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并不好走，司内却如履平地。
甚至没有一丝喘息声。
绕是常年运动的警员也忍不住，提议休息片刻，喝口水，那接待员犹如特赦，恨不得趴在石阶上。
司内一身白衣，片尘不染，环顾四周一番，暗中以符纸为结界，让他们四人在此等候，他往前走走。
幸芝瞧见他留在接待员背后的护身符，笑道：“看不出您也是铁汉柔肠。”
“他们有正气护身，除非有不长眼的东西，硬碰硬。”他指了指三名警员，又冲接待员颔首道：“常年作息不规律，熬夜打游戏，上班摸鱼，无交际无存款无血亲的三无人员，既然到了我跟前，护一护也是应该的。”
幸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一人一鬼，拾阶而上，早已不是之前的速度，转眼已翻过两座山头，在一处山坳口，一丝阴魂被幸芝捕捉到。
要说阴魂，漫山遍野净是。
有的三五成群拖家带口，沿瓦舍木屋跟幸芝招呼。
有的孤家寡鬼一个，斗胆上前搭话，听闻幸芝来由，纷纷摇头叹息。
幸芝这一路，听来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也是苦命人，能得今日您亲自过来收容，也是她的造化。
七嘴八舌，拼凑出一个女人凄惨的前半生。
被抛尸在后山山坳的女人姓闻，二十七岁，被虐待致死时，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
这里算不上是她的第一现场，选择在这里抛尸，纯粹时无奈之举。
原本凶手选择的是更深的深山深处，只是到这里，她腹中的胎儿因为挤压而从身体排出，并且在局促的行李箱中发出微弱的啼哭声。
确切来说，死在这里的是那个排队二十七年，刚托生就被害死的胎灵。
胎灵托生不似地府安排的轮回簿，它们纯粹靠自己死守，守着一个命中有子女缘的人，抢在地府安排前托生寄宿在母体中。
若顺利诞生，胎灵的孩儿要比一般孩儿体弱多病，却自幼聪慧，却又少有大成就，只是平稳度过一生，换取生死簿上的一笔。
可若胎灵已经托生却母体横死，胎灵便成了孤魂野鬼永不入轮回，永生困在沼泽之地，受地火焚身之苦。念力强的，成了厉鬼为祸一方，最后灰飞烟灭。
幸芝已经站在行李箱旁，司内动作慢些，焚烧纸符仍需要些时间。
箱内已然白骨化，两具遗骸相互依偎，闻女士甚至伸手将孩子搂入怀中……
至少，在生下孩子那一刻，她还是活的。
幸芝环顾周围不见闻女士的灵体，只有那胎灵如瘴气般滋长。
“这事，得先交给你，把案子破了，凶手伏法，我们再来处理它。”
“办不了。”司内摇头道：“犯案的是闻芳的前夫，两人当时正处在离婚冷静期，因为闻芳怀孕，她的前婆婆约她见面，大概是想以孩子胁迫其就范。闻芳拒绝后，其前夫怀恨在心，尾随后将其砸晕后，拳拳到肉砸得头破血流。以为人死了，塞进行李箱准备抛尸的。”
“那为什么办不了？”
“闻芳的前夫，朱青失踪了。我用追魂术也寻不到人。找不到犯罪嫌疑人，只能发通缉令。若不是景区报案惊动了师门，只怕闻芳的尸体要在这里躺很多年。”
“闻芳不在这里。这里胎灵的痕迹虽然浓厚，但其实胎灵也不在这里。”
幸芝点燃袖中灯笼，只觉漫天瘴气似被召唤般，蜂拥而来。
雾气弥散，洞天清明。
幸芝将灯笼收起时，小兽忽然从布袋内躁动挣扎，她才将带扣张开，小兽便跳出来，沿着她的手臂一直爬向她的肩膀，仍不望冲着司内龇牙咧嘴。
司内眼中放光，浑然不见方才清冷之气，急忙拱手道：“敢问娑婆，这可就是传说中的灵兽？”
“不是。”幸芝顿了顿继续道：“那河堤失修案可还有印象，便是它母兽所为。你别看它小，这漫山鬼气，最多也就是让它打个饱嗝罢了。回来，跑丢了，我可没功夫寻呢。”
说话间小兽从她头顶一跃而下，跳过行李箱试图往密林中钻。
听见幸芝的轻喝声，小兽犹豫片刻，又折返回来，叼着幸芝的裙角，往密林中拖拽……
“里面有东西？”
幸芝问。
小兽疯狂点头，见幸芝点头，率先直奔密林，本是枝叶丛生的密林，竟生生被小兽浑身鬼气烧出一条甬道来。司内准备跟上，幸芝摆手道：“你不如先将行李箱里的遗骸处理了吧。”
