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太阳毒辣。
“对月成影”工作室位于一座三层高的楼房,有些年头,位置不错,处于十字路口。之前租的是个教辅机构,墙面上还留着几句相关标语。
两个穿着简单的人走到楼前,一个留着寸头,额头冒着汗。另一个剑眉星目。
赵小舟摩拳擦掌,一脸兴奋,“梁哥,你紧张吗?”
梁淮挑眉,淡淡道:“这点小事,为什么紧张。”他瞥了一眼旁边抖腿的人,“你一个经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不是签合约的时候需要经纪人出面。”赵小舟头脑风暴,回忆着合同签约要点。
“……”梁淮沉默两秒,幽幽道,“你有没有认真了解过,哪有试戏完就确认演员的?”
“哦。”赵小舟鹌鹑似地缩缩脖子,小声应道。
梁淮额角青筋直跳。
一辆黑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门口。
先下来的是一位女性,身上挎着个大包,打开遮阳伞。
随后下车的人,穿着黑色短袖,身形挺拔,腹肌有型。他接过伞,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戴着墨镜和口罩,应该是个演员,脖子上带着风扇,呼呼吹着。经过梁淮和赵小舟时,看了一眼便走了。
赵小舟扯了扯领口,用手扇风,“梁哥,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把车开到门口?”为什么把车停在两个路口外,放着凉快的车不坐,吃苦走过来,赵小舟默默吐槽,没敢说出口。
梁淮还没回话,一辆闪眼的银色跑车开了过来,引擎声“轰轰”响。后面跟了辆房车,还有几辆电瓶车。
跑车上的人脸上什么也没戴,有几个路人认了出来,议论声纷纷。
赵小舟轻声低呼:“这不是那个庄彻的私生子,庄火。”
梁淮起步就要走,身边突然挤出十几个人,往庄火方向冲。
“火火!”、“哥哥!”、“我爱你!”……尖叫声此起彼伏。
梁淮和赵小舟被裹挟着上前。
庄火从跑车上下来,接过各种礼物,四处抛媚眼,“你们好啊!”
人群方向跟着转。
梁淮顾不上绅士,推开身边几个人,脱离人群。他没立马上楼,寻找赵小舟的身影。
楼房里的工作人员听到声音,三三两两地出来,维持秩序,声音被尖叫声盖过。
“大家不要挤,我们之后再见面。”罪魁祸首笑盈盈的,潇洒地离开。
直到人影不见,人群才逐渐安静下来,慢慢地散去。
赵小舟终于出现,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房车上下来的助理、经纪人以及三四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工作人员被堵在门口,登记身份,以防粉丝混了进去。
梁淮下去扶赵小舟,“你脚扭到了?”
“右脚被踩了好几脚。”赵小舟欲哭无泪,“梁哥,你不用管我,快去面试吧。”
旁边的经纪人听见面试,伸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赵小舟以为是要给赔偿费,嘴角上扬,伸手去拿。
经纪人甩手,递给梁淮,“小伙子长得很帅,可以来我们公司当艺人。”
赵小舟尴尬地笑了几声,收回手。
梁淮没理人,“要是很痛,你先打车去拍个CT。”
经纪人“哼”了一声,“不识好歹!”,趾高气扬地走了。
赵小舟朝背影舞了舞拳头,“梁哥没事,我还能走。”
梁淮开玩笑,“行,别到时候传出去我虐待经纪人。”
两人进了等候室,发现庄火一个人占了半个空间,他坐的椅子上放了靠枕,旁边有水果和饮料,化着妆。同时还在拍视频,几个人围在身边,拿着补光灯。
来二试的大概有二十来个人,视线几乎都聚焦在那里。有些人凑上去,想要结交;有些人不爽这个作风,也没胆上去说什么。
唯独刚才那个型男,摘下墨镜,带着耳机,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机。
“梁哥,那个人就是齐于鸣。”赵小舟指向他。
梁淮“嗯”一声,坐到对方旁边的空椅子上,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梁淮。你在看什么?”
齐于鸣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带着耳机的缘故。
“你也喜欢裴导啊,这部《西行之路》我也看了很多遍。”
“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齐于鸣不堪其扰,摘下耳机,“你有什么事?”
梁淮乖巧回答:“哦,有点紧张,想找人聊天。”
“你和这人不认识吗?”他指向梁淮旁边,赵小舟探头好奇地看着这里。
梁淮转移话题:“你是来面试男一号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可是你有力的竞争对手。”梁淮笑眯眯道。
“是吗?”齐于鸣胜负欲被激起,“我是齐于鸣,入行五年了,你呢?”
站在后边的女助理往前走了一步,轻碰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的意思梁淮猜得七七八八,这个人眼生,不知道背景情况,不要有过多接触。
“算半入行,之前是个白领。”
齐于鸣表情凝固半秒,“……那你挺有野心。”
“我也很喜欢裴导。”梁淮正要将自己对裴导的仰慕娓娓道来,却发现面前的人两眼放光,好像看到了偶像。
偶像?
梁淮顿时转头,赵小舟吓一跳,绷直身体,然后头被梁淮按下去。
裴钰面容依旧冷漠无色,身后跟着个颧骨微高、眼睛精光的人。梁淮回忆起工作室合照,进行匹配,是肖制片。两人步伐有些急促。
第三次和裴钰相见,梁淮心脏“砰砰”跳,血液里叫嚣着兴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裴钰微长的发尾飘起,发丝抚在脸上。
他抬手拂去,余光里好像看到梁淮,一个想法闯入心中,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二试了。
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庄火!?
