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盾牌与枪激烈碰撞。
“呃——”
凯尔按住腹部，他感觉一阵恶心，内脏仿佛都在翻腾。
这跟使用心脏之活力时，偶尔会产生的感觉不同。已经变得相当脆弱的玻璃容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碎裂一样，使凯尔更加痛苦。
“该死。”
鲜红色的血自凯尔嘴角流下，沿着下巴滴落在草地上，那颜色与平时深红色的瘀血不同。难闻的血腥味，在宛如灰眼的湖畔扩散开来。
扭动——
比克罗斯这次看得清清楚楚，黑龙的前爪正在抽动。颤抖的前爪一下一下地扭动着，动作清晰可见。随着血腥味扩散，幼龙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怦怦、怦怦。
它能明显闻到凯尔的血，拉恩想赶快睁开眼睛看清现实，但此刻它所面对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成长期一开始，年幼的龙就必须在梦的世界里行动。不，应该说，它必须面对伪装成梦境的考验。它本能地知道，它必须战胜这个试炼，自己才有能力战斗，但要获胜并不容易。
拉恩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前爪与身子短小，翅膀也不够大，而且还布满了伤口。
它虽不停歇地战斗，但在这场考验中，却无法使用玛那与魔法。无法使用魔法，又尚未经历第一阶成长期的龙，实在非常弱小。
拉恩看着自己的脚下。
那是在梦中试炼刚开始时看见的光景，年幼的龙见到了束缚自己双脚的存在。
凯尔、氲与红、金龙爷爷、崔汉、萝丝琳、罗恩、拉克、梅里、比克罗斯等等。
太多生命绊住了它，拉恩必须背负着这些存在继续战斗。它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的龙。
那是一条与自己矮胖身躯完全无法相比的巨龙。
一般的成龙身长约二十公尺，但这只巨龙却有三十公尺那么庞大。那只龙通体漆黑，眼睛却呈黑青色。
拉恩本能地知道，那只龙就是它。
是成长之后的它。
没有任何阻碍它成长的存在，独自翱翔天际的自由之龙。
自己必须战胜那只龙。
身为龙的本能告诉它，那是离开这场试炼的唯一方法。在这样的判断下，拉恩必须与巨大的黑龙正面对抗。
但它根本无法战胜那只龙。那是只成年的龙，相较之下，自己脆弱得不像话。即便知道这一点，拉恩仍没有选择放弃。
它听得见现实的声音，也闻得到现实的味道。
“该死！”
考验之外、梦境之外，是弱不禁风的人类发出的声音。每次他觉得很烦、很闷的时候，都会发出这个声音。
拉恩低下头。那不是在这考验中绊住他的存在所说的话，而是现实中它的人类的声音。
人类说他只剩下三天的时间。
这个血腥味来自它的人类。
必须救他。
拉恩再次振翅飞起。
虽然那些绊住它的存在，让它稍微，不，是让它难以展翅，但它仍然没有停止拍动翅膀。
因为他并不厌恶那些绊住它的存在。
拉恩再度朝着俯瞰自己的巨大黑龙冲去，它一点都不害怕，只担心会太晚回到现实而已。
而在拉恩渴望面对的现实里，那个人却不断咒骂着。
“可恶，该死！”
一边吐着血一边咒骂的凯尔面目狰狞，五脏六腑已经不只是翻腾，几乎都要搅成一团了。不断吐着鲜血，也让他快要发疯。
哐！
灰水长枪再度与银光盾牌碰撞。与那巨大的轰鸣声不同，银色盾牌依旧完好无损。问题是，瞄准凯尔的那些水长枪也完好无损。
唰——
虽然在撞上盾牌的瞬间，枪的形状短暂崩散，但下一刻又瞬间重组成巨大的长枪，再度朝凯尔刺来。
哐！哐！哐！
银光盾牌与水长枪像是要相互吞噬一样，持续发生碰撞。
凯尔擦拭嘴角的血，怒目瞪着灰水长枪。
身体的容器达到了极限。
他感觉自己的体内在剧烈震荡，稍早前为了移动使用“风之声”时出现的翻涌，几乎无法与其相提并论。也因为这样，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不破之盾与可怕的小石头的力量。
“但她老是输给贪吃鬼跟顽固的小石头。”
虽然破坏之火这么说，但他现在根本没有毫无保留使用那些力量的条件。不过，凯尔仍然平静地观察湖水，以及水所凝成的那些长枪。
只有一次。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来看，就算张开不破之盾，也只能使用一次可怕的小石头的力量。
一次。
凯尔反复喃念着这个数字，同时举起盾牌，挡下那些朝自己飞来的长枪。
哐——！
碰撞的巨响让邻近湖泊一带都在震动。古龙埃尔哈文看着这个场景，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审判之水。
正如字面所示，那是冷酷且毫不留情的力量。他能从那水长枪上，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一股像要当场取罪人性命，亲手处决罪人的力量。
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埃尔哈文所知的古代之力多半都有缺陷，难以成为战斗主力。然而，在这个苦命的凯尔·海尼特斯所拥有的古代之力当中，却有几个展现出足以与一般强者匹敌，甚至凌驾其上的战力。
“……竟然有这种事。”
埃尔哈文紧皱着眉。他能感觉到凯尔·海尼特斯体内的平衡岌岌可危，他的容器正在濒临破碎。
这是股被称为“像神一般傲慢的力量”的古代之力，而凯尔·海尼特斯的状态并不好，要战胜这股力量颇有难度。
真的赢得了吗？
凭着那副身体，有可能吗？
古龙也无法轻易做出判断，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用一般的方法很难获胜。”
下一刻，古龙埃尔哈文瞪大了眼睛。
嗡嗡嗡嗡——
湖水再次震动。
古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他起了鸡皮疙瘩。此时，埃尔哈文听见凯尔的声音。
“我真的要发疯了，这家伙不正常，她不正常！可恶！”
若不这样喊出来，凯尔恐怕会受不了。
唰——
由水化成的铁链与脚镣正从湖底升起。仿佛要将罪犯捆绑般，锁链猛然自湖底窜出。水长枪再加上水锁链，这让凯尔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同时他也觉得很郁闷。
太安静了。
那些吵死人的古代之力主人，现在都安静得不得了。这么说来，每当要获得新的古代之力时，其他古代之力的主人就会变安静。
唰啦——唰——
更多的锁链自湖底涌出，缠绕在水长枪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像是要将凯尔的四肢捆绑起来一样，锁链跟长枪一起瞄准了凯尔。
“该死，什么审判之水嘛，用的招数也太奇怪了吧。”
凯尔不自觉说出内心的想法。
不是我。
他却在这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像回荡在洞窟里，一道优雅的嗓音在凯尔脑中响起。
是审判之水。
那道声音绝对是她。每当快要通过试炼时，凯尔总能听见古代之力主人的声音。
不是我，不是！
“呃。”
凯尔抓着自己的耳朵，原本回荡在脑中的平静嗓音，突然变得大声且剧烈起来。
唰啊——唰——！
与此同时，锁链与长枪交缠，膨胀成诡异的形状，湖面也开始掀起剧烈的波动。
这不是我的力量！这不是我！我、我不是审判者！
不是审判者？
原本抱着头的凯尔，眼神变了。
我、我！
我！我！
古代之力不断重复着一样的话语，那道声音一直在凯尔脑中响起，令他忍不住回应。
“你到底是谁？”
若你不是审判之水，那你是谁？所有人都说你是审判之水啊。
就在这一刻，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
我……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
叽咿咿——叽咿——
诡异的声响自凯尔脑中响起，被锁链缠绕的巨大水长枪瞄准了凯尔，那股力量让旁观者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看见那股力量，古龙忍不住把心底的话说了出口。
“……是被神困住了啊。”
我被困住了。
凯尔的脑海里传来了古代之力主人的声音。
她被神和人们以义务和责任之名所束缚，无法展现自己与生俱来的姿态，只能被这个世界所创造的枷锁压抑。她一出生便被戴上了脚镣，后来被神发现之后，便赐予她名字，人们也开始侍奉她。
我想摆脱。
为了摆脱束缚，她逃到东大陆、逃到天涯海角，甚至彻底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释放我。
她想找回自己最初的模样，一次也好。她想自由使用那股神明明很珍惜，却不得不压制的力量。
神给了我“审判之水”这个名字，但我也有属于我自己原本的名字。
那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想使用那个名字。
古代之力的名字本该由自己取，我却失去了为自己取名的机会。我想获得为自己创造名字的机会。
她遇到了带来这个机会的存在。
她感受到了那些曾帮助她逃往东大陆的人的力量，他们帮她写了辞职信，还点火以吸引神的目光，并用盾牌抵挡住追兵。
他们还利用风送了她一程，最后让她变得如同他们所操控的岩石之力一样强大。还有一个曾安慰她、陪她说话的善良之人也在这里。
那些最后为了这个世界所牺牲的人们。
这里有他们的气味。
而那气味，就在那个人身上。
