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二年秋,七月十七,白露
秋夜寒重,靖王府内院门窗紧闭。萧承昱独自躺在内室榻上,一手攥紧床褥,一手抚摸着阵阵发硬的腹部。腹中痛如刀绞,一阵强过一阵,他咬紧牙中软木,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他的“棠儿“要出生了。
"呃——"他咬紧牙关,将痛呼生生咽下,仍有一丝闷哼从齿缝间溢出。
门外,秋山压低声音:"王爷,不能再拖了!属下已秘密请了稳婆和陈太医,就在偏院候着。" 萧承昱睁眼,还在苦苦支撑。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堂堂靖王,竟像个妇人般临盆生产。
"滚!"他厉喝一声,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下一波剧痛来得更猛,他不受控制地弓起身子,额头重重抵在床柱上。腹中胎儿拼命挣扎,每一次踢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的手缓慢地摸向身下,触到一片湿黏——羊水已破。
"该死......"他低咒一声,强撑着想要起身,但因剧痛跪倒在地。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死死咬住唇,不肯泄出一丝痛呼。
秋山听到屋内动静,再也顾不得礼数,推门冲了进来。
"王爷!"
眼前的靖王萧承昱半跪在地上,左手护着腹部,右手架在床边,长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地上已有一滩水渍混着丝丝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带......稳婆......进来......"萧承昱知道不能再强撑,没有什么比腹中孩子的平安降生更重要,他虚弱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片刻后,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快步走进屋,身后跟着陈太医。二人见到靖王此刻情状,皆是面色大变,赶紧扶靖王回床躺下。
徐稳婆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立刻挽起袖子:"王爷且躺好,老身先看看胎位。"
萧承昱冷笑一声,眼神凌厉如刀:"你若是敢将今日所见传出半字......"
"老身只管接生,其余一概不知。"徐稳婆在隆起的腹部按压几下,眉头越皱越紧,"胎位不正,且产道未开,这般下去恐有血崩之险。"
陈太医连忙上前诊脉,面色大变:"王爷气血逆行,经脉滞涩,需立刻行针疏导!"
"不!不行!"萧承昱突然起身护住腹部,急切地推开陈太医的手,眼底猩红,"本王......绝不容别人伤害我的孩儿......"
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他闷哼着蜷起身子又倒回床榻,指节抠入床板缝隙,生生掰断了一块檀木。他本能地用力,却听见徐稳婆急呼:"不可闭气!"老妇人的手按在他的腹上,"跟着老奴数——吸!"她深深吸气示范,"呼——"气息从萧承昱鼻腔喷出。
反反复复两个时辰,孩子一直卡着。
萧承昱无力地仰躺在塌上,长发被汗水浸透,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徐稳婆声音发抖:"王爷,用药吧!再不用药,孩子怕是……"
"用......什么药......"他气息奄奄,死死盯着徐稳婆。
陈太医跪在一旁,额头抵地:"禀王爷,老臣有副'催生散',只是药性凶猛...”
"是否对孩子有影响?“萧承昱厉声问。
"没有,但大人服后如万蚁噬心..."陈太医犹豫道。
"拿来。"
药碗递到唇边,萧承昱毫不犹豫地仰头饮尽。
药效发作的瞬间,他浑身肌肉绷紧到极致,脖颈上血管暴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痛苦远胜千刀万剐,似有无数烧红的铁钩在撕扯他的身体。
"产道开了!看见孩子了!王爷再使把力!"徐稳婆突然高喊。
萧承昱如见到曙光般,狠狠地抓住床柱借力,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一个浑身血污的小生命终于滑出体外。
"是个小郡主!"徐稳婆利落地剪断脐带,将孩子倒提着拍打脚心。
微弱的啼哭声响起时,萧承昱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染血的手指伸出:"给......我......"
徐稳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裹好放入萧承昱怀中。
孩子浑身粉红,眉眼已能看出肖似父亲。一滴汗从萧承昱额头滑落,砸在孩子的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由他血肉孕育的生命,喉头滚动,眼眶不禁红了。
萧承昱的下身,突然涌出鲜血。
“王爷,胞衣尚未娩出!”陈太医一边惊呼、一边手忙脚乱地施针。徐稳婆急忙按压他的腹部,扯出大团血肉模糊的胞衣。
萧承昱恍若未闻,只默默看着怀中的女儿。
子时,血终于止住。他靠在床头,怀中的女儿正安静沉睡,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泛着淡淡的红晕,萧承昱的心被暖化了,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棠儿。徐稳婆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象——杀伐决断的靖王爷,正用指尖轻轻描摹孩子的眉眼,动作小心得就怕碰碎一样。
"王爷该用药了。"徐稳婆低声道,"产后气血两亏,请王爷趁热服下参汤。"
萧承昱目光仍凝在孩子脸上:"奶娘何时到?"
