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踱步到谢成面前,瞥了眼奄奄一息的张在豫。
“你要解决他……为什么呢?”
她声音低缓,只是面色隐有讽笑。
当初在船上,她提醒过提防此人,谢成并未生出杀心,可如今他的动作却是冷厉果断!
即便毒药与张在豫有关,可那也是周顾与对方的恩怨,谢成凭何先判定这人生死?
今日他的杀伐若真只为此,难道她往后要欠谢成这一“人情”?
那太可笑。
对视间,两人的瞳眸皆有微颤,周顾是因自劝她并未多思,而谢成则因明白周顾的言下之意。
……是啊,长亭谈后,她的立场已很明晰,他刨出的真心、付出,应该藏好,怎能妄图携恩迫人?
谢成抿了抿唇,眸底有微小酸意,可嘴角却努力扬起,尽力轻松道:“他既是杨通暗线,与我便是宿敌,何况此人滥敛民膏,本就该死!”
“周顾,”谢成认真凝视着她,慢慢道,“我在杨通封王,该造福一方啊。”
他这般说,周顾倒是想到夕照村人提及谢成的激动。
平心而论,谢成除却替陛下在杨通平衡兵权,确实不是横行无忌,反倒因他自以为的“君子之风”,做了许多利民之事。
……这亦是两人多年冷对,周顾却从未想在谢成政绩上大做文章的缘故。
思绪转瞬,周顾垂眸叹了声。
他这么说,那她便只信他此举只为民生,若今后他携恩,那她不认。
“好……”周顾点头,让行刑继续,只道,“你决心已定,那么让我来主导吧。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谢成的心脏缓缓回落。
“嗯。”
他转头吩咐那名黑甲兵:“一切听王妃命令。”
“是!”士兵肃然应声。
清散周围人后,周顾蹲在张在豫身前,凝视这人,对方冷汗津津,因杖打眼眶中充满红丝,脸上因先前厮杀沾染着血迹。
那名黑甲兵抓着张在豫的头发,让他抬头看着周顾,做好随时逼问的准备。
周顾见对方移眸,心知他不愿直言,便道:“怎么,在他地盘甘当耳目,你不知会有今日死局么?”
她语气太过随意,眼神也够轻蔑,仿佛此刻面前在她眼中的,不过是一条可有可无,堪称虫蚁的性命。
张在豫眉尾跳了跳,呸出口中的血沫,哼笑,“胜败已定,既然必死,我何须再回话!”
这是打定主意,不会再让她如愿了?
周顾轻声笑了,托腮看他。
“虽然离得远,但我看清你与张惠雪恳谈如托,让我猜猜吧,张老爷,你营营一生……到底与她说了什么。”
话音刚顿,周顾顿悟般先“哦”了声。
“真是的,我何须留情?即便有什么……便送她与你一起团聚吧?我不是谢成,杀人动手还挑正儿八经的理由。”
她甫一说完,张在豫立刻目眦欲裂,恨声大喝!
“周顾!!你不过是一挂名王妃的孤女!怎敢藐视朝廷律法!果然无知狂悖!你若敢杀惠雪,张家不会放过你,迟早会将你绳之以法!!”
他要挣身扑向周顾,又被黑甲兵按死在地。
周顾默然看着,起身退后两步,几息后扯动嘴角笑了。
“喊吧,在众旁人听到又如何?终究只是闲言碎语……我也不想滥杀无辜,但终究得有交易做……不是吗?”
“二叔!!”与此同时,被士兵拦阻在远处的张恵雪怒声高喊。
张在豫回望侄女。
“好…好……”他咳了几声,尘土贴面,泄气后的声音如同低语。
“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但你得先放惠雪离开……我要亲眼看她离开!!”
周顾也微有笑意,“可以。”
两人对话之时,其余人皆已仗刑完毕,大伤元气痛缓时,亦有人凝着此处。
谢成在远处安排伤员的处置归留,周顾那边动静愈大,他立刻扭头去看,与周顾望来的眸光猝然相碰。
周顾伸指隔空点了点张恵雪,又挥了挥手。
胡栩在旁,轻微“啊”了声,想问他家王爷那是何意,却听身旁谢成道:“放走张恵雪。”
“啊……哦!是!”
张惠雪被压制在数步之外,掣肘消去后竟不走,固执凝着周顾那处,胡栩并不擅长喝走柔弱少女,便只喝道:“快走快走!!”
……
那厢的挥赶与此处问询无关,周顾感慨一声“真是重情的孩子”。
对面张在豫冷冷一啐,问:“你想问那种毒药吧?”
他心中清楚,周顾应该猜出来毒药来源于谁,早年被陛下亲自教养宠信的郡主得到这种结果,该吃惊吧?该怨怒吧!!
这世上的胜败到底怎么定论?他确实是输了,可周顾面对这样的诛心真相,她没有赢啊!
她或许会追问下毒的细节吧?
怎么得令,怎么潜伏……她必定会追问到底!可又有什么用呢?知道全部并不会挽回陛下的圣心!
昔日盛宠不断的郡主,往后只能依附旁人,摇尾乞怜啦!
张在豫在心中不无爽快这般想着。
自他答应回话后,周顾的胸中便团着一口气,如火如石般熬磨着她,张惠雪被喝赶推搡走后,她眼眸也近烧红。
“你扎根在杨通,是陛下的耳目啊!”
