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可以尝试一下，用您过目不忘的能力去记录她的照片。”负责人说。
墨提斯芙·壬从善如流地看了一眼照片。
是个面相柔和的年轻女人，看起来甚至很普通。
墨提斯芙·壬看了两眼，觉得自己完全记住了她的模样，伸手扣上了那张照片。图像从眼前消失的瞬间，脑海里的画面如同流水一般抽走，连同与那人相关的事情都变得模糊。
“小姐，您还记得自己在调查谁吗？”
负责人举起手中的纸张，所有有关主星的问题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在那一张薄薄的白纸上。
“在过去的调查中，我们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在不断遗忘中，沿着脉络继续推进调查。索性有研发组配合，我们终于找到抵抗这种遗忘的办法。思考的同时，所有信息都会呈现在工作台中，打印机立刻就把想法落实在纸张上。我们同时备份了上百份这样的记录，避免遭遇与联邦相同的意外。最后剩下的，只有您与我手中的两份。遗忘是这项任务的常态，所有人类在‘祂’面前都是平等的。”
墨提斯芙·壬停顿片刻，视线重新移回纸张上，模糊的记忆再次回到脑海中，就像拨云见日。她再次细致地扫过那张白纸上的所有文字。
三百年了，她终于离舞域大火的真相又进了一步。
毫无疑问，永生花的店主与那个像痴心的女人一定有关系，
墨提斯芙·壬起身，露出标准的微笑，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笑容中多了一份少见的真诚。随着她的动作，与会的所有调查员全部站起。
“做的好，各位，你们以人力发现了神迹的存在……”她的呼吸比平日快了一些，“永生花线是正确的方向，继续调查。另外，面具这些人的资料还要再重新排查一遍——上次留的时间太紧，你们很不好发挥吧，那么希望这一次，我们可以规避这样的错误。”
几句话间，她已重归平静。
“散会吧，各位。”
调查组的成员陆续离开，墨提斯芙·壬走到庞大的关系网前，安安静静地望着那些耗时费力的证据。
移开目光就会遗忘的存在，此刻就在她的纸上，被平凡的人们一笔一划记录着。
“出去吧康恩，别让其他人上楼。”
“需要我为您准备一些食物和茶水吗？”
“可以，但动作请快一些。”
墨提斯芙·壬按下砧板旁的按钮。一瞬间，朴素的办公室亮起无数光屏，墙上关系网的纸张溶解、消失，随即又如复制一般出现在屏幕上。
光标闪烁，等待编辑。
墨提斯芙·壬点开一切行动的起点——联邦庆典日的录像带。
没有任何犹豫地输入第一行分析。
“判断对方能力比赐福更强，二者属于超越‘人’的存在，但无法脱离某种限制——具体原因为舞域大火爆发同时纵火犯自燃而亡。暂时假设为世界本身。借由永生花店铺中最完美的作品双生花概念，店主代号‘主星’，毁灭舞域者代号‘伴星’。”
就在这时，她身形一顿，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看清那人是谁后，墨提斯芙·壬果断关闭工作台，整间会议室立刻恢复成纯白状态，连一个文字都没有留下。
她冷淡审视着对方。
“不打算和我解释些什么吗，光幕男士？”
“打扰您了，墨提斯芙小姐。不请自来，请您见谅，我无意冒犯。”
光幕一点没有和老主顾见面的尴尬，反而十分从容地和墨提斯芙·壬打了个招呼。
“看起来我与您对无意的理解似乎有些出入。”墨提斯芙·壬轻轻地摇了摇头：“请回吧，光幕男士，我不认为这样的会面对亚富科技有任何好处，也许我们下一次可以选择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坐下来，您认为呢？”
“请原谅，墨提斯芙小姐，我的意思是，我原本无意冒犯您的私人领地。我理解您的心情，因此特意准备了一笔能够令您满意的交易，也许您听完内容后，可以再决断我的行为是否不合时宜。”
“不在交易前将标准统一，是描金人合作的大忌，光幕男士，这一点我应该没记错吧？”
“……是的。”
“那又如何证明您认为的满意，一定能够吸引我呢？请回吧。”
“墨提斯芙小姐，您已经为我的到来拨冗，为什么不能再听一听详细的内容呢？”
墨提斯芙·壬微微一笑：“如果您愿意站我的角度，一定能明白这种顾虑。若是所有人都能够通过特殊手段来到我的面前，与我达成一笔不公开的交易，想必亚富很快就会失去它的公信力——即便是最公开透明的流程，也很难取信于人了。”
