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镇妖司总部,地下训练场,凌晨两点。
这里是石铮的私人训练时间——深夜无人打扰,他可以尽情挥洒汗水,用高强度的训练来平复心绪,或者……逃避某些不愿面对的记忆。
但今天,有人打破了这份安静。
训练场的门被推开,金羽走了进来。
他没穿白大褂,一身黑色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还拎着个医疗箱。
“哟,石头。”金羽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散,“大半夜的还在练,你是铁打的吗?”
石铮没有停手——他正打一组组合拳,每一拳都带着破空声,击在特制的合金沙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汗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滑落,浸湿了训练服,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有事?”石铮问,声音因喘息而有些沙哑。
“来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练废。”金羽走进来,把医疗箱放在旁边的长椅上,“顺便……找你聊聊。”
石铮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停下训练,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走到金羽对面坐下。
“聊什么?”
金羽没立刻回答。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瓶药酒,倒在手心搓热,然后示意石铮转过身去。
石铮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金羽的手按在他背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颜色暗红,表面凹凸不平,像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开的。
“这道伤,”金羽一边用药酒按摩,一边说,“至少十年了。伤口边缘有神力侵蚀的痕迹,但侵蚀源已被清除,只留下疤痕。当年伤你的人……很强。”
石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嗯。”他低声应道,“是很强。”
“能说说吗?”金羽问,“如果……你想说的话。”
石铮沉默。
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药酒在皮肤上涂抹的细微声响。
良久,石铮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十六年前,昆仑山发生了一次‘地脉暴动’。”他说,“那不是普通的地震,是地底深处的灵脉因为某种原因突然失控,狂暴的灵力涌出地面,引发大规模的山崩和灵气潮汐。”
金羽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说过那件事——镇妖司的绝密档案里记载,十六年前昆仑山发生了一场灾难,导致周边三个村庄被掩埋,死伤超过五百人。事后调查结论是“自然地质灾害”,但内部人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当时是昆仑巡山队的新兵。”石铮继续说,“暴动发生时,我正在山腰巡逻。看到山顶有异常的灵力光芒,就冲了上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然后我看到了……它。”
“它?”
“一只怪物。”石铮说,“八首八面,虎身十尾,浑身散发着污浊的黑气。它站在昆仑主峰上,张开八张嘴,疯狂吞噬着从地脉中涌出的灵气。每吞一口,它的身体就膨胀一圈,气息就强一分。”
金羽的脸色变了。
八首八面,虎身十尾……
那是天吴!
洪荒凶神,司掌万水,但本性贪婪暴戾,以吞噬灵力为生!
“它在吸收昆仑山的灵脉。”石铮的声音在颤抖,“如果让它吸干,整座昆仑山都会崩塌,周边数百公里都会变成死地。我必须阻止它。”
“所以你……”金羽已经猜到了后续。
“我冲上去了。”石铮说,“用我当时会的所有术法,所有符咒,所有武器。但差距太大了。它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撞在山壁上,肋骨断了七根。”
“然后它的一只爪子挥过来,就是这道伤。”石铮指了指背上的疤痕,“如果不是我的本体是镇山石,对物理攻击有天然的抗性,那一爪就能把我撕成两半。”
金羽的手,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后来呢?”他问。
“后来……”石铮闭上眼睛,“陆队来了。”
“陆队当时还不是队长,只是镇妖司的普通队员。但他身上有昆仑山的气息,很浓,很纯。他看到了那只怪物,也看到了重伤的我。”
“他做了什么?”