裴钰脚步一顿,他来干什么?
“哥!”庄火面带笑容地大喊一声,完全不管旁人的反应,跑了出来。
经纪人瞳孔地震,这个龟孙!这不公开私生子身份了!
四周的人掏出手机,正要拍视频,窗帘突然被拉起来。左右窗户分别站着个冷脸帅哥。
众人没敢上去拉开或者出门,毕竟是来面试的,这种事还是不要那么好奇。
齐于鸣看人没动,便回到位置上。
梁淮虽然想听,但还是回去了。
门外走廊,庄火一身高调的酒红色西装,脸上涂了浓浓的粉底,白得吓人。
裴钰停下脚步,看着庄火往这走来,“肖制片,你先去把车开过来。”
“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来你的工作室。”庄火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当初开设时怎么不找我们来庆祝下呢?”
“我跟你、你们熟吗?”裴钰平静地反问。
庄火假装没听到,歪头,“哥,你猜猜我来干嘛?”
裴钰没有应声。庄火自问自答:“我是来试戏的哦,哥,你能保证公平选角吗?”
“对了,哥,你是要去见黄总吧,关于资金的事?”
黄总是《蜃楼》最大的投资方。
裴钰目光陡然沉厉,“什么意思?”
“昨晚,我邀黄总吃了个饭,聊得甚欢。”庄火语气阴恻,斜睨着裴钰,“哥,如果你好好求下我,说不定资金会翻倍呢。”
难怪资方临时变卦,定期付的款项要缩减一半,之后再补上。
裴钰冷笑,“那两位知道你来这里,会是什么态度?”
“那两位?”庄火“咯咯”笑了几声,“妈上次生日,你没回来,她可难受了。”
“妈连蛋糕都没吃一口。”庄火撇撇嘴,往前一步,在裴钰耳边低语,“我还帮你说话呢,说你太忙了。你知道妈回了什么吗?她说,你和你的电影都是垃圾!”
随而缓缓后退,嘴角咧着,“拜拜,哥,我就不打扰你了。”
裴钰并不意外。对于那个人说的话,他早已左耳进右耳出了,说了那么多次还说不腻。
只不过,听到难听的话,心里总是要揪一下的。
裴钰扯了扯嘴角,没流露任何情绪让庄火得逞,转身下楼。
当初为了和黄总谈成生意,裴钰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发晕,去医院吊了水。
今日相见,又要伤了脾胃,下楼时从小何前台要了两瓶酸奶,不容易烧心。
一个酒店包厢内,酒气冲天。
裴钰脸色苍白地拆开第二瓶白酒,动扯西扯、从大好河山谈到地方小食的黄总终于在肖制片的哄骗下,将话题扯回了正道。
“肖老弟,裴导,我真是最近有难事,资金有点供不上来。”黄总大手一挥,拍拍胸脯。
肖制片红光满面,堆着笑,“黄总,我们剧组一大家子等着用钱呢。”
“唉呀,又不是不给,就是延后给嘛!”黄总脸上挂着一副好说好商量的笑,语气轻飘。
“延期给,是违约的。”裴钰沉下声。
黄总笑挂不住了,敲了敲桌面,“裴导,您这话说得就重了,我黄某还能赖你们这笔钱不成?”
肖制片赶紧把酒满上,“黄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剧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黄总没碰杯,往裴钰瞥了一眼,往后一躺。
肖制片把酒杯再往前递些,黄总撇头,玩弄着酒杯。肖制片面露难色,一口闷。
空气中弥漫着酒味,裴钰感觉鼻子仿佛被堵住了,头晕脑花的。
他起身,缓缓走向黄总,脚步虚浮,弯腰碰杯,手指上传来油腻的触碰。
黄总笑眯眯的,眼神像条毒蛇下流地盯着他,露出渍黄的牙,那张丑陋的脸越来越近,鼻孔呼出臭气。
裴钰脑海中闪过一片黑,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他抽手,用力地将酒杯往面前的脸上摁下去,将人摁倒在地,酒杯深深陷入脸中。
黄总发出猪叫声,肖制片从震惊中醒了过来,上手要把裴钰扯开。
裴钰将酒杯抽出来,他五指猛地收紧,酒杯在掌心“咔”的一声裂开,锋利的碴口割破掌心,酒液混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裴导!”肖制片惊呼。
“黄总,你不想履约,就先准备好三倍赔偿金,我随时恭候。”裴钰眼神狠厉,推门出去。
洗手台,水流“哗哗”。
冷水浇在伤口上,尖锐的刺痛窜上来。裴钰却无动于衷,用力地搓着手背,搓得通红。
鲜红的血被水流冲散,一缕一缕融进水里,酒液的粘腻感依旧沾着。
裴钰不怕疼地往伤口上搓,直到双手发凉麻痛,他才关上水龙头,看向镜子。
他毫无面色、双眼通红,水溅在脸上,下唇沾着点血迹。身后还站着个人。
是梁淮。
是梁淮吗?他的眼睛好奇怪,为什么有些湿红的?
裴钰转身,正要说些什么。
突然间,天旋地转,裴钰晕了过去。
他眼前模糊,只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和急忙的脚步声。随后仿佛被水拥抱了,柔软又舒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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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