我不是审判者。
灰色的湖水起了波澜。
依照世界的法则，水必然是由上往下流，那是不变的真理。
然而，她是跳脱世界法则的存在。所以神虽珍惜她，却用枷锁困住她，让她必须接受人类的束缚。
直到古代之力的主人为了躲避束缚来到东大陆，直到她得以不受拘束、自由地独处时，才终于得以说出自己取的名字。
我是逆行之水。
逆行。
逆向而行之人。
在凯尔脑海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来自遥远的洞窟深处，那声音逐渐消失，同时却清晰无比。
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是噬天之水。
抛弃审判之水，这是她为自己取的第一个名字——噬天之水。
叽咿咿——叽咿！
凯尔抬起头，当她的声音消失，锁链便将水长枪的枪尖对准了凯尔。
“……原来是神的痕迹啊。”
埃尔哈文的声音响起，凯尔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注意力被水声所占据。
唰——
巨大的灰色水长枪朝凯尔飞去，缠绕其上的锁链也随之松开，迅速飞向凯尔，像是要捆绑他的四肢。
“不行——”
不行，不能这样。埃尔哈文从锁链与水长枪上，同时感觉到神的痕迹与抗拒自然的力量。
那不是凯尔可以承受的。
“凯尔·海尼特斯！”
最终，埃尔哈文还是朝凯尔奔去，同时释出了白金色的玛那，但他怎么也抵达不了凯尔身旁。
唰——
面对飞向自己的水长枪与锁链，凯尔面带微笑。
逆行之水啊，这名字不错，比审判之水要好。
凯尔已经听不见其他古代之力主人的声音，却能感觉到传遍全身的古代之力。
凯尔正眼看向水长枪，“那就让我也来逆行一下吧。”
凯尔往前冲了出去，风之声成了他的双脚。他微微侧过头，对着一旁的伙伴笑了笑，映入眼帘的是两人错愕的表情。
凯尔的双脚离地，就像是水仰望着无法触及的天空，他的双脚也朝着无法行走之处前进。随后，他听见一阵巨响。
唰——
灰眼湖。
凯尔纵身跳进湖水里。
他很确定，水无法危害他，于是他主动让自己沉入了湖水中。
唰——
凯尔的身体继续向下沉，越沉越深。湖里像是弥漫着浓雾般，视线并不清楚。唯有从他嘴里流出的鲜血，顺着水流拖出一道红色痕迹。
咚、咚、咚。
凯尔浑身都在颤抖。
整座湖震动着，仿佛是谁的心跳正以固定的频率震动着。凯尔随着那波动摆动，刚才消失的声音再度于脑中响起。
我生来就是奴隶。
那声音响彻整座湖。审判之水，不，噬天之水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不知道我的双亲是谁，唯一记得的，就只有戴在脚踝上的脚镣。有一天，神找上了我。
最初的记忆，就是束缚双脚的脚镣。在听人说了上千次自己打从骨子里就是奴隶之后，神来到她的面前。
祂说我有才能，要帮我摆脱奴隶之身。
神说她有能为世界所用的才能，因此替她粉碎了第一个枷锁。
但祂同时帮我加上了新的枷锁，一个名为“审判之水”的枷锁。
神将第二道枷锁深深嵌在她的心脏上。
人们景仰受神关爱的我，深深相信我会解决世界各地的问题。然而，为了利用这样的我，那些人再度束缚了我。就在他们即将为我施加第三道枷锁时……
我逃跑了。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快乐的日子。虽然忙着逃跑，却是无比幸福的时光。
我遇到唯一肯帮助我的他们，并逃到了东大陆。
她独自逃亡。
帮助自己逃跑的那些人与她不同，他们选择束缚自己，留在西大陆。
他们异口同声说还有要做的事，自愿留在那片土地上战斗。于是，她就这样逃走了。
她终于获得了自由。
咚、咚、咚。
湖里的震动越来越快，在那宛如浓雾的湖水里，凯尔的身体仿佛被急流操控，随着水流剧烈摆动。
唰——唰——
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水中浓雾，朝着凯尔靠近。
唰——
半透明的水锁链自湖底飞起，以极快的速度靠近凯尔。这时，她的声音再度传来，但这一次，那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过我不知道如何自由地过活，因为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日子。
虽然自由了，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自由。
湖里的震动越发猛烈，那些锁链却丝毫不受震动影响，继续朝凯尔快速靠近。
唰——
锁链终于来到凯尔面前，缠上他试图稳住身形的四肢，令他皱紧眉头。
唰——唰——
锁链捆绑他的四肢，将他拖往湖底，仿佛是要让他再也无法离开这座湖，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拽了下去。
紧接着，湖水发生剧烈震荡。
咚——
凯尔吐出一口气。
“咳！”
缠绕在身上的锁链微微抖动，湖水的震荡也更加强烈。凯尔的身子跟着晃动，牢固的锁链也跟着剧烈摇摆。
咚、咚。
更剧烈的波动传来。
就在锁链终于被急流冲乱的那一刻……
快逃吧。
女人的声音在凯尔脑中回荡。同时，她的声音仿佛又退回洞窟深处，逐渐远去。
凯尔只听见她微弱的呢喃。
我无法支配这些锁链。
这一瞬间，凯尔扬起了嘴角。他能够在水里待这么久的原因，已经渐渐有了眉目。
嗡嗡嗡嗡——
他的后颈发出了青光。
在这有如浓雾的湖水里，不可能会出现如此灿烂的青光。那道光能让在水中的凯尔，比任何人都要自由。
支配之水。
凯尔再度使用了一点残余的力量，薄弱的青光随即包覆他的身体。虽然微弱，却带着支配的本质。
啪叽、啪叽叽、啪叽。
束缚四肢的锁链开始产生裂痕，逐渐断裂。凯尔轻轻摆动身体，挣脱了锁链。
……是支配之力吗？
女人的声音传来，凯尔也轻轻动了动头，活动了一下身体。湖里虽然像被浓雾笼罩，他的视野却丝毫不受影响。
他锁定目标的双眼，看得一清二楚。
逃什么逃。
面对即将获胜的战斗，凯尔不会逃跑。他的身体朝着湖底快速前进，不是因为锁链，也不是因为其他的力量，而是因为目标就在那里。
他的身体正逐渐靠近湖底最深处。
湖畔的两人并不晓得其中情况。尤其是比克罗斯，在这令人如坐针毡的空间里，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不过，他还是能看见停止动作的水长枪，以及突然进入湖里的锁链。那些锁链的动作，就像是在寻找凯尔一样。
唰——
锁链发出一阵令人不悦的声响，随后开始动作。比克罗斯的双腿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想往湖边靠近。但他并没有移动，因为他想起凯尔跳进湖水之前的表情。
凯尔是笑着跳进去的，仿佛在说着“不用担心”，而且他入水的姿态也没有半分恐惧。
在比克罗斯眼中，凯尔绝不做没有胜算的事，他是个事事都能冷静做出判断的人。这样的人既然决定跳进水里，肯定有他的理由。
那就等他回来吧。
他认为，现在应该先耐心等待。
但当比克罗斯看到埃尔哈文的表情时，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该改变判断。
“……埃尔哈文大人？”
埃尔哈文一言不发，只是紧皱着眉头盯着那座湖。
凯尔·海尼特斯跳进湖里的样子，看起来就是有什么办法。只要知道他平时是个怎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该太担心才是。只是现在……
感觉不到。
自从凯尔消失在湖里，他便再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那股充满自然的气息，竟像被瞬间抹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样，气息刹那间消失无踪。
除了埃尔哈文，还有另一个存在比他更敏锐、更快察觉到这件事。
扑通、扑通。
黑龙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对凯尔的气息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的幼龙，很快便察觉到凯尔的气息消失了。
拉恩听见了许多声音，因此它大致能推想出目前的情况。聪明的龙猜到，可能是凯尔跳进了湖里，或是因为湖里的某个东西，让它感觉不到凯尔的气息。但缺少了凯尔的感觉实在太过鲜明了，令它感到有些不安。
扑通、扑通。
埃尔哈文在这，比克罗斯也在这，既然他们都在这里，那凯尔就不会出什么大事，它很清楚这点。
梦境之中，拉恩的眼神开始改变。
“小鬼，不用担心凯尔。”
梦境之外，埃尔哈文的声音传来。但拉恩·米乐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语而感到安心。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不断流逝，却仍感应不到人类的气息，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
它从不曾有过这种感应不到凯尔的经验。
拉恩·米乐抬起头。
梦之试炼的场所中，巨龙依旧俯瞰着自己。
拉恩认为，自己必须击退那只龙才有可能从梦中苏醒。
它必须脱离此地，必须尽快离开这场试炼。
但遇上强大的存在时，该怎么做才对呢？
像绊住了脚、拼命拍动翅膀挣扎的幼龙，无视了自己身上的伤，反而开始认真思索如何击倒强敌。
