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咬着笔头抬眼。
痴心没有说什么反驳争取的话,她几乎连反应都没有,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
这感觉让神明有点不适应。剩下的话不太容易接受,还要说吗?
神明来回鼓动着腮帮子。
伤害痴心的事情很难做。面具失踪到现在昏迷,痴心一句抱怨都没有,她已经撑得够久了,再加码会不会……
“难听的话我来说吧。”
又一次,碎片喜怒难明的声音接上断掉的信息。她神色冷清,就像已经习惯了这样冷不丁补充的位置,完全无视了神明看向她的复杂目光:
“理论如此,实际问题更多。学界对双赐福正常表现并无定义,值得考虑的因素涉及方方面面:历时时限、最终结果分配情况、赐福取胜因素、是否能够通过外力进行干预……这是完全的盲区,不管是怎样的学者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拿下,这是最基础的难点。
“另外,面具的身体素质不足以与普通天国人媲美,全靠天国赐福吊着。赐福在身体与精神两种领域维持的微妙平衡即便能够干预,也需要掌握一个——
“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神明觉得碎片说这话时,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那个世界意志说面具不想保留天国赐福,那问题来了:她的生机依靠金血维持,一味压制天国赐福,会不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恶劣影响?如果一定要保留,最高限度是多少,赐福最低的主导界限又是多少?所以,合理的量化是第二难点。”
“那她的身体情况呢,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天、或者两天?”碎片平静道,“谁说的准呢,那本来就不是短时间能掌握的东西。何况我们要找的人是墨提斯芙·壬,更没时间考虑那么多。”
痴心张了张口。
要保持理性并不容易,以往她观察面具的表现,总以为面具做得毫不费力和问题本身也有关系。可真让她设身处地了,她才理解简单与否只是一回事。
在那片宛若死水的平静下,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发泄的孤独。
“我明白,我理解这些难处……”
房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明半个小时前,她眼前的世界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她刚带着光幕砸下天国尸体,即便回到房间,庭撒和塞梅尔黛尔的表情也历历在目。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静着不动时,就连神明说话的声音也盖不住心脏的怦怦声。
她满心欣喜又想起自己在大学时风生水起的样子。重拾雷厉风行的感觉很好,手头攥紧魏德尔的最大话语权,她觉得自己完全大有可为。
可转眼间,她只感到了疲惫。
如果面具就这么死了,那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不用考虑那么多,去做吧。
“无论我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无论我们会收获怎样的结果。”
喉头鼓动着,就像在将往日吞咽。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沉默又一次笼罩了她们。
痴心勉强扬起嘴角,装作放松的样子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时间太过宝贵,我这就让光幕调查墨提斯芙·壬的行踪。你们辛苦一晚,先休息下吧。”
“痴心……”
神明抬起头,拉住了痴心,她看着痴心,不作掩饰的关切被那人尽收眼底。
渐渐的,无声浩瀚的悲伤像灯光一样填满了这间屋子。
“没有那么糟,痴心。别小看我们呀。”
“……”
“事情比想得要好,痴心,我没骗你、真的。”
她说真的——
神明用力攥紧了痴心冰凉的手。
她终于从痴心身上找回了一抹熟悉的感觉。
若把人比作曲子,刚见面的痴心就像缠绕着很多不协调音符的旋律,充满了错乱的谬音。但刚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错音忽然全都消失了,不协调的音律变回了干净的乐曲。
她所熟悉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身边的同伴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一点病理和理论空白不需要两个顶级学者熬一晚上。墨提斯芙·壬十点半就会到达亚富顶楼召开重要会议,我会和光幕过去,等待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十点半……?”
“嗯!”神明用力笑着,歪头示意了下碎片,“昨晚可忙死她了。从线人到线索,全都是碎片一个人张罗的。我帮不上忙,光幕也就只能跑个腿,一晚上把墨提斯芙·壬引回亚富,她很不容易的!”
“那昨晚……”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昨晚和碎片确定过谈判流程后,我其实休息了一会儿,所以现在完全没问题!”