周顾一字一句慢慢说出口,多年萦绕的噩梦流光般闪过脑海,她心中一片空堂,咬紧齿根捱住气,这才沉声问,“永和十六年!周家主将被困敌腹,杨通及周边县域,到底有没有接到陛下派兵的密旨?!”
“……呵。”
她凝视着张在豫的神色,对方被此问镇住,很快露出恍然嗤讽之色,她的怒意也攀至顶峰,不顾他的血衣,将人扯近!
“你们都接到过!张在豫,我没有让你挑选问题,你必须说出那道密旨内容,如若不然,我也可以反悔方才的交易。”
“……”
“我要保张家,说出密令,其他氏族会认为张家已经屈从,王妃,那会与我所愿背道而驰……张某今日必死,倒是可在死前为张氏争辩一二。”
“什么?”周顾手指僵冷,贴在腰间的匕首传来寒凉,席卷她的腹腔。
“那时,张氏府兵是大哥在管,据我所知,那年其在府库开支多为鞋旅露宿之物,铁刀闲置,名目是‘探截’。这些年,三弟张在钴与我分管府库,各司其职,至于家里在京都的那位……虽已是侍郎,哈——不过是我们敛财的蜂虫。”
“所以,阻拦援兵的主力是别家。”
他没有直言密旨内容,但却委婉印证,更甚还透露出另一个信息。
周顾强行冷静,知道张在豫是为张家脱责,她心脏剧烈地搏跳,听着对方力竭后粗砂的喘息,良久,她摸向腰间那把冰凉的匕首。
张在豫的呼吸一滞。
“张二老爷,您知道最先我是怎么盯上您的吗?”
周顾抽出匕首,拔下匕鞘,垂眸注视着刀身。
转动间,寒铁利刃向她眸中刺出天光一闪,周顾的眼眶慢慢发热。
“其实,不是因为毒药、密旨,也不是因为你视作贱婢所生不计族谱的张在锦,我与他合作不过水到渠成,很早之前,杨通荒田那几年,走几步便能看到路边的饿殍……”
“您知道吗,张二老爷,那些饿民的皮相贴着瘦骨,连血都喷涌不出,人饿到极致是什么样子?……哈,您不在乎,张家高门附近没有灾民,您在府中拨算盘谋划着敛财之策,陶然自得,思虑着那些结交手段是否灵验。”
他没有再回答周顾,他的躯体倒发出一声“噗呲”的入肉声响。
那把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心脏,周顾握着刀柄,没有松手。
沿着匕身喷滑而下的鲜血,便滴落在她的手上,温热带着血腥之气。
“呃呃……呃!!!”
他抖动甚至痉挛,瞪视着周顾,嘴角也吐出血团。
周顾的脸上被溅了一些血,鬓发也被染湿,后围的兵士显然注意到此处动静,在她身后发出极小的细声骚动,而后又被另一道声音压制下去。
她也没有回头。
“对了,还有送入县衙府中的那些羌国女俘,想必张二老爷先体会过那种虐杀之‘乐’吧?”
周顾音色冷然,转动刀柄,对方的惨叫轰炸她的耳膜,带来昏晕,但她很久后才抽出匕首。
甫一抽出,张在豫猝然倒地,在尘土间如扑火过后的白蛾。
“周……顾……你……”
满是血沫的嘴里发出怨毒的咒骂,周顾没有细听,站起来俯视张在豫的最后姿容。
“呵——你不会被送到县衙,被‘绳之以法’,你玩‘黑吃’,我也‘黑吃’。诚然,张二老爷何必因为自己的因果对周某心生不甘。”
她退后几步,脸上悲喜未明。
那人在几瞬之后,没有声息,沦落为天地尘土。
周顾垂手而立,握着匕首的手指僵硬,开始细微抖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一步一步沉稳踏上这处土坡,周围的风声将来人的劲服吹动猎猎。
“谢成。”周顾开口。
“嗯。”
他来到周顾身边,观察她的神容,不意外周顾脸色的苍白,只微有叹意,弯腰抽出周顾手中的匕首,用随身携带的巾帕擦去其上血迹。
“周顾,你的疑问有释解吗?”
“嗯。”周顾接过谢成递回的匕首,垂眸看着沾血的衣饰,微微头疼。
“你——”谢成迟疑着,最终还是道,“你本可不必亲自动手。”
“因果自担。”
周顾将匕首重新挂悬在腰侧,扫视过地上的人体,移眸落到谢成身上,问他:“你想呈现出他因杖刑而死,即便如此,有心人依然能把罪名过错叩到你的头上。”
“今日我杀张在豫,陛下会知道,他该清楚我为何这样,所以谢成,这人,我杀可以,你杀不行。”
“何况,他的位置腾出来了。”
“如今,我在等陛下授权,你还在关心这些细枝末节,是在等死么?”
长辈抢救中,近期无暇写文,所有存稿都在此,这期过后会黑几期或者永黑。抱歉。以后缘更填坑。————2026.2.10
救回来了,守在ICU外的日子昏暗,万幸结果不错!我对生命更加肃然起敬,再写血腥杀戮就觉得难过,但涉及权谋剧情,绕开不写也觉得差意思……思来想去还是写吧,这本被黑三期,靠数据申榜更是无望,但我会写完的。
本章补了两千多字,为啥阿顾和周家现在这么穷呢,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多年前把家产拿去救济流民了,但是蚍蜉撼树呀(没有贬!),以后可能会写在番外,也可能没有,希望完结之后我还记得。
——2026.4.8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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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