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第一批。
来的是从河内绕回来的两个戍卒,走了四十多天。到了只说:章将军降了。
问在哪里降的,说是洹(huan,二声)水南边,殷墟那一带[1]。问降了多少人,一个说二十万,一个说二十几万。
陈平问了半个时辰,回来说:“这一条是真的。”
“他们说不出楚军的部署,可是说得出降的日子和地方。”陈平说,“编不出这个。”
那天老先生在南边屯田上,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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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第二批。
二世死了。
“八月末。”陈平说,“在望夷宫。[2]”
“怎么死的。”
“不知道。”陈平说,“说法有几个,都对不上。”
柏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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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第三批。
“立了新君。”陈平说。
柏正在看一卷简,没有抬头。
“哪一位。”
“子婴。”
她把简放下了。苓在帘子边上,手动了一下。老人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是要紧的。”陈平说。
“说。”
“他即位那一日,不称皇帝。”
帐里静了一下。
“称什么。”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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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平把赵高那几句原话报了一遍。
六国各自复立,秦地日渐小,用一个空名做皇帝,不合适了。宜如故,称王便[3]。
“所以是赵高定的。”柏说。
“是赵高定的。”陈平说,“可是这话不是假话。”
“六国都复立了,是真的。秦地日小,也是真的。”陈平说,“赵高是要挑一个好摆布的名分,所以说了这个。可是那个名分本身,是照着实情来的。”
他停了一下。
“从那一日起,秦不是天下了。是关中一国。”
老人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帝号是始皇帝二十六年定的[4]。”他说,“那一年我在北边。诏书下来,一直下到障上,每一个燧都要读。我记得那日的风……”
没有人接他的话。
“如今是自己去的。”他说。
“然。”陈平说。
老人把手放在膝上,望着虚空。
“公主,三月里我说过一句话。”
“将军说这一万七千人是我的,不是朝廷的。”
“然。”老人说,“那时候我说错了一半。”
“哪一半。”
“我以为还有一个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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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第四批。
“赵高死了。”陈平说。
“谁杀的。”
“子婴[5]。”
帐里三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老人说:“子婴今年该有五十了。”
“他两个儿子呢。”
“都成人了。”老人说,“上一回我见那两个孩子,是二十六年。”
苓把灯油添了一次。
“二世元年那一回,”老人忽然说,“是他站出来说的话。”
“他说赵王迁杀李牧、齐王建杀忠臣,是自取其亡[6]。”柏说,“说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内使群臣不相信,外使斗士之意离。”
“二世没有听。”老人补道。
“将军见过他吗。”柏问。
“见过。”老人说,“他不是能带兵的人。”
他没有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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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三个人坐到很晚。
“摆一摆。”柏说。
陈平数给她听。
“一,章将军降了,二十万人如今在项羽手里。秦的野战之兵,如今只剩上郡这一万七千,和各郡县的更卒[7]。”
“二,二世死了,赵高死了,新君在位。去了帝号,称秦王。”
“三,六国已复。楚军入关是迟早的事,快则三两个月,慢则半年。”
“还有吗。”
“还有一条不是消息,是臣自己想的。”
“说。”
“子婴杀赵高,是好事。”陈平说,“可是晚了。若是二世元年杀,秦还在。二世二年杀,还有章将军的二十万。如今杀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能诛一个丞相,诛不了函谷关外那几十万人。”
“那关中如今有多少兵。”
“各县的更卒,凑起来不到三万。”陈平说,“而且没有一个能打的将。”
柏往案上看了一会儿。
“从肤施到咸阳,走直道,多少日。”
“轻骑七八日。”陈平说,“带辎重的,十五日上下。”
柏站起来了。
“那就回。”她说。
老人抬起头。
“公主要回咸阳。”
“不是我回。”柏说,“是这一万七千回。”
“子婴是秦王。”柏说,“关中拿不出兵,我这里有一万七千。这一支本来就是朝廷的兵,符在咸阳。如今我把它带回去交给他——这不是反,这是本分。”
“公主自己呢。”陈平说。
“我也回。”
陈平没有立刻接。他想了想,说:“那我和公主一道,我夫人留下,能替公主关照一二。”
“好。”柏说。
她转向老人。
“将军。”
老人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北边怎么办。”他说。