她笼起长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巨大的蓝宝石耳环。
“信任是很难建立的东西，一旦破坏，十倍百倍的努力也未必能够将其修复如初。若要享誉于世，便需要爱惜自己的羽毛，您作为面具的同伴一定深有体会。”
光幕沉默了。
墨提斯芙·壬作为整个佩列费斯最难缠的存在绝非浪得虚名，连那位被称为大陆第一外交官的暗雪女士，都曾称自己无法从这位优雅的小姐手上讨到半分好处。
这才只是一个会面，她就已经抓着私人领地的问题攻向自己想要的筹码了——
“墨提斯芙小姐，您误会了。这笔交易与面具女士无关，只是我的个人请求。作为朋友，我理解您在机械身体中安装监控的作为，但很遗憾，我个人的信任并不能够左右面具女士的判断。”
“是的，作为朋友，我同样欣赏您的能力，也曾为您准备了专属的器物文明联络器。但现在，您既没有使用朋友的方式联系我，也没有像一位真诚的朋友那样对我表示应有的尊重。光幕男士，墨提斯芙·壬背后的器物文明代表似乎被您的语言游戏消解了许多意义，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也许我应当对此保持沉默；但如您所见，我同样无意冒犯。”
显然，墨提斯芙·壬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光幕的称呼变化，只不过现在才重新利用。
“我始终认为，朋友应该在患难之际伸出援手。就像此刻，如果您需要一位朋友的帮助，墨提斯芙·壬随时可以提供一切帮助，但您似乎惧怕我的人情。”
「不要再和她打机锋了，她想要什么就答应她。」痴心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传来，「不就是翻篇不谈吗，承诺她，你会提供背书，面具做什么决定你又控制不了，这是空头支票。」
光幕收到命令，当机立断道：“我明白了，这是我问题，墨提斯芙小姐。作为您的朋友，我理应为捍卫您的名誉，主动衔接这份信任。”
“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墨提斯芙·壬露出点到为止的笑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从容地伸出手，“请坐光幕男士，不必过于拘谨，您一向是一位很好的合作伙伴，我愿意听一听这项个人交易。我的时间很紧张，您有一句话的时间将目的阐释清楚，请立刻开始吧。”
光幕笑着坐到对面：“此次前来，是以佩列费斯最顶尖的赐福学者的名义，希望代表神明女士邀请您会面，为双赐福原理的构筑提供实证。这只是一项个人请求，作为回报，我愿意提供一个在未来能帮助代表小姐的谈判提示。”
光幕又有意转变了人称代词。
对于“代表小姐”一词而言，这份报酬的立场无疑脱离了个人名义，光幕是想用和面具有关的情报和她做交易。
尽管心中意有所动，墨提斯芙·壬仍面不改色地微笑着，连语气都显得失望。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筹码，光幕男士。虽然赌局总是能够吸引人们的目光，但那并不是我会追求的东西。”
事实上，光幕和墨提斯芙·壬都很清楚，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筹码。她和面具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很快就会到来，谈判不可避免，没有什么比情报更重要的东西。知道的越多，在谈判中掌握的主动权就大。
但很可惜，谈判的魅力正在于人们不会见好就收，反而会因此步步紧逼；所有交锋都在于零和博弈之上，任何对方的保留都是己方的损失。
光幕犹豫片刻。
“现在？”
“现在。”
他叹了口气，主动摊开底牌：“很简单，不要在面具面前说谎，她已经获得了情域的赐福。这样能够向您证明我的诚意了吗，墨提斯芙小姐？”
“不够，远远不够。”墨提斯芙·壬笑容未变，“我知道她去了情域，甚至在那里和她交了手，这样的情报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价值。”
“从无到有，确认就是价值。”
墨提斯芙·壬似笑非笑地移开视线，侧眸盯向右侧干净的白墙，就像是突然意识到建筑学是一门伟大的艺术学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