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逐我坐在镜前，指尖拂过刚及耳垂的发茬，触感刺得人发慌。
三天前林父让人按住他时，他闻到了发胶和酒精的味道，冰冷的刀刃贴着头皮划过，一束束墨色的长发簌簌落在地上，像被斩断的水流。
他没挣扎，只是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影子——原本及腰的长发没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的疏离被削得只剩尖锐，倒真有了几分林父想要的“硬朗”，却像幅被撕去留白的画，逼仄得喘不过气。
“男不男女不女的，丢林家的人。”林父当时站在身后，声音像淬了冰，“苏家小姐喜欢干净利落的，你这幅样子，怎么联姻？”
林逐我没说话。他想起山里的月光，总透过窗棂洒在他散开的长发上，师父说他发质好，像山涧里的墨石浸了水，还笑他“比画里的仙章还好看”。那时他从不觉得长发是负担，反倒是像层薄薄的铠甲，裹着他从七岁那年就开始发冷的骨头。
现在铠甲没了。
他抬手碰了碰眉骨，那里还留着长发遮过的淡青色。母亲以前总说他长得像雾里的花，好看还是好看，就是太容易散了。
那时她坐在窗边，手指绕着自己的长发，眼神空洞得能装下整个院子的落叶。他不懂她为什么总盯着那扇锁死的门，直到她把沾着血的笔塞进他手里，他才看清门把手上那道被指甲抠出的深痕。
“逐我……”他对着镜子默念，喉结动了动。镜中人的眼睛很亮，像山里见过的磷火，漂亮得带着点鬼气。他的父亲大概最恨这个——恨他没长成自己想要的继承人模样，恨他身上总飘着母亲的影子，恨他连这张脸都带着种“留不住”的野劲。
楼下传来管家的声音，说苏小姐的照片已经放在书房了，不厌其烦的又催促他赶紧学义礼仪。林逐我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的气息，比山里的风更热闹，也更野。桌上那本厚的能敲碎人骨的书被翻动了两页，刺眼的写着《豪门礼仪规范》。
林逐我甚至都没看那本书，那是他那个好父亲在接他回来的前几天才装订成册的，美其名曰联姻之后不要丢林家的脸。
他只是坐到桌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几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是三天前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捡来的。
他挑了一缕最长的，小心缠在手腕上，再用袖子盖住。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到窗边，将窗户严丝合缝的关上。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珠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像在替他数着时间。林逐我抬手合上抽屉，木匣里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走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时，外面的雨声忽然变急了，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罩进这片潮湿的喧嚣里——正好，没人会听见他推开这扇门的声音，也没人会看见，一个影子如何借着雨幕，从这座金丝笼里，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里。
赛道的轰鸣声在旷野里此起彼伏，暮色压下来，冷白的赛道灯一排排亮起，热风裹着汽油味扑进半降的车窗。
江妄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转着金属打火机，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联系人备注是三个字：林美人。他眉梢微挑，唇角漫开一点散漫的笑意，指尖点开消息。
林逐我收回落在屏幕上的目光，联系人那一栏只有一个极简的单字：江。
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想起江妄之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想起那人永远平顺无波的眉眼，想起他总爱随口调侃、凑近打趣的样子，心口那点闷意更重。
可他还是选择联系这个人。
偌大一座牢笼一样的林家，层层算计与监视里，只有这一个人，是他能伸手抓住的出路。
他早已在心里盘算好往后的退路，真到抽身离开的那天，绝不会把身后的风波引到这人身上，仅此而已。
短信只有短短一句：
【老地方，过来。】
江妄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眼底那点玩闹的笑意淡了些许。
他见过林逐我对待旁人时冷淡漠然的样子，见过他遇事时利落权衡、事事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模样，也感受得到对方每一次相处里藏不住的疏离。
他指尖敲下回复，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轻佻：
【稀客啊，林小少爷难得主动找我。】
消息送达的提示弹出，林逐我垂着眼，看到那句话时眉峰下意识蹙紧，指尖飞快回了四个字：
【爱来不来。】
字句简短，不耐藏得直白。
江妄之低低笑了一声，脚下踩下油门，跑车朝着僻静休息室驶去。
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心里清楚对方每一次靠近都带着目的，清楚这人对自己算不上友善，清楚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可他还是动身了。
一人带着漫不经心的靠近，一人带着隐忍克制的依仗，没有直白的讨厌，没有挑明的救赎，只有心照不宣的拉扯。
冷雨密集地砸在城市上空，将霓虹与灯火都揉成模糊的光斑，晚风裹着潮气刮过暗巷，卷起地上积水，打湿了靠墙而立的人裤脚。
林逐我静立在斑驳的砖墙下，一身黑色衣衫被雨水浸透，贴身裹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额前湿发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绪，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侧脸，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冰雕，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态，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可察觉。
不过几分钟，沉稳又带着几分散漫痞气的脚步声，踏着积水由远及近。