“留八千。”柏说,“亭燧不动,屯田不动。今年秋收已经入仓,粮不必带那么多。我带九千走。”
“九千。”
“九千骑得动的。”柏说,“轻装,走直道,十日到。”
老人看着她。
“公主想清楚了。”
“没有。”柏说,“可是再拖,关中就不是秦的了。”
老人把手撑在膝上,慢慢站起来。
“那就走。”他说。
“将军同去吗。”
老人停了一下。
“我应该是死了两年了。”他说,“我这时候出现在咸阳,新君要怎么处置我?他既不能认,也不能不认。他如今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那将军留在上郡。”
“我留在上郡。”老人说,“北边留八千,我替公主看着。戡和循,留在我这儿吧。”
他往帘子那边走。
“公主。”他说,“我只说一句。”
“将军说。”
“到了咸阳,兵交了,就不要再管兵的事。”他说,“交了就不是公主的了。这一条公主要先想明白再走。”
柏没有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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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8]初二,往咸阳的书发出去了。
书是柏说,陈平写的,不长:故上郡主将王离之妻,将上郡卒九千,请入卫咸阳。请符。
送书的是两骑,一人三马,走直道。
"几日能回。"
"顺利的话,来回半月。"陈平说。
那半个月里,肤施城外那一处旧营整日整夜在动。马鞍要补,弓弦要新的——弦是关市上收的筋做的,虞去年秋天收的那一批还剩了六百副。
十月十七,半月到了。书没有回来,送书的人也没有回来。
十月廿二,还是没有。
"再等吗。"陈平问。
柏没有答。 ————————————————————
陈平回去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
女儿睡了。张夫人坐在灯下纳鞋底,线拉得很紧。
“定了?”
“定了。下月初二走。”
“你呢。”
“我也去。”
张夫人的针停了一下。
"将军出关那一回,你都没有跟。”
“将军没有叫。”
“公主叫了?”
陈平没有答。他在她对面坐下,案上有一碗水,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
张夫人又纳了几针。
“那边要打仗。”她说,“你又不会打仗。”
“我会数粮。”
“户牖一县的人都笑你。"张夫人说,"就分社肉那一回,夸了你一句。”
陈平没有接。
“大父跟着你走到巷子里,回来说,你门外头长者的车辙多。”
“那是讨债的。”
“讨债的不坐车。”
陈平笑了一下。
张夫人把鞋底放在膝上。
“二世元年陈胜起来,府上的门客一个月里走了七个。"她说,"将军没有留,公主还让人一人给了一袋粟。”
“我知道。”
“后来魏咎在临济立了魏王。”张夫人说,“那时候我以为你要走。回阳武,去临济。你是魏人,读了一肚子书,结果就在这里管了几年仓。"
“你也是,连书都替我捆好了。”
“捆好了,放在门后头。"张夫人说,"你一回都没有解。”
陈平没有说话。
“后来章将军打下临济,魏王自己烧死了。"张夫人说,"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算到了。”
“没有算到。”
“那你为什么不走。”
陈平看着灯,看了很久。
“公主问过我话。”他说。
张夫人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翻回去。
“那就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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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六,令下了。九千骑,十一月初二发。
“符呢。”陈平说。
“到了咸阳再请。”
十一月初一夜里,柏让人把戡带过来。
孩子已经睡了一半,被抱进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
“阿母。”
“我明日要出去。”柏说,“去得久一点。”
“几日。”
“不知道。”
“是去找阿父吗?”
“算是吧。”
孩子没有再问。他这半年里已经问惯了,也知道问了不会有答案。
柏把他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循呢。”她问苓。
“在外头。”
“叫他进来。”
那孩子进来了,站在帘子边上。
“名籍那几卷,”柏说,“我走之后交给你抄一份副本。抄完了收在南边,老先生知道地方。”
“诺。”
柏把戡交给苓。
“带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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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二卯时,九千骑出辕门。
天还没有全亮。直道上的土是干的,前头三百骑先走,扬起来的尘一直挂到后头。
出去十里的时候,前哨回来了。
来得比该回来的时候早。
那人一直冲到柏的马前才勒住。
“公主。”他说。他喘得说不出下一句。
柏抬手把队停了。
“说。”
“武关那边过来的人。”那人说,“两日前到的肤施南界,方才才递到。”
“什么事。”
“沛公入关了[9]。”
柏没有动。
“什么时候。”
"八月里入的武关。"那人说,"上月到的霸上。"
"秦王呢。"
那人咽了一下。
"降了。"他说。
风从北边过来,把前头那三百骑扬起的尘往回吹,吹到队伍中间。
九千骑站在直道上,没有人出声。
过了很久,柏调转马头。
“回营。”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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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