见她扣住腕香，司内便知里面万分凶险，他竟没有一丝察觉。
“好，之后我便守在这里。”
“不必，剩下的，便由鬼差处理，人世间那边，还需你多多留意。”
只见幸芝腕中细香不点**，光影轻移间，身量高大的鬼差阿吾便已现身，对方只是遥遥立在树梢，司内只觉得一股强压竟让他直不起腰来。
好在，只是一瞬，他们便已经消失在甬道中。
“你们从前认识？”
幸芝问阿吾。
“嗯。”
“有仇？”
阿吾回头看了一眼，司内仍站在原地：“嗯，他便是那昏君托生。”
幸芝脚下一顿，来不及反应，耳边传来小兽的嘶吼声。
那密林深处，有块巴掌大的悬空处，一口自地向上的金钟罩，银光闪闪鬼气森森，里间七八个阴魂不住嘶吼试图脱困，她们挣扎得越厉害，法阵便愈发收紧，到最后只留下碗口大的空间……
幸芝数了一下，上下竟有八只阴魄……
全都是横死的。
“这玩意儿能破吗？”
阿吾巡视一圈，回来道：“不妨让它试试。”
小兽在幸芝脚边来回蹦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幸芝有些担心，这些阴魂都是横死，又是阴魄，加上被囚禁些时日，怕早已成厉鬼。幸芝将小兽从脚边捞起，叮嘱道只能破阵法，不能伤阴魂。
小兽似听懂般，点点头。
幸芝藏在阿吾身后，阿吾不解道：“你躲什么？”
“你管我！”
幸芝瞪了他一眼，专心盯着小兽，阿吾双手抱臂，淡定得很。
小兽一个飞跃，伸出利爪，那金钟罩立刻碎了一地。
阿吾立刻出手，只见他衣如布袋，将那八个阴体收入囊中，眨眼功夫已经回到茶餐厅。
小兽仍在幸芝脚边扑腾，似邀功般讨赏。
幸芝看了眼阿吾，阿吾离开后退道：“别别别，鬼气不够，下回我带它出去吸。”
“好吧，听你阿吾叔叔的。”
小兽磨蹭两下，才在院子中选了处树荫下随地卧倒，束娇心疼坏了，忙取了软垫铺在它身下，又准备了些吃喝的，也不管它吃不吃，总是放在能够着的跟前。
阿吾设下结界，将长袍抖开，八个阴体支离破碎，却见其中有一孩童模样。
幸芝瞧出，那便是托生闻芳处的胎灵。
至于那八个残破阴体，竟是其的护生灵，阿吾招来玄月，让他将护生灵妥善安置。
“找那女鬼，只能从胎灵下手。”
阿吾望向被幸芝捧在手心的胎灵，圆润得像个透明鹅蛋，没有一丝阴气泄露。
“怎么做？”
“捏爆它，它自然会带着我们去找母体。”
“就没有别的办法？”
幸芝有些不忍，手中这颗胎灵，也就四五岁左右模样，衣着破烂也不知守了多久得了这一机会。
阿吾开口道：“有，等它成了恶灵，自然会找闻芳寻仇。下场都是一样，被我捏爆。”
阿吾自从见了司内，没来由一股戾气横生。
幸芝盯着手中的胎灵，忽然就随口问了一句：“我们找闻芳是想帮她，达成她的心愿，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玄月在旁道：“娑婆，这枉死的胎灵是没有记忆的，是个死物。”
他话音刚落，胎灵似故意作对般，揉捏错缘竟在幸芝手中化作一把件大小的孩童模样。
小把件朝幸芝鞠躬，客气开口：“小儿见过阿娑婆，娑婆说话算话。”
巴掌大小人儿穿着粗布麻衣，怯生生地盯着墙角的小兽，似乎这间院子里，唯一让他惧怕的便是它。
“找到闻芳，让她早入轮回，兴许你还能再等等她，下一世，你们在做母子，如何？”
幸芝诱哄着。
小人儿摇摇头道：“怕是做不成了。她杀了人，我其是横死，就算阿娑婆您愿意放我一马，她也不会要我了。”
“怎么会，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幸芝说话间，试图从她眉心抽取记忆，可是什么都没有，里面空空荡荡，连同他这具躯壳，只是躯壳罢了。
小人儿摇头叹息，重新幻化做鸭蛋大小。
“她在兴和东苑。前段时间，朱家不知怎么找过来，请人过来做法时，她藏在一人发尾中跟着下山去报仇了。”
“可法阵困住你，为何她没有带你一起离开？”
“野鸭蛋”晃了晃，声音低了几分道：“她看清我的模样后，不认我这个孩儿，不肯带我走。可我知道，她其实也心疼我，所以才留下护生灵保护我。她不想看见我的，你们找到她，就说我已经消失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