"已在偏院候着。"
话音未落,孩子皱起小脸,发出细弱的啼哭。萧承昱笨拙地轻拍襁褓,孩子反而哭得更厉害,小脸涨得通红。
奶娘张氏是个二十出头的妇人,生得白净丰腴。她战战兢兢地接过啼哭不止的小郡主,熟练地解开衣襟…"乖囡囡,吃奶了..."张氏轻声哄着。
意外的是,孩子立即别过脸去,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这..."张氏额头沁出冷汗,又试了几次,仍被抗拒。她惶恐地看向萧承昱:"王爷恕罪,小郡主她...不肯吃。"
萧承昱眸光一沉:"换人。"
接连三个奶娘被匆匆唤来,结果如出一辙。最后一个奶娘惊慌之下用力过猛,女儿顿时呛咳起来,小脸憋得发紫。
"滚出去!"萧承昱厉喝一声,劈手夺过女儿。奶娘跪地求饶,被他一个眼神吓得连滚带爬退出房门。
室内重归安静,只余孩子微弱地抽噎。萧承昱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倔强的小生命,胸口泛起陌生的酸胀。
"都退下。"他哑声道。待屋内只剩父女二人,萧承昱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自己的中衣。常年习武的胸膛上还带着陈旧的箭疤,肌肉线条分明,与女子的柔软截然不同。他迟疑着将孩子贴近心口,女儿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小脸在父亲温暖的皮肤上蹭了蹭,露出舒适的神情。萧承昱屏住呼吸,看着她无意识地……。
……一阵细微刺痛,随之而来的是酥麻的、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他不由自主地收拢臂弯,将女儿抱得更紧些。然而片刻后,女儿又开始躁动不安。她用力吮吸几次,却得不到期待的乳汁,终于委屈地大哭起来,哭声一刀刀地割着萧承昱的心脏,鼻头阵阵酸楚。
"别哭..."他手忙脚乱地轻拍襁褓,"父王在这里..."
婴儿的哭声越发凄厉,小小的身体在他掌中扭动。萧承昱突然一拳砸在床柱上,上好的檀木应声而裂。
"王爷!"守在门外的秋山闻声冲进来,看见主子赤红着双眼的模样。
"去把全城的奶娘都找来!"萧承昱大怒道,"立刻!"
两个时辰后,第七个奶娘也失败了。孩子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萧承昱抱着她在屋内来回踱步,素来沉稳的步伐变得凌乱。
陈太医在一旁欲言又止:"王爷,小郡主再不用食,恐怕..."
"闭嘴!"萧承昱厉声打断,却见怀中的女儿被吓得一抖。他立即放柔声音:"不怕...父王在..."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孩子渐渐止住哭泣,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萧承昱突然想起什么,咬破自己的食指,将渗出的血珠抹在女儿唇上。
婴儿本能地吮吸起来,虽然量少,总算咽下些东西。萧承昱紧绷的神经稍松,却听见陈太医急切的声音。
"王爷不可!成人血气旺盛,婴儿脾胃娇弱,不妨试试羊奶。"
萧承昱恍若未闻,又挤出一滴血。看着女儿贪婪地吸吮,他冷峻的眉眼竟浮现一丝极浅的笑意。
黎明时分,孩子喝饱一碗羊奶后终于在父亲怀中睡去。萧承昱靠在床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不敢动弹,生怕惊醒好不容易安睡的女儿。
借着晨光,他凝视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原来他的女儿无法像寻常婴儿那样吮吸母乳,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全身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战场上号令千军万马,即使再狡猾的敌人,也能被自己打得俯首帖耳,可身体,却满足不了女儿最基本的需要。
“海棠春”,你既然能让男子怀胎分娩、阴阳逆转,为何不给父(母)亲哺育幼子的能力?
他低头轻吻女儿的额头,仿佛是一个父(母)亲最深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