痴心还想说什么,但神明打了个哈哈,笑嘻嘻地推了推她:“好了,我都和你解释这么多了,你就别担心啦。不相信我,你总能相信碎片吧?”
她没有追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些碎片和光幕短暂消失的空白时刻、痴心纠结缠问、又不敢她知晓的内容,她能感受的到。
大部分时间,她对这种事情不大敏感,但如果因为才发生的意外而时常挂念自己的同伴,那么再怎么细致的观察都不过分。
只不过神明有自己的处世准则。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瞒着她,那就说明这样的事情不需要她知道。
那她就不知道!
没关系嘛,碎片、痴心还有光幕,大家总不会害她。
“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再怎么讲,你都是面具最重要的人,和我们还是有一些区别的。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不合适。”神明压低声音,“别看裂隙能把面具带到另一个空间去,如果不是为了他说的什么旁观者意志和无菌环境,我和碎片才不会放人呢。”
“嗯,我知道的。”
奇怪……
明明刚刚已经好很多了,怎么说完这句话以后,反而起了反效果啊?
她已经努力表现得一无所知了,但怎么好像无论她怎么表现,都没有办法让痴心放松一点、开心一点?
到底要她怎么做呢?
仓促间,神明错眼到身旁的碎片,在看清碎片表情的一瞬,她的脸色骤然发白。
碎片……
在讽刺痴心?
4月4日 10:30 亚富科技顶层会议室
“再把那个59号的文件拿过来一下,埃森区的!”
“重新打印这张照片,速写画像呢?”
“三号线索完整档案修改完毕,请布莱尔组注意查收。”
“快点快点快点,小姐马上就到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边,图谱……”
朴素的会议室中,十几个满头大汗的员工不断修改笔下的内容,人群来来往往抱着纸质文档,不时比对着贴在砧板上,拿线将有关的图文连接在一起。
在无纸化办公的联邦,纸张哗啦啦的声音已经足够格外反常,而当目标地点是亚富这种占据垄断地位的超级集团的总部大楼时,这间与精致富贵毫不相关的纯白办公室,就显得更加古怪奇异了。
喧闹声没有持续多久,分针移动到半点位置的一刻,门被推开了。
康恩走进房间,迎着一位白裙的小姐。宝石蓝的套式珠宝与她裙上的立体花相映成辉,她本人则比一切华美繁荣都更接近优雅一词。白裙小姐进来的瞬间,所有还在忙碌的人员全部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迎接起她和名义上的一把手康恩。
“小姐、康恩女士。”
“听康恩说,你们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墨提斯芙·壬冲着众人淡淡点头,走到座位边。康恩替她拉开椅子,在墨提斯芙·壬落座后,才沉默地返身,站到她的身后。
布莱尔负责人紧张地搓了搓手心的汗水,努力别开眼,不去看墨提斯芙·壬那张标志的脸庞。
即便如此,她嗓音里的颤抖也无法克制:
“是的,小姐,舞域大火相关资料已全数分析完毕,最后的关窍已经疏通,全体成员等待向您汇报。”
墨提斯芙·壬嗯了一声,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开始吧,布莱尔。”
负责人来到巨大的线索关联图前,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汇报:
“3月51日,通过联邦庆典影像与舞域大火录像资料,我们成功锁定面具组织成员——痴心。51日当天,组内就已经调查完毕所有与其有关资料,经确认,痴心本人并无须特别关注调查的疑点。”
墨提斯芙·壬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拿文档回顾内容。
凭她过目不忘的能力,这点细节还不用反复确认。
“我记得你们当时的汇报。舞域大火录像中,那个和痴心长得一样的纵火犯瞬间自燃,我那时问你们,痴心现在这个样子是自燃后重生遗忘了过去的记忆,还是有别的可能性?
“这之间存在很长的空档期。整整270年,你们都有调查吗?”
“面具离开后,痴心小姐曾反复去过脑科,器械记录了她的病历存档。”
一位眼角布满细纹的中年女性起身,笑容款款地开口补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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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二百四十六场 寂若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