是最有力量的盾和灯。
她照耀我,温暖我,让我没有迷失。
姐姐会对我说:“你可以哭,放声大哭。只要在姐姐身后,我的弟弟当小狗又怎么了。”
我因为生病而变得自卑,总是想要逃离人群的目光。我变得极度的敏感,我的耳朵生了手脚,将周围一切的声音放大了,让我陷入了永远无法直起身的非议里。
姐姐却对我说:“谁要是看不起你,我就去打他!”
其实我很愧疚,我总是要死的,却还在当下犹豫、徘徊,给姐姐留下了如此多的负担。
我会去另一个世界见我的嘟嘟,却又担心再也看不到姐姐的欢笑。
我矛盾又痛苦,这种痛苦是远高于我身体上的疼痛的。
如果真的有那么0.001%的幸运,我想活着。
有时候我会同情小安可,明明我已经很糟糕了,可是疾病却没有放过这个宝宝。
小安可的眼睛失明了,她才这么小,就看不见了光,看不见了妈妈,我无法想象安可会多么恐惧。
在梦里,我设定中的小宝宝于是有了一双最美丽最动人的眼睛。
我想她看见,看见世界,看见一切。
我的梦还在继续,连同着我的生命也在延续。
我渐渐在梦中发现了一些。
梦将我所经历的一切改编,梦又将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写入。
我渐渐发现,梦似乎与现实的我完全连在一起。
因为生病,我和白耀、安可一起感受了疾病带来的“十重罪孽”。
因为是我的梦,我能以旁观的姿态看到每个人物的发展,或是我想让他们出现的展开。
有时候还是会感到窒息,我会发出“这个世界里哪里还存在什么新生”的回答。
有时候却又充满希望,在鹿之樱打败一个个魔物时,我能感受到我身体的恢复。
有一些力量来自于我周围的人。
他们都成为了我梦中的一部分。
耀哥告诉过我他的家事。他的爸爸妈妈和外婆全部在车祸中出意外,他的童年是在福利院里度过的。
耀哥在我痛得难受时,会抛开自己的过去给我看。
他会告诉我他怕黑,父母生日买给他的小油灯坏了之后他就更加害怕了。他常常失眠,会想到他的父母,直到长大后遇到了晴天哥哥。
耀哥说晴天哥对他说过:“以后有我在,晚上你就拉住我的手,没什么好怕的。”
我没有办法去描述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只是我看到,耀哥讲起晴天哥时眼睛里会有光。
他们分享着彼此,又无法分开彼此。
姐姐悄悄告诉过我。
她说这是爱。
我真心的祝愿他们。
我想世俗肯定容不下他们,会给他们施加诸多的苦难。可就像耀哥跟我讲的,他在福利院里照顾他的婶婶给他说过的一样:
我也希望他不要活在梦里,要去呼吸,要往前走,不要去回望过去。
医生在救我。
他说“苦难无法打倒我”,他为我鼓劲。
医生手中的手术刀就是他的剑,医生头顶的手术灯就是太阳,医生面对我时,他是神明,他就是圣洁又崇高的主。
关于母亲,我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我唯一知道的是她的名字,我的母亲叫做李月海。
但像所有的小孩一样,我想她,我仍然思念她。
在我的梦里,她成为了女神,成为对我抱有愧疚的“魔物”,该怎么形容我的想象呢?
我恨她对我人生的缺席,但我又想她,又爱她。我塑造了一个绝对爱我的妈妈。
一个复杂的母亲。
姐姐让我想她时就去看天空的星星。
我看了很久,却始终没办法得到回应。
我想让妈妈拥抱我,亲吻我,陪在我身边。
虽然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梦真美好啊。它将我好多的幻象实现了。
我在梦中冒险,我在现实抗争。
当房屋倒塌,家庭破碎,我用绝望袭击最亲者的时候。
我终于看清。
我想活下去。
这是象征的梦境,这是寓言的梦境,这是我的梦境。
也许,有一面一直藏在我的心中,它成为了“面板”,成为了照亮我前行的镜子。
它不断地苏醒,不断地影响鹿之樱,就是希望他明白,不可沉沦于梦境,一切终将归于现实。
我的潜意识知道,我要去战胜魔物,战胜自我。这是与病魔抗争的必经之旅。
我的意识时常沉睡,这也与漫画世界中的逻辑断裂相符。
我最终直面了魔王,这是疾病成为最具象象征的体现。
我能进入“灵的世界”,我不断地攻略世界,这是我的身体悄然转好的信号。
我对“孤独”所产生的那座城市感到混乱又熟悉,因为我从小生活在那里,又因为生病,我长久不能外出,我的记忆变得模糊了。
我时常感到疲惫,我感到厌倦了,因为与疾病的斗争实在是过了太久太久。
我看到圣洁的主与魔王混战,那便是医生与疾病的博弈。
那混沌又代表着什么呢?
我清楚地知晓,那代表了我生的意志,或是死的信念。
“Amor”,爱的具现。
他是面板,他是故事本身,他是鹿之樱与林鹿的意识,他是我。
而我就是整个世界。
·
林鹿醒过来,他看见那个强壮的、乐观的鹿之樱正在迅速地消失,鹿之樱逐渐变成了瘦小又稚嫩的模样。然后面前的他与自己结合在了一起,成为了真实的林鹿。
眼前空白世界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打开的门。
门里是黑白的色彩。
林鹿向着那扇门走去,他的梦境跟随他的脚步粉碎了。
门的另一边,黑色与白色相互映照的女人正看着他。
女人的手中拿着一副一半金一半银的天平。
她等待着鹿之樱/林鹿走上前来,做出关于他的,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