过去，黑龙也曾经思考过，当遇上强大的敌人，或遇上其他龙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做才好。这时，黑龙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同的光彩。
他想起自己与凯尔在石头宅邸曾经的对话。当时他因为没能完成第一阶成长期，正无精打采地躲在被窝里，思考着要是遇上其他的龙，必须战斗的话那该怎么办。
“……要是遇到了其他脾气很差的龙怎么办？”
当时凯尔对他说：“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呢。”
“我很聪明……不对，我是个连成长都办不到的——”
那时，凯尔给了他一个简单的答案。
“逃跑不就得了？”
“什么？”
“要是遇到其他脾气很差的龙，逃跑就好啦。”
逃跑。
遇到更强大的存在，凯尔要他逃跑，还说得斩钉截铁。紧接着，凯尔又补充了这么说的理由。
“活下来就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了啊。”
拉恩这只黑龙，再度抬头望着巨龙。它本以为若想赢过这场考验，就必须战胜那只黑龙。
“你从那个洞窟中逃出来，就一直活到了现在啊。”
此刻，凯尔——那个人类的话语，在拉恩的脑海中回荡。
“活下来这件事，就代表着强大啊。”
这时，拉恩才终于看清楚，飞在自己头顶上的巨龙以外，还有更广阔的天空。
连巨龙都无法遮蔽的天空。在身体长达三十公尺的巨龙之上，是更高、更远的天空。
这不是龙的本能，而是至今累积的经验在告诉它。跟凯尔同行时累积的无数经验，让拉恩看见了一条新的道路。
摆脱的方法不是只有战斗一途。
要翻转眼前的情况。
完全脱离这个试炼的场所。
拉恩露出了笑容。别人要是看见，肯定会说那个笑容像极了凯尔。
年幼的龙再度振翅飞翔。它听说，龙的成长是与自身的战斗。
但拉恩有了其他的领悟。它不需要与自己战斗，问题在逼它与自己对战的这座战场。
改变目标后，现在就出现了好几条路。
朝向那只巨龙的路只有一条，但朝向天空、朝向高空的路却有无数条。
它自己选择的路，才是它要走的路。
年幼黑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若是一直以来独自生存的龙，肯定不会有人告诉它们这些，因为龙是敏感、孤独，又是狂暴且自私的存在。但拉恩见过许多不同的生命，它从中学到了，获胜并不是最重要的。
黑龙终于找到让它最满意的方法。
逃跑吧，这一点也不懦弱，重要的是大家都能活下来。
拉恩·米乐突然开心起来，它找到自己的路了！
那只黑龙只遮蔽了部分天空，它只需要越过巨龙，飞向那片天空就好。拉恩振翅飞起，甩开了绊住它双脚的那些存在。
“这都是假的。”
那只龙、那些绊住它的存在，全都是假的。这片战场是假的，真正的战场另在他方。
现实。
用它所学的一切铺成的路，那条路就是现实。
那条路的尽头，是那些重要的人，它要去拯救他们。
拉恩飞了起来。
它感觉不到那个弱不禁风的人类的气息，所以得快一点。管他成长什么的，它已经够强大了。
再不然，就照人类说的——
“逃跑之后再从背后偷袭就好啦。只要先活下来，管他是龙还什么的，狠狠从背后偷袭对方就好，这样就是赢了。”
只要这样就好。
拉恩果断地越过巨龙，朝着天空之上的现实飞去。用尽全力飞行竟是这么辛苦，但拉恩也没有停下。
随后，它的飞行带来了改变。
原本在梦里无法使用玛那的拉恩，身上开始散发出黑色的玛那，它亲手找回了被试炼阻挡的力量。
但拉恩·米乐却浑然不觉，它只是看着自己眼前的路，不断地向上飞去。
另一边，那个不断下沉的人终于抵达目标。
凯尔看见湖底，随即抬起了头。
唰——唰——
划破如浓雾般的湖水，锁链自四面八方猛然朝他袭来。即使支配之水发出微弱的力量，锁链仍然不停歇地扑向他。
像是非得束缚住凯尔的四肢一样。
像是罪人必须接受审判一样。
只瞄准凯尔。
逃吧！
他听见比上次更加激动的声音。
你的支配之力正在变弱。
正如她所说，支配之水的力量正逐渐减弱。
所以快逃吧！
湖水再次震动，锁链的方向顿时乱了，但凯尔并未逃跑。
怎么一直在叫我跑？
凯尔轻轻一笑，向前跨出了一步。
充斥水的空间里一片雾蒙蒙，连面前的景象都看不清楚。他的身体随着水流摆荡，四面八方不断传来锁链划破水流，朝他袭来的声音。
终于，他来到了湖底。
直到现在，凯尔仍感到一阵反胃，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一点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一看到湖水时便立刻做出了决定。
那就先从内部开始大闹一番吧。
凯尔用脚踢着湖底。
咚——
湖里掀起一阵先前无法比拟的剧烈震动。
一次，凯尔只能使用可怕的小石头的力量一次，而他决定要在现在用掉。
嗡嗡嗡嗡——
巨大的石枪一根接着一根自湖底浮现。凯尔从不打没有胜算的仗，而眼前这一战，他必定会赢。
咚——
地面传来的震动让比克罗斯先是一愣，但他随即稳住重心，看向湖面。
广大的湖面正在震动。
这肯定是凯尔少爷引发的震动。
但比克罗斯却还是不自觉提出疑问：“埃尔哈文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比克罗斯将包住拉恩的毛毯绑在肩上，双手从下方托着它，此刻他露出严肃的神情，但还比不上埃尔哈文。
“……”
古龙不自觉揉了揉眼睛。
看着比克罗斯怀里的拉恩，古龙忍不住皱起眉头。拉恩的身上缓缓飘出黑色玛那，玛那的气息越来越浓，逐渐包覆它的身体。
埃尔哈文很是惊讶。
“成长期应该用不了玛那才对啊。”
第一阶成长期的试炼之地，龙会无法使用魔法与玛那。乍看之下，会以为只有在梦中玛那才遭到限制，但现实中的玛那也同样遭到束缚。因此龙在经历第一阶成长期时，不仅要承受成长带来的痛苦，还得在玛那被束缚的状态下与内心对抗，同时面对外在的威胁，情况相当艰险。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但为何这只幼龙现在就能够散发玛那？
这是一个变数，与过往所知的一切皆不同。
埃尔哈文认为，拉恩要么会成长得很慢，要么会成长得非常快。但就算再怎么快，他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这小家伙怎么会这么快就赢过自己的成体了？
埃尔哈文不知道个中原由。
在第一阶成长期时，龙都要面对自己的成体。当然，那个成体无法使用龙息，也无法使用魔法，只是展现身体力量的存在，但对于魔法受到束缚的幼龙来说仍旧相当可怕。
龙的成长期称之为与自身的对抗，梦中的成体身体能力越强大，需要花费的时间就越久。因此，成长带来的痛苦越漫长，就越能看出幼龙潜在的力量。当然，的确有办法能让幼龙赢过自己的成体，那就是龙的属性。
生活在同一时代的龙，每一只都拥有专属于自己的属性。只要唤醒潜在的属性，幼龙就能够战胜未来的自己。而根据他们如何取胜，以及花了多久的时间击败未来的自己，龙的容器大小也会有所不同。
此刻，拉恩却打破了埃尔哈文过去的认知。
经年累月累积的直觉告诉古龙，这个小鬼现在并不是在跟自己的成体对抗。
“那他到底是在跟什么对抗？”
在试炼的场所里，能对抗的对象只有自己的成体，那这小鬼究竟是在对抗什么？
埃尔哈文无法轻易压下内心的疑问与担忧。
但拉恩其实没有在对抗什么，他只是试图从困住自己的战场挣脱而已。
“……它在笑？”
埃尔哈文注意到，幼龙散发出越来越多的玛那，它身上冒着汗、吐出热气，却同时带着微笑。
幼龙并没有在战斗，而是试图脱离试炼的场所。
埃尔哈文注意到拉恩的嘴唇正在颤动，那是它即将苏醒的征兆。虽然拉恩依旧没有意识，埃尔哈文却能听见细微的声音。
“……我拉恩·米乐……很伟大！”
哈！埃尔哈文笑了出来，眼睛温柔地弯成月牙。
拉恩之所以让他担心，除了本该被束缚的玛那开始释放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他没有容器。
这只幼小的黑龙不仅没有扩大自己的容器，原有的容器甚至正一点一点地消失，这令人非常担心。
然而，没有容器这一点也可能代表着……
“这个世界就是他的容器。”
他正在超越。
这个小东西，正在超越某种界线。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古龙便感觉到一阵激昂自内心深处涌现。
比克罗斯看着他的反应，表情渐渐变得不太恭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悦。无论是凯尔还是埃尔哈文，他都希望有人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然而看着两人各忙各的，一点都不打算理会自己，他的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
再加上怀里这只幼龙，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痛苦了，脸上却还莫名其妙地带着笑意。
这到底是怎样？
比克罗斯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表情。身为一名普通的厨师兼剑士，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就在这时。
嗡嗡嗡——
“嗯！”
比克罗斯赶紧抱住怀里的拉恩，站稳脚步。
比刚才更巨大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他看向湖面时……
唰啊啊啊——
灰色的湖面裂开了。