江妄之撑着一把黑色大伞出现在巷口，身形挺拔，外套领口随意敞开，哪怕身处滂沱雨夜，周身也带着一股无所顾忌的松弛感。他目光落在巷中静立的人身上，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林逐我面前，伞面稳稳倾斜，将对方完全罩在无雨的方寸之间，自己半边肩头瞬间被雨水打湿。
“林小少爷，久等了。”他开口，语气是惯有的轻松，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故作关切的客套，“车停在路口，现在走，能赶在他们封路之前出城。”
林逐我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侧身径直朝着巷口走去，步伐平稳，丝毫不见逃亡者的慌乱。
江妄之低笑一声，收了伞快步跟上，拉开车门护着他坐进副驾，又利落绕回驾驶位，引擎平稳启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雨夜的车流。
车内开着微弱的暖风，却吹不散林逐我周身的寒气。他系好安全带，始终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全程缄默。
“我选了绕城的辅路，没有监控，林家的人就算反应过来，也很难追上。”江妄之单手操控着方向盘，车速平稳却不缓慢，语气随意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现在可以说，没有的话，我先带你去城郊的安全屋，暂时不会被找到。”
“不用安全屋。”林逐我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没有一丝起伏，“一直开，离开市区，越远越好。”
“你应该清楚，就算出城，你父亲也不会放过你。”江妄之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的散漫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直白，“这次他是铁了心，不会给你任何回头的机会。”
“我知道。”林逐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回头。”
他从踏出林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再回去。联姻是死，反抗是死，唯有逃出去，才有一线生机。而身边这个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最安全的契机。
江妄之还想再说些什么，后视镜里骤然刺入两道刺眼的远光，紧接着，两声沉闷却猛烈的撞击声，狠狠砸在车尾。
车身剧烈地颠簸晃动，江妄之眸色瞬间沉冷，脚下毫不犹豫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飞速提速。
“坐稳了。”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再无半分痞气，只剩紧绷的戒备。
两辆无牌黑色轿车像疯了一般死死咬在后方，车速快得违背常理，车头上的剐蹭痕迹清晰可见，摆明了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林逐我望着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车辆，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一片淡漠的平静，只是指尖缓缓攥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们不是来抓我回去的。”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个人的命令，是抓不到，就就地处置。”
谁都知道，那个人是谁——林逐我的亲生父亲，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让林逐我好过的人。
江妄之咬了咬牙，方向盘猛打，车子在雨夜的路口完成一个惊险的漂移，暂时甩开了半个车身的距离。可对方根本不顾及交通安全，更不在乎自身死活，依旧疯了一般加速逼近，甚至开始故意别车，试图将他们逼停在路边。
“江妄之。”林逐我忽然转头看他，眼底依旧无波无澜，却清晰地开口，“前面路口左转，往空旷的路段开，别管我。”
“少废话。”江妄之厉声回了一句，眼神紧绷，“我把你带上车，就不可能把你丢在这里。”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右侧的岔路口突然冲出第三辆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减速，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直直朝着副驾驶的位置，狠狠撞了过来。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金属剧烈扭曲的刺耳声响、玻璃碎片漫天飞溅的脆响、安全气囊轰然弹出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子瞬间失控，侧滑着撞向路边的护栏，车身变形凹陷。
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吞没了林逐我，浑身的骨头像是寸寸断裂，温热的血从额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意识在飞速下沉，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江妄之嘶哑又慌乱的呼喊，隔着破碎的车窗和气囊，一遍一遍喊着他“林小少爷”。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驾驶位的方向。江妄之被安全气囊牢牢护住，虽然额头渗血、神色狼狈，却没有性命之忧。
真好。
林逐我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撞的是副驾，死的是他，江妄之不会有事。林家就算再恨，也不敢对江家嫡系下手，他用自己的一条命，彻底把这个人摘得干干净净，半点牵连都不会留下。
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所有的感知都归于虚无。
就在他生命体征完全消散的那一刻，一道毫无感情、冰冷机械的声音，突兀地在他消散的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符合绑定条件的灵魂，生命体征归零，世界契合度100%】
【灵魂波动稳定，符合准入标准】
【欢迎来到无尽之界】
【正在绑定唯一宿主：林逐我】
【首个新手生存副本，即将开始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