“他……”石铮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崇敬的情绪,“他站在了我面前。面对着那只恐怖的怪物,他没有后退一步。他只是抬起手,对着昆仑山的方向,说了一句……”
石铮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说:‘昆仑,借我力量。’”
金羽屏住了呼吸。
“然后,”石铮继续说,“整座昆仑山都‘活’过来了。山脉在震动,地脉在共鸣,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山体中涌出,汇聚到陆队身上。他的背后,浮现出九条尾巴的虚影。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那是……山神真身?”金羽喃喃道。
“对。”石铮点头,“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陆队不是普通人,他是昆仑山神。虽然力量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已经足够……”
足够什么,他没说。
但金羽能猜到。
足够击退天吴。
“那一战打得很惨烈。”石铮说,“陆队虽然借用了昆仑山的力量,但天吴太强了。双方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昆仑主峰被打塌了一半,周边十几座山峰都被夷为平地。最后,天吴被重创,遁入虚空逃走。但陆队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哽咽:“陆队也重伤濒死。他的本源几乎被耗尽,身体崩溃,如果不是昆仑山灵用最后的力量保住了他的一线生机,他可能就……”
金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继续用药酒按摩那道伤疤。
但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柔。
“从那以后,”石铮说,“我就发誓,要跟随陆队,保护他,直到我死。因为他救了我的命,救了昆仑山,救了那五百多个可能死去的村民。”
“所以你这么拼命训练。”金羽说,“是想变强,强到能保护他,强到……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他在你面前倒下。”
“嗯。”石铮点头,“但我还是不够强。三年前东海海眼暴动,陆队去镇压,我又没帮上忙。这次临渊先生重伤,陆队为了救他,甚至愿意献出一半本源……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我只是一块石头。”石铮低声说,“除了硬一点,耐打一点,什么都没有。不会治疗,不会净化,不会……保护重要的人。”
“傻子。”
金羽突然说。
石铮愣了一下。
金羽停下按摩的手,绕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了平时的讥诮和疏离,只剩下一种……石铮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不是石头。”金羽说,“你是石铮。是昆仑山的镇山石所化,是陆队最信任的部下,是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是我的搭档。”
石铮的心脏,猛地一跳。
“阿羽……”
“听我说完。”金羽打断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陆队是山神,临渊是蠃鱼,清徵是鸾鸟,陶宴是饕餮,武戮是梼杌……他们都是特殊的存在,都有特殊的能力。”
“但你,”金羽看着他,“你是最特别的那个。因为你是‘守护者’。不是靠神力,不是靠血脉,是靠意志,靠决心,靠……这块石头一样硬的信念。”
他伸手,按在石铮胸口。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守护陆队,守护昆仑山,守护镇妖司的同袍,现在……也在守护我。”金羽说,“这就够了。不需要你会治疗,不需要你会净化,不需要你会什么特殊能力。”
“因为守护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能力。”
石铮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笑容的嘴唇,看着那张苍白但坚定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
他伸出手,抱住了金羽。
很轻,很克制的一个拥抱。
但金羽能感觉到,那个拥抱里蕴含的……颤抖。
石铮在颤抖。
这个总是面无表情、总是冷静自持的石头男人,此刻,在颤抖。
“谢谢……”石铮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谢谢你……阿羽。”
阿羽。
这个称呼,让金羽的耳根微微发红。
但他没有推开。
反而,他也伸出手,回抱了石铮。
“不客气。”金羽说,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以后……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至少……能帮你上药。”
很笨拙的安慰。
但石铮听懂了。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拥抱了很久。
久到药酒的味道都淡了。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泛白。
然后,金羽先松开了手。
“好了。”他站起身,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伤疤处理完了,故事也听完了。该回去睡觉了,铮哥。”
石铮也站起来。
他看着金羽,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金羽摆手,“我又不是小姑娘。你自己回去休息吧,今天还有任务呢。”
“什么任务?”
“陆队和临渊先生去赤焰荒原了,按照计划,今天应该回来。”金羽说,“我们要做好准备,接应他们。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我昨晚研究那个逆源阵子阵盘,发现了一些东西。国师府的阵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们可能在泰山布下了不止一个阵眼,而是……四个。”
“四个?”石铮皱眉,“对应四象?”
“对。”金羽点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每个对应一个阵眼。四个阵眼同时启动,才能完成真正的‘逆源阵’,逆转四象神性。我们现在只拿到了白虎对应的子阵盘,但还有三个……”
他没说下去。
但石铮明白了。
任务还很艰巨。
他们需要找到另外三个阵眼,破坏它们。
而在那之前,还要确保陆吾和临渊安全归来,还要稳住刚刚苏醒的武戮,还要提防国师府的其他动作。
“走吧。”石铮说,“去准备。”
“嗯。”
两人并肩走出训练场。
走廊里,灯光惨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一次,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近到……几乎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