“哈哈哈哈！疯了，真是疯了！哈哈哈哈！”
古龙大笑出声。
湖水支离破碎，湖面瞬间被切割成数十块。
唰——唰——
无数的石枪自破裂处冲出，其中最大的石枪上方站了一个人——凯尔·海尼特斯。他泰然自若地站在石枪上，脸上还带着笑容。
这幅画面，让埃尔哈文实在很难不笑出来。小鬼跟这个苦命的家伙，在这么艰辛的情况下都还笑得出来，那年纪最大的他有什么理由不笑呢？
“是啊，全都摧毁吧！”
埃尔哈文兴奋了起来，久违地说出符合自己个性的话。此时，比克罗斯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了，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反倒是凯尔清楚听见了埃尔哈文的声音，但他没能清楚看到古龙的脸，因为眼前只有一片灰雾。
唰——唰——
紧追在石枪之后，数十条锁链也跟着冲出水面，就像是不束缚凯尔誓不罢休一样飞速追击。
叽咿——叽咿咿——
锁链以极快的速度聚集，本就已经被锁链紧紧缠绕的水长枪，如今紧紧收束在一起，变得更加巨大。
凯尔可不打算坐以待毙，他本来就打算按照埃尔哈文说的，彻底摧毁这一切。
“摧毁。”
石枪开始动作。
哐！
哐！哐！
爆炸声接连响起，石枪摧毁了锁链，灰水往四面八方飞溅，喷湿了凯尔。湖面上，锁链与石枪激烈碰撞，使视野变得更加混乱。
“真是一团混乱！”
凯尔看着混乱的激战笑了出来。
破碎的锁链化作水花四散，再也无法恢复原样。果然，镣铐这种东西，只要被摧毁就结束了。
唰——唰——
凯尔看着数量依然众多的锁链水长枪，那些带着锁链的水长枪全都直指向他。
好想摆脱。
古代之力主人的声音传来。
凯尔让石枪停了下来。
许多石枪早已被锁链束缚缠绕、碎裂不堪，凯尔也已无力再次凝聚石枪。对他而言，机会仅此一次。当然，那是跟小石头有关的机会。
叽咿咿咿咿——
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水长枪宛如锁链拼凑而成的巨蛇。水长枪被锁链包覆，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凯尔注意到，即便水长枪在锁链的驱使下瞄准自己，长枪的尖端仍微微颤抖。
……有可能吗？
他听见水长枪的疑问。很快的，锁链蛇刺向凯尔。
“上吧。”
凯尔一个手势下令，石枪便同时朝着锁链蛇飞去。虽然数量比上次少，但数十支石枪朝神似巨蛇的锁链射去的光景依旧壮观。
叽咿——
锁链蛇无视石枪，直直朝着凯尔冲去。
唰——唰——
划破水流与石枪穿透空气的声音同时响起，站在石枪上的凯尔位于战场中心，在石枪与锁链蛇碰撞的瞬间，他朝天空伸出了手。
“既然要大闹一场，就得闹个彻底。”
轰轰轰轰——
空中发出怪异的巨响，红光自凯尔的指尖射出。
使用小石头的机会只有一次，但除了小石头之外，他还有很多能用的力量。
啪叽、啪叽。
红色电流自凯尔指间流窜而出。
那是破坏之火。
火比水弱，无论火如何肆虐，只要遇到水中就会消失，但在那之后……
水就会变成水蒸气。
当锁链蛇张开大口，将藏起的枪尖朝向凯尔而去；而枪尖正不断颤抖，想尽办法避开这一切时。
轰轰轰轰——
来自天空的轰鸣也随之停止。
这时，石枪与锁链蛇碰撞。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咳呃。”
凯尔缩起身子。虽然银光盾牌与翅膀包覆着他，却无法完全抵挡爆炸的余波。他只觉得四周剧烈摇晃、天翻地覆，他甚至连睁眼看清都做不到。
哐！哐！哐！
石枪碎裂声接连传来。
每当声音响起一次，凯尔就会跟着吐血。
到极限了。
真的快到达极限了。
凯尔也没有余力再使用力量了。
支配之水只剩下非常微量，不破之盾与心脏之活力也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他们都已逼近极限了。于是凯尔缩起身子，缓缓吐着气，让盾牌的面积缩到最小。
尽管如此，他的感官仍在静静等待一件事。
叽咿咿咿——
凯尔扬起嘴角，他终于听见了自己一直在等的声音。
凯尔睁开眼，看见破碎消散的岩石碎屑以及白色的烟雾。那是水蒸气，火使水产生了变化。破坏之火吞噬了因石枪而破碎的锁链蛇。
呃啊啊啊——
湖面上响起怪异的声音，随着锁链消失，整座湖回荡着令人发毛的哀号声。
但那声音却让凯尔露出微笑，他挺起了原本蜷缩着的身子，因为那不过是落败者的悲鸣。虽然凯尔全身湿透，他的眼里却久违地闪烁着光芒。
灰色锁链化作水蒸气消失了。
呃啊啊啊——
锁链的哀号声使整个空间震动。那没有被石枪、火闪电摧毁的存在，映入凯尔眼帘。
水长枪。
水做成的长枪正在变换样貌，沉闷的灰色褪去，转而化为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透明光泽。
唰——
就在听见宛如波涛轻轻拍打上岸的声音时，一道清脆高雅的声音传来。
我！
以水长枪为中心，整座湖都在震动。水面荡漾，透明闪亮的湖水朝水长枪涌去，水长枪的体积逐渐变大，却依旧美丽。
那柄美丽的长枪锁定了目标。
这时，凯尔听见脑海中传来一道充满力量的女人声音。
我是噬天之水。
大地微微震动，长枪朝着目标飞去。
天空。
伴随着水波涟漪，长枪朝着天空笔直飞去。凯尔觉得自己仿佛亲眼看见了古老故事里飞龙升天的景象。
但长枪飞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只听那名女子说道：我的名字很帅吧？
噬天之水，跟可怕的小石头或破坏之火相比——
凯尔平静且坦率地回答：“还行啦。”
是个还不错的名字。
你很会骂人吗？
凯尔皱起眉头，但他依旧直率地答道：“算是满会的。”
只是平时不怎么骂而已，但他还没听过别人说他不会骂人。
你常常打架吗？
凯尔这次也老实回答。
“感觉好像不常打，但仔细回想其实一直都在打。”
次数还该死的多。
凯尔虽然皱着眉，那个女人却相反地笑出声来。
真是有趣。
……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家伙。
这语气似乎开始透露出她本人的个性了。凯尔用颤抖的手揉了揉眼睛，天空却在这时下起了雨。
凯尔抬头，雨水正从天而降。
不知不觉，那柄向上飞去、仿佛要刺穿天空的水长枪消失了，如箭矢般的□□出现在他面前。
我来成为你的枪吧。
凯尔握住了枪，随后听见一道坚定的声音。
你的枷锁，我会帮你全部摧毁。
让你的生命自由。
让什么都无法束缚你。
你的自由我来守护。
啪——
那把□□发出耀眼的光芒，凯尔闭上眼，任光芒逐渐渗入自己体内。
但与其他的古代之力不同，这股力量并未留下任何纹样，凯尔只觉得那股力量在全身流淌。
这时，凯尔听见脑海中传来声音。
——……人类！
凯尔睁大了眼，转头看过去。那声音非常微弱，仿佛离得很远，却又正逐渐靠近。
——……我的人类！我来了！
听见拉恩声音的瞬间，凯尔的身子也向前摔了出去。
“咳——”
他的体内一阵翻腾。
凯尔吐出黑色的血，剧烈的疼痛在体内四处乱窜。一阵令他几乎窒息的剧痛涌现，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痛苦，连呼吸都觉得吃力。这时，小石头沉重阴郁的声音传来。
这就是快破碎的玻璃容器修复的过程，容器会变得非常大，可以说是件好事。
因为裂痕而逐渐损坏的玻璃容器，如今开始修复。
水、火、风、地、木五种自然属性完整融合在一起，本要破碎的容器，正在缓慢地修补裂痕。
不过凯尔也听得很清楚，小石头说这是“玻璃容器修复的过程”。
所以即便修复，那依旧是玻璃容器不是吗？容器变大了有什么用？终究还是玻璃啊。
凯尔皱起眉头，又听见小石头满是歉意的声音。
……这种状况无法让你晕过去，就算很痛你也得忍耐。
该死！
可恶！
凯尔将黑血和各种咒骂人的字眼一起吐了出来，无声的脏话随着血一同倾泻而出，他的身体渐渐歪斜。
唯一剩下的一把石枪掉在凯尔身上，而血则滴落在清澈的湖面上，逐渐将湖水染红。凯尔的身体也跟着滴落的血一起，缓缓往湖面坠落。
“花样还真多啊。”
但凯尔并未掉入湖中。
不知何时靠近的古龙，在凯尔落水之前便拉住了他。
虽然在此之前凯尔早已浑身湿透，再加上满身是血，即使现在掉进去，也不可能让他变得更狼狈了，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埃尔哈文赶紧让凯尔躺在湖畔的草地上。
嘶、嘶——
凯尔无法好好呼吸，他喘着粗气，想尽办法吸入更多空气。他不断吐出黑色的血，四肢不停颤抖，身体也无法控制地抖动。
“埃尔哈文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躺在草地上的凯尔，比克罗斯紧紧皱起了眉头。这与过去凯尔吐血却依然坚毅的模样差异太大。无论是受伤、吐血还是昏厥，凯尔总是泰然自若，现在他却痛苦得无法控制自己。
突然，父亲罗恩的声音闪过比克罗斯的脑海。
“我不能去，只能托付给你了。”
他认为是很严重的事，便二话不说地跟来了。但看起来是要获得古代之力，因此他心想，也许跟之前的战斗没什么两样，于是就只在一旁看着。
如今凯尔少爷极度痛苦的模样，实在与平时差异太大。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比克罗斯忍不住高声质问。
听见他的声音，埃尔哈文在凯尔身旁跪坐下来，开口道：“这是他必须独自承受的一关。”
“这是什么意思？”
“凯尔·海尼特斯正在重新修复并扩大自己的容器。”埃尔哈文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接着说道，“虽然没想到这个过程会如此痛苦，但现在不能对他进行治疗，不能有任何外力介入。”
古龙感到头痛，自己活了将近千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谁晓得会引发这样激烈的冲突。
凯尔体内的自然属性正在反复发生剧烈冲突，埃尔哈文皱了皱眉，因为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凯尔意识不清地承受痛苦的模样。那个总是平静从容的家伙，如今这么痛苦，实在令人难受。
“咳呃！”
凯尔又吐了一口血。
凯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仿佛全身变成了玻璃，被人用小槌子拼命敲打。浑身上下被人踩踏的感觉，再加上体内翻搅般的疼痛，狠狠折磨着他。
凯尔甚至痛到开始觉得不耐烦。
是在演什么武侠片吗？要脱胎换骨吗？
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脱胎换骨之后，身体会变强壮那还好说，但现在只是变成一个容量大一点的玻璃容器而已啊，那有什么用？当然，不用死是很好，但不知为何，凯尔心中始终有股烦躁感。
这该死的《英雄的诞生》！
这种程度的痛楚，可是他人生第一次经历。这跟小时候和长大之后被人打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你可不能牺牲。
小石头阴郁地说。
……现在不能吃啊。
要变强！变强之后我们一起乱花钱！到时候一起感受那股快感！
接着是贪吃鬼跟火闪电的声音。
凯尔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古代之力声音的不耐烦，但他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刻，像是有谁踹了他腹部两脚的剧痛产生，他忍不住猛吸了口气。
“咳——”
他痛得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这是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
这也太痛了。
在一旁看着的比克罗斯，看到凯尔因为受不了疼痛而流泪的模样，一时显得手足无措。究竟痛到什么程度，才会让少爷变成这样？比克罗斯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并看向埃尔哈文，因为他总觉得他们得赶紧做点什么才是。
“埃尔——”
就在他喊完古龙的名字之前，比克罗斯便因为一股寒气将他包覆而停了下来。
这种感受，虽然与刚抵达灰眼湖时，那如针刺般令人窒息的气息不同，却还是使他动弹不得。那股气息并不狂暴，反倒安宁平静，同时又让人觉得高傲冷漠。
仿佛置身于没有月亮的黑夜里，独自矗立在荒野之中。那是是任何生命在黑夜里都能感受到的、令人莫名恐惧的力量。
比克罗斯一步、两步地往后退，随后抬起头。
这股气息的来源，就在他的怀里。
比克罗斯仰头，看向那已经脱离他的怀抱，此刻飘浮在空中的存在。
拉恩·米乐被黑色玛那所包覆，缓缓地飘向空中。
拉恩这只强大却莫名可爱的六岁幼龙身上，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强者与绝对力量的气息。
“……要醒了啊。”
古龙看着飘在空中的幼龙，忍不住感到浑身发麻。他以为是因为容器破了，导致玛那流泄出来，使得拉恩没能找到自己的属性。
看来并非如此。
这股气息恐怕就是拉恩的属性。
会是什么？
这股阴森而沉静的气息，会是什么？
古龙看着正在成长的人类与幼龙，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那便是张开好几面护盾，让这些护盾分别保护幼龙、凯尔及比克罗斯。
从现在起，将是关键时刻。
对凯尔和拉恩来说，此刻将会决定他们的未来。古龙希望他们能将那个未来完全掌握在手里，因此也调动起玛那，以防有任何差错。
埃尔哈文摸了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嗡嗡嗡——
空气振动，阴森沉静的气息开始侵蚀结界里的湖泊。
古龙看着释放出了那股气息的拉恩。
梦中的试炼场所里。
拉恩的时间正在流动，它能听见外界的声音，也能闻到所有味道。
它也能感受得到。虽然触摸不到，但它都能感受到。凯尔痛苦的呻吟、凯尔的血味，甚至是微弱却剧烈的呼吸声。凯尔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拉恩全都知道。
这时，拉恩想起他曾说过的话。
“人类，要是我又变得像那时候一样脆弱，出现必须要来救我的情况，你会来救我吗？”
“当然要救啦。”
人类痛苦、脆弱的时候，它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拉恩感觉到，梦中有什么东西正从后面追赶着自己。
巨大的黑龙与那些虚假的羁绊在身后追赶，即使它甩开、躲开那些束缚，却依然被追赶着。但拉恩一点都不在乎，它张开自己小小的翅膀。
啪——
黑色的玛那不知不觉碰到了幼龙的翅膀。
同时间，拉恩意识到自己又能使用玛那了。这样一来，它便无所畏惧了，因为魔法正是它最擅长的东西。
只要学，它随时都能用的得心应手。
黑色玛那开始汇集在翅膀上，最后化作一对巨大的翅膀。
幼小的龙背上，出现了连体长三十公尺的龙都无法拥有的巨大翅膀，那翅膀正奋力拍动着。
拉恩朝着试炼场所那片既无太阳、也无月亮的天空最高处冲了上去。
飞行中的幼龙蜷缩起身体。
拉恩正朝着现实前进。
直到四岁，它都生活在昏暗且没有一点光线的洞窟里。
飞越了那段过去。
它的四岁到六岁。
它度过了能在春天看见百花盛开，夏天看见绿荫、秋天闻到香气、冬天看见白雪纷飞的日子。它想起那段时间里陪伴在它身旁的人们，那些原本只是如一幕幕场景转瞬即逝的事物，如今却成为了记忆，变成了回忆与他们的故事。
它看见了使这一切得以存在的人们。
如今，他看见了最高处。
拉恩露出微笑。
面前是一堵墙壁。
这里果然不是真的，不是它过去生活的空间。
那现在要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粉碎那道墙。
这样就能离开这个空间了。
拉恩不断缩起身子。
就像在洞窟里感到痛苦、难受时一样，就像因为想跟凯尔、氲与红睡在同一张床上而蜷缩起身子时一样。他不断地缩小身子。
巨大的翅膀收拢起来，像箭矢一样，拉恩·米乐的身体化作一支黑色长枪，笔直冲向透明的墙壁。
“人类，我来了！”
拉恩撞上了那面墙。
啪叽——
一道微小的声音响起，但箭矢的尖端并未停下，仍不停冲撞着墙壁。
啪叽、啪叽，透明的墙开始一点一点出现裂痕，而那裂痕甚至出现在现实之中。
埃尔哈文看着拉恩，发出了惊叹声。
“容器正毫无保留地破碎。”
一边是容器正在破碎，一边是容器持续变大。埃尔哈文担心拉恩的气息会影响到凯尔，于是用更多层护盾包覆凯尔，并仔细观察四周。
现在双方都听不见埃尔哈文的声音。
拉恩现在听不见任何声音，被玛那包覆的小小脑袋再次冲撞着墙壁。
啪叽、啪叽叽叽——碎裂声越来越大。
拉恩暂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它看见不知何时靠近自己的巨大黑龙与虚假的缘分，又再次束缚住拉恩的脚踝。
拉恩没有理会他们。
单凭自己的力量难以打破这面墙，但幼龙学会的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合力作战。因此它选择了别的方法，它静静地让巨龙与虚假的缘分贴近自己。
拉恩的黑色玛那拥抱了他们。这些都是假的，是未来的自己与过去累积的缘分。有了巨大翅膀的拉恩，反倒觉得这些拉扯自己脚踝的存在成了助力。原本只有尖端的箭矢，如今长出了箭身，它终于能抓稳重心。
拉恩从墙边退开，随后再度用力朝墙冲去。
我是伟大的拉恩·米乐。
尖锐的箭矢尖端有了结实的箭身作为支撑，箭矢尖端，也就是拉恩，更用力地冲撞着墙壁。
于是……
啪叽、啪叽——
小小的裂痕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终于哐啷一声碎裂开来。
拉恩穿过倒塌的墙壁，再次振翅。
黑色幼龙带着未来的自己与过去累积的缘分，离开那困住自我的试炼场所。
“啊。”
比克罗斯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冰冷孤高的气息开始发生改变——变温暖了。
就像黑夜过去，东方的天空终于破晓，于是迎来温暖的晨光。
冰冷的气息笼罩着比克罗斯疲惫的身躯。
“哈哈哈，气息改变了啊，是能够变化的属性。”
埃尔哈文难掩笑意。
突显属性的气息改变了，显然是能够变化的属性，那会是什么呢？无论是什么，能够变化都代表着成长。
看来他越过了墙，获得了一些什么呢。
古龙随即意识到拉恩的成就。
埃尔哈文带着微笑，随后解除了所有魔法。
笼罩湖畔的白金色护盾化作粉末，消失在天际。那些白金色粉末之间，黑色的玛那逐渐变得透明，显现出拉恩的样貌。
在闪烁的白金色碎片之中，拉恩如同花瓣飘落，缓慢降落在地。
哒。碰触地面的细小声音传来，它轻柔地走回原位。
“啊！”
惊讶的比克罗斯想上前去，却停下了脚步。
沙、沙沙、沙。
与受折磨时不同，那孩子的呼吸声相当柔和，就像在作幸福的美梦一样，有人用一只手抚摸着沉睡幼龙的头。
那是凯尔。
拉恩降落在凯尔身旁的草地上，紧贴着凯尔的腰际。就像每晚和凯尔睡在一起时一样，就像成长期开始的那晚一样，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凯尔微微睁眼，虽然他仍然难以呼吸，但听见了那孩子的声音，他实在无法不去回应。
——人类，我好了！现在该换你好起来了！
入睡之前，拉恩说的话仍旧在凯尔脑中回荡。凯尔的四肢依旧在颤抖，呼吸依旧相当吃力，浑身上下的痛苦令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凯尔颤抖的手碰到拉恩的头，他的动作非常笨重。他双眼吃力地睁开一条线，越过拉恩看向埃尔哈文。
他的眼神非常恳切，在心里呐喊着：床铺！
既然要受苦，那他想躺在松软的床上受苦，他才不要浑身湿透地躺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他强烈的愿望被听见了，只见埃尔哈文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令凯尔感到有些欣慰。
埃尔哈文开口：“哎呀，你这苦命的小子，就这么不愿意把拉恩放在这里啊，你还不如先顾好自己呢。”
虽然凯尔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毕竟埃尔哈文说的也不能算错，无论是他还是拉恩，都需要床铺。
啪！
埃尔哈文弹了下手指，凯尔便感觉身体飘了起来。古龙立刻展开瞬间移动魔法阵，就在比克罗斯站上魔法阵的那瞬间，魔法启动了。
啪！
白金色的光芒冲上天，光芒消失之处，凯尔一行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个小时后。
啪嚓、啪嚓——
在空无一人、湖水静谧的空间里，一个人影伴随着脚步声现身湖畔。
“……怎么没有？”
那个人看向平静的湖面，微微皱起眉头，惋惜地咂了咂舌。
“要赶紧找到第五个才对。”
他观察了一会儿湖畔，带着满脸疑惑离开了。
另一方面，凯尔回到旅馆后，一行人随即让他躺到床上，他终于感觉舒适了一些。
这些疯狂的古代之力！这疯狂的玻璃身体！还不如让我直接晕过去比较舒服！
他不只没晕过去，人还异常清醒，身体却如此疼痛，他感觉自己就快发疯了。凯尔的四肢仍不断在颤抖，体内不停翻腾，让他整个人不自觉地扭曲着身体。
凯尔不喜欢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
过去还是金绿秀的时候，因为思绪超载而无法控制大脑活动时，他都会感到非常烦躁。现在情况却是相反，反倒是身体失去控制，这同样让他感到烦躁。
“……少爷。”
侍从罗恩的声音传来。
凯尔再度缓缓睁眼，这是为了让罗恩知道他很清醒。但就在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看见罗恩的模糊身影时……
“咳！”
他吐出了一口黑血，把整张床都染成了暗红色。凯尔没有再看向罗恩，只是闭上眼睛忍受痛苦。
“父亲！”
比克罗斯的惊叫声传来，但闭着眼睛的凯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他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哔——哔——
那是影像通讯球发出的声音。
沙、沙、沙。
在拉恩平静沉睡的呼吸声之间，夹杂着影像通讯球的讯号声，吵得令人难以忍受。
拿着影像通讯球的古龙埃尔哈文，尴尬地对房间里的人说：“……是来自萝丝琳的联系。”
啊，头好痛。
凯尔突然觉得头开始痛了起来。脑海中传来小石头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畏缩，似乎很在意凯尔的反应。
之后应该还会再痛一天。
这副比一颗玻璃珠还不如的烂身体！
凯尔真希望自己能晕过去。
哔——哔——
影像通讯球的讯号声响彻整个房间，却没人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当然，凯尔虽然想做点反应，但身体实在太不听使唤了，让他气得快抓狂。
萝丝琳会联络我，只会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收到亚伯特王储的联络，要么是想向带着拉恩去见埃尔哈文的凯尔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凯尔判断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他的短期休假只有三天，现在是第二天，假期还剩下一天又二十小时。如果是凯尔认识的亚伯特，他肯定不会这么快就把凯尔的状态透露给深入敌营执行作战计划的萝丝琳等人。
哔——哔——
影像通讯球还在响个不停，丝毫不间断。
得先随便应付一下才行。
凯尔吃力地睁开眼，想告诉身边的人如何回应萝丝琳。他艰难地睁眼，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眼前的情景却让他慌了起来。
“为何比克罗斯要扶着罗恩？”
比克罗斯正搀扶着他父亲罗恩，而且让凯尔吃惊的不只是这样。
那把短刀是怎样？
那是罗恩杀敌时使用的短刀。
那老人家正拿着短刀，眼神凶恶地看着凯尔。
凯尔打从心底感到一阵害怕。相反地，注视着凯尔的罗恩，映入眼帘的是凯尔那因微血管破裂而一片通红的眼瞳，以及满溢痛苦、泪水盈眶的眼角。
刹那间，罗恩感受到了一股仿佛世界翻覆般的剧烈愤怒。
就像那个在东大陆，失去妻子、家人与整个家族的那一夜一样。
正如那个烧毁一切的火红夜晚，有着一头红发的他，吐血痛苦的模样，令罗恩的心情难以平静。
为了平复心情，他便握住了从小珍藏的物品——短刀的冰冷能够使他滚烫的心冷却下来。
喀哒、喀哒。
把玩着短刀，罗恩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轻轻推开儿子比克罗斯的手。
罗恩知道，比克罗斯并不是在搀扶他，而是试图阻止他。过去，失去一切的那天，他因为无法压抑愤怒而打算去找敌人报仇。如果没看到妻子闭上眼时，最后看着儿子的眼神；如果比克罗斯的视线没有在闭上眼的妻子与自己之间来回移动，那他肯定会去报仇。
罗恩最后选择了逃跑，而不是报仇。比克罗斯或许是担心他会和当时一样失控，才会这样抓着他。但罗恩还在忍耐，因为这一切都是因“黯”而起。纵使他肉身已经老去，复仇的火花却未曾熄灭。
喀哒、喀哒。
罗恩摸着短刀，渐渐找回了理智。他一边摸着短刀，一边缓慢地走到自己疼爱的少爷面前。本以为少爷只是只小狗，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头老虎。但无论如何，对罗恩来说，凯尔依旧是混混少爷，也依旧是小狗少爷。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埃尔哈文说，在凯尔的身体容器完全修复前，他都会是这个状态。罗恩来到床边，单膝跪地，让躺在床上的凯尔能够平视自己。痛苦万分的凯尔开口，他是想说什么呢？
“呃呃呃……”
但从凯尔口中发出的，只有充满痛苦的呻吟。
罗恩为此感到心疼，就跟空腹导致的烧灼感一样刺痛着身体。只见罗恩的眉头一皱，凯尔便更加慌张了。
他干嘛这样？
他为何一直摸着短刀，还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没有吧？
凯尔想问“为什么”，但吐出口的却是“呃呃呃”的呻吟，在这个令人抓狂的状态下，凯尔只能做出一个选择——什么都不做。
船到桥头自然直，此刻自己的身体痛得要死，谁还在乎那些啊！
凯尔决定放弃。
不知是不是读懂了他那已经死心的眼神，凯尔在听见罗恩对他说话的声音后，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请别担心，少爷。”
罗恩回想起凯尔说过的话。
“好累。”
“所以就像平常一样，拜托你了。”
罗恩的嘴角挂着慈祥的笑容。
“我会像平时一样看着办，请您休息吧，少爷。”
听到这句话时，凯尔顿时感到安心。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害怕这老头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但罗恩果然很懂分寸。
应付萝丝琳的事情若是交给罗恩，那还能让他放心。如果是罗恩，肯定能像平时一样冷静，简单明确地说明情况，让萝丝琳别再深究。虽然只是表象，但罗恩好歹是人类当中最为年长的一位，他应该能够安抚他们所有人。
凯尔放下心来后，终于能闭上眼。
但问题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
“埃尔哈文大人，请连线吧。”
“嗯，知道了，既然凯尔相信你，决定交给你处理，那就这样吧。”
连线？在这里？
我现在在吐血、在受苦耶？一定要在这里吗？非得这样吗？凯尔感到很混乱。
就在他再度睁眼的瞬间……
“咳！”
他再度吐了一口黑血，而且……
“嗯？罗恩先生！好久不……”
萝丝琳朝气蓬勃的声音戛然而止，但不是因为影像通讯球断线。
罗恩静静地看着影像通讯球的另一端，萝丝琳、探头探脑的崔汉与拉克仿佛时间静止般僵在原地。
罗恩能看见他们身后已经没了屋顶的王宫，但那根本不是重点。
“少爷，我先出去一下。”
不，不要出去。
凯尔睁不开眼，并不知道为什么萝丝琳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所以他希望罗恩干脆就在这里连线就好。
只是凯尔实在太痛了，以至于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喀哒。
罗恩开门走了出去，便看到窝在不远处的两只猫。
“我们好像不能进去。姐姐，但我还是好想进去！”
“……我们得乖乖待在这里，现在就是要这样的时候。”
红大声说着自己想进房间，氲却因为罗恩的表情和飘至鼻尖的血腥味，坚持要红待在自己身边不准乱跑。罗恩摸了摸氲的头，随后关上了门。
他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罗恩先生，刚才，就是，刚才我看见了什么？嗯？那的确是凯尔少爷对吧，罗恩先生？”萝丝琳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罗恩拿着影像通讯球，走向旅馆二楼最角落的房间。
“爷、爷爷！”
拉克恐惧的声音传来。
罗恩却没有回应，只是走进最角落的房间，喀哒、哒，直到门应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始终没开口的那人才终于出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崔汉。
罗恩看着影像通讯球画面里的崔汉。当初，这家伙跟着少爷来到海尼特斯家的时候，他、儿子跟崔汉三人留在厨房，拿起武器互相对峙起来。
后来这家伙虽然在凯尔面前毕恭毕敬，但当凯尔要求罗恩带崔汉认识宅邸，便径自离开后，崔汉的态度立刻丕变，变得非常没有礼貌。
“带路吧。”
曾对他出言不逊的家伙，在与他共同经历海上那场对抗黯组织与人鱼族的断臂之战后，早已收起傲慢。现在对话时不仅毕恭毕敬，对他的指令更是绝无二话。
崔汉跟罗恩看着彼此。
“请巨细靡遗地告诉我们吧。”
“闭嘴。”
萝丝琳与拉克愣住了，因为他们从没见过罗恩这副模样。就算他曾是杀手，他面对他人仍是一副慈祥、温柔的模样。
但对崔汉、罗恩与比克罗斯而言，这个样貌反而让他们更熟悉。
“我不要，请告诉我吧。”
即使罗恩的口气这么不客气，崔汉仍旧不肯退让。面对固执的崔汉与带着不屑笑容的罗恩，萝丝琳与拉克选择沉默。
随后，罗恩开口：“你性子总是这么急。”
初次见面的那天，崔汉在厨房也是急着出招。
“请快点告诉我。”
“闭嘴，我有我的判断。”
见到罗恩生气了，崔汉终究还是闭上了嘴。但他能感觉到，罗恩并不是在对他生气。能让这名阴险又冷酷的杀手，同时也是温柔重情的老人动怒的事并不多。
“闭嘴听我说。”
崔汉选择沉默与倾听。
凯尔把这件事情交给罗恩，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只有罗恩能像凯尔那样，轻松对待既是剑术大师也是强者的崔汉。
不，能够这样随便对待他的人，也只有罗恩。
“这是关于少爷古代之力的事。”
罗恩再度回归侍从的身份，平静地开口。
“啊。”
萝丝琳很快便察觉到这句话的意思，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怎样？宫殿都拆成那样了，你们怎么这副德性？谁死了吗？表情怎么这样？”
虎鲸亚契突然冒了出来，一边拍掉沾在手上的粉尘。但在感觉到瞪着自己的几道目光之后，便闭上嘴走向角落。
“喔，嗯，好，我安静点。”
重新安静下来后，罗恩便再次开口。面容和蔼的侍从罗恩越说，一行人的表情就越发狰狞，就连虎鲸亚契也仰头看向天空，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罗恩平静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
凯尔完全不知道罗恩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身体一直都很痛，反而开始习惯了。
“咳。”
才没有！根本无法适应！
凯尔决定放弃，闭上眼睛不再继续使力。
“让他好好休息吧。比克罗斯，我们出去。”
“不用待在他身边吗？”
“有拉恩在。它比我更能察觉到凯尔的状态。”
“……知道了。”
所有人都离开房间，房内只剩下寂静。
那仿佛全身碎裂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痛苦，令凯尔冷汗直流、不停喘气。
“人类。”
凯尔听见了拉恩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所有人离开后它才醒来的，凯尔能感觉到拉恩圆滚滚的前爪正在替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人类，还很痛吗？”
经历了第一阶成长期后依旧圆滚滚的脑袋，正在凯尔的腰际磨蹭。
“我要第一个告诉弱不禁风的人类。”
幼龙凑到凯尔耳边，小声地说：“你知道我的属性是什么吗？”
拉恩迫不及待地想把成长后的自己所做到的事，第一个让凯尔知道。
“是现在。”拉恩在他耳边低语。
它领悟到的是……
“我的属性是‘现在’。”
龙的属性不只局限于特定的自然物，也可以是特别或抽象的属性。拉恩所拥有的属性虽然抽象，却是能够最轻易感受到的东西。
拉恩窝在凯尔身旁，正如埃尔哈文所说，现在它什么也做不了。这令它感到心痛、难受，但拉恩还是待在凯尔身旁，躺在属于自己的位置说道。
“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属性。”
可以回到现实、待在这里，这对它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而这就是拉恩的属性。
啪。
凯尔伸出颤抖的手想摸摸拉恩的头，拉恩则是主动凑过去蹭了蹭。果然，活在现在是最好的。
对自己好，也对所有人都好。
拉恩紧紧贴在凯尔身旁，凯尔感受着这孩子的体温，继续忍受着痛苦。
隔天。
喀哒，门应声开启。
比克罗斯代替父亲罗恩送毛巾到卧房，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相当慌张。
啪，他手里的毛巾掉到地面上。
“比、比克罗斯——”
“……少爷？”
凯尔醒了，但有点不对劲。
看着因为自己进门而吃力地撑起身子的凯尔，比克罗斯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搀扶凯尔。
凯尔则用颤抖的手抓住比克罗斯的衣角。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要我叫埃尔哈文大人过来吗？”
“比、比克罗斯——”
凯尔的声音颤抖着，没有一点力气。比克罗斯从他的声音里，从他那张阴森的脸上，感觉到血色正在一点一滴消失。
就在这时……
“嘿嘿。”
笑声传来。
那道笑声让比克罗斯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拉恩已经在凯尔的腰际，用头蹭着凯尔。
接着，他听见凯尔的声音，那有如透明玻璃珠般脆弱的声音。
“……肉。”
“什么？”
“……牛肉、猪肉、鸡肉。”
比克罗斯的脸色越来越暗沉。凯尔紧紧拉住他的衣角，对他迫切地说：“我肚子好饿。”
比克罗斯平静地问道：“您身体不痛了吗？”
“嗯，我肚子饿。”
“……看来您真的没事了。”
凯尔一点也不痛了。其实，他能感觉到身体状态比之前更好了，只是他好饿好饿。
容器已经完全修复，辛苦了，以后不要再痛了。
小石头说。
我是火闪电！接下来就是去撒钱啰！
火闪电欢呼道。
凯尔彻底无视他们两个，只是摸着自己饿到快让人发疯的肚子。
拉恩像是在回应凯尔一样，从亚空间里拿出了苹果派，但在看到凯尔的模样后，拉恩便将苹果派放到一旁，对比克罗斯说：“我也饿了！背过我的比克罗斯！”
“是老幺的声音！”
“他们都好起来了！我也肚子饿！”
靠在房门口的氲与红，听见拉恩跟凯尔的声音后，随即进到房里。平均九岁的三个孩子欢快的声音，让整个房间再度充满了活力。
比克罗斯阴沉的脸上，嘴角微微地抽动起来。
“啊，少爷。”
看见凯尔不再受苦，比克罗斯才想起要对他说的话。
这是昨天罗恩从萝丝琳那里听说的消息。虽然紧急，但顾及凯尔的状态才一直忍着没说。
“帝国正在准备夺回被威波王国抢走的麦伊普城。”
嗯？
凯尔眨了眨眼。
他说谁要做什么？
“……帝国要去攻打威波王国？”
“表面上是说要夺回麦伊普城而已。”
但这就是那个意思吧？凯尔的表情变得相当微妙。
在这个时间点，摩戈勒帝国要去攻打有汤卡的威波王国？皇太子亚丁跟汤卡要正面对决了？
已经来到要背叛帝国的时候了吗？凯尔克制自己抽动的嘴角，轻轻闭了下眼后再次睁开。
“先来份牛排吧。”
他得先把肚子填饱再说，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真是够辛苦啊。
“唉。”
凯尔不禁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真好吃。
将牛排切成一口的大小塞进嘴里，肉汁在口中流了出来，肉瞬间在嘴里融化。
“死里逃生之后，总觉得食物好吃极了。难道真的要经历一点苦难，才会觉得食物美味吗？”
凯尔感叹。
哒。
哐。
噗噜。
接连的声响让凯尔顿了一下，随后转过头去查看。
氲、红、拉恩，平均九岁的二猫一龙吃到一半的肉块、用前脚抓着的甜点盘与手里的刀子等，纷纷掉到桌上与地上。
拉恩的瞳孔剧烈震动，接着立刻大喊道：“活、活着很伟大！”
“没错！要活着才能吃到东西！”
“梅里姐姐说，生物只有死掉才不会吃东西，想吃就得活下去。”
接着，红与氲也跟着帮腔。
闻言，凯尔点点头。
“是啊，要活着才能吃饭。”
“那就要一直活着吧？”
“那还用说。”
在凯尔漫不经心回答的同时，氲摇着尾巴继续享用那块还没吃完的肉。看见氲不同以往，嘴角沾了点酱汁，凯尔便伸手帮忙擦掉。不知为何，今天红跟拉恩的嘴边也沾了不少酱汁，凯尔只好时不时替他们擦拭。每一次凯尔伸手，两只小猫都会摇摇尾巴，龙则是拍拍翅膀。凯尔本人并不在意，但却有别的存在对这幅景象相当在意。
古龙，埃尔哈文也坐在餐桌的一角，目光固定在凯尔与拉恩身上，一动也不动。
“凯尔·海尼特斯。”
“是。”
凯尔拿起罗恩给他的，装有柠檬汁的杯子，随口回应了一声。
埃尔哈文接着说：“你要是再打破一次容器就会死。”
“咳！”
凯尔被呛到了。
“金龙！这种足以毁灭世界的话，你怎么说得如此随意啊！”
平均九岁的二猫一龙慌张地看向凯尔，连同端着托盘送食物进来的比克罗斯，以及正在替被呛到的凯尔拍背的罗恩，两人的表情都变得相当狰狞。
金龙却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凯尔，你的容器现在变得太大了，所以要是再破一次，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挽回，你必须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凯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淡淡地回应。他接下来也是这么打算的，痛过一次之后，他就再也不想承受那种痛苦了。
埃尔哈文看向凯尔的眼神却相当复杂。
大得稀奇。
那脆弱的玻璃容器，现在已经比崔汉的还要大了。
在埃尔哈文至今遇过的人类当中，拥有最大容器的人便是崔汉。也因此崔汉成了剑术大师，他并不是特别意外。因为只要崔汉想，他还能够承载更巨大的东西。
但凯尔·海尼特斯却不是如此。
与其说他是平凡之人，更该说是愚钝之人。
凯尔只是个不到平凡水准的愚钝之人。
当这家伙拥有的不再只是原本的支配之水，而是“噬天之水”，也就是在他真正集齐了五种属性之后，他的容器便变得太过巨大。
但崔汉的容器如岩石般坚固，这家伙的却脆弱得不得了。
稳定性更是下中之下。
埃尔哈文转头。
小鬼。
拉恩·米乐应该已经察觉到凯尔的容器变大了，但应该还不晓得究竟变得多大。
小鬼的属性是“现在”啊。
拉恩的体长依旧只有一百二十公分，但内在已经是一头完整的龙了。如今，他只要静待成长的时机即可。等第三阶成长期结束之后，就能看见拉恩成龙的模样。届时，如今如此快速完成第一阶成长期的意义便会显现出来。到时就能知道，他究竟会成为真正的龙，还是变成别的什么存在。
“你看什么啊，金龙？”
“看你这稀罕的小子。”
“现在”即是时间。
他第一次听说时间也是属性。
埃尔哈文没好气地对看着自己的拉恩说：“你果然是个罕见的蠢小鬼。”
“金龙老头！我才不是！”
“连自己的属性该怎么使用都不知道的小鬼。”
“本来就有可能会不知道！学不就好了！”
见拉恩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埃尔哈文无奈地笑了出来。虽然得等到第二阶成长期结束后才能使用龙息，但如今第一阶成长期已经完成，拉恩应该已经能使用下位替代的力量了。
这样就算我离开了，他也能保护自己。
只剩下一年寿命的古龙，已经开始慢慢替未来做打算了。当然，有些人的想法跟他完全相反。
看是要再找出一种古代之力还是怎样都好，得想个办法才行。
凯尔正沉浸在思绪中，思考着该如何实施古龙埃尔哈文的长寿计划。与此同时，他的嘴巴也不忘继续说着该说的话。
“卡罗王国有联络了吗？”
“是的，少爷。”
摩戈勒帝国正在准备夺回被威波王国占领的麦伊普城。虽然这个消息是由萝丝琳转达给罗恩的，但追溯起来，应该是卡罗王国的瓦伦蒂诺王储先将情报告诉垆韵王国亚伯特王储的。
虽然需要查明卡罗王国如何取得这个情报，但凯尔最在意的是另一点。
“速度比想像中快呢。”
为了面子，帝国当然会想夺回被威波王国占领的麦伊普城。但现在北方的不屈联盟与其他王国之间的战争尚未结束，帝国却在这个时候准备发动另一场战争？
看来目标不是麦伊普城，而是威波王国。
如果只想要麦伊普城，肯定不会挑这个时间点。
麦伊普城绝对只是个借口，帝国真正的野心是要并吞威波王国。他们一定是想利用这个混乱的时期，在其他王国无暇分神的情况下扩张自己的领土。而帝国之所以做出这么勉强的决定，很有可能是因为危机意识。
因为其他王国比想像中要强许多。
垆韵王国、柏雷王国、卡罗王国都胜过了不屈联盟，这使得渴望登上权力中枢的摩戈勒帝国皇太子亚丁认为，自己也必须想个办法才行。而他注意到的诱饵，自然就是威波王国与汤卡。
“真是个愚蠢的选择，对吧，罗恩？”
“是啊，帝国下了一步坏棋。”
威波王国镇压了魔法师势力，如今“表面上”等同于独行侠。据他所知，现在没有人与威波王国有任何交流。因此，在帝国上次与威波王国交战时，威波王国所拥有的粮食等战争资源比想象中还多，这点的确令人有些讶异。
当然，那些肯定都是其他王国偷偷送过去的。
尤其是柏雷王国与丛林，在暗中帮了不少忙。
帝国并不知道此事，因此认定威波王国在上次战争中失去了许多资源，才会决定要发起第二次战争，趁机吞并这个已经弹尽粮绝的王国。
凯尔的嘴角微微抽动。
“拉恩。”
“怎么了，人类？”
“影像通讯球。”
拉恩咧嘴一笑，拿出了影像通讯球。
“噔噔！”
看着从刚刚开始就莫名兴奋，连拿出影像通讯球都显得相当开心的拉恩，凯尔忍不住叹了口气。
“连接石头宅邸。”
罗恩、比克罗斯与埃尔哈文愣愣地看着凯尔。
从先前的对话内容来看，他应该是要跟萝丝琳或亚伯特王储进行影像通讯才对吧，再不然就是跟汤卡连线。为何是连线回石头宅邸？
“石头宅邸之后再连到丛林。”凯尔接着补充。
丛林？
这些出乎意料的连线地点，让罗恩皱起了眉头。丛林女王莉塔娜？为何会突然提到她？
但罗恩很快注意到，凯尔脸上露出了笑容。恰巧，影像通讯球与石头宅邸连上线了，凯尔看见三个人出现在眼前。
“好久不见了，我每天都在向死神祈求各位平安呢。”
“久违。”
“好久不见，少爷，您今天也容光焕发呢。”
是疯狂神官凯奇、假圣女兼嗜血的剑术大师哈娜，以及半圣子杰克。
三人依序向凯尔打招呼，对他的微笑做出不同的回应。圣子杰克露出温柔的笑容回应，疯狂神官凯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郁闷。最后，剑术大师哈娜立刻开口。
“终于要去摧毁帝国了吗？”
摆放了餐桌的房间内顿时一片寂静，只有凯尔沉稳的嗓音响起。
“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凯尔身上。
凯尔回想起至今为止，做过与帝国有关的每一件事。包括这对太阳神双胞胎、猫族骑士雷克斯爵士以及贫民区的炼金术士。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能派上用场的牌，问题在于何时要打出这些牌而已。
时机终于到了。
“要怎么做？”
剑术大师哈娜听起来非常兴奋。
凯尔温柔地，像神官一样仁慈地说：“我想从根部开始颠覆，我要写下新的历史。”
首先是从帝国内部开始。
“杰克大人，还有哈娜。”
假圣女与半圣子。
“两位将会成为新太阳神教团的历史主角。”
历史是由几名强者决定的，却也能被众多弱者改变。
凯尔这次选择的，是由弱者所改变，专为弱者量身打造的手段。
接着，他看向这次的帝国颠覆计划中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并说道：“两位很快就会见到即将成为新统治者的英雄。”
帝国的未来静静潜伏在贫民区，凯尔打算将他打造成英雄。
“你要推翻帝国吗？”
哈娜的问题，凯尔回答得很爽快，只是答案并不如语气那般轻巧。
“我们准备发动叛乱。”
叛乱。
这是对宗教的叛乱，也是对帝国的叛乱。
所有人的表情都略显僵硬，唯有一人嘴角带着笑意，那便是假圣女。
她问凯尔：“有可能吗？”
“可以。”
影像通讯球的彼端，哈娜用炙热且狂乱的眼神对凯尔提出疑问。
“要怎么做？”
凯尔欣然回应她的问题。
“帝国很快就会遭到各方势力的背叛。”
东方的威波王国、西方的卡罗王国、北方的垆韵与柏雷及南方的丛林。
“亚丁皇太子肯定无暇分神，因为帝国会陷入四面楚歌。”
那个总是装好人、整天笑嘻嘻的双重人格混帐，应该会被打到后脑勺都发麻，根本没感觉了才是。与此同时，“黯”也会再失去一个同盟势力。
剑术大师哈娜舔了舔嘴唇，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帝国肯定会忙得焦头烂额。”
“是啊，到那时……”
凯尔像在宣示一样说：“就吞了他们。”
凯尔看着半圣子杰克，对方脸上的神情相当复杂。看到他那张纯真的脸，凯尔想起自己手里的一样东西，就是去帝国的时候得到的圣物——太阳的裁决。
想起了据说能够驱散黑夜的那件圣物，凯尔开口道：“太阳的裁决将会照亮夜晚，那就是我们所创造的历史之名。”
帝国将会再次诞生新的神话。
“你们现在立刻准备出发。”
“要去哪里？”
“先来跟我会合吧。”
“然后呢？”
带着双胞胎与疯狂神官，凯尔首先要去的地方是——
“威波。”
前往威波王国前线。
“先去那里一趟，然后再潜入帝国。”
和石头宅邸的三人说完之后，凯尔又与其他人进行影像通讯，内容也大致相同。
“莉娜小姐，有机会能报复在丛林一区设置火柱的帝国了。”
凯尔联系丛林的支配者莉塔娜，并邀请她到同一个地点会合。
“请来威波吧。”
结束与莉塔娜女王的对话之后，吃饱喝足的凯尔擦擦嘴巴，说道：“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此时，西大陆一片混乱，而他们得去让局势变得更加动荡。
柏雷王国，死亡峡谷国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