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长老随两个抬担架的男人在我们面前经过,担架上盖着边缘脱线的白布,白布长宽都比担架大得多,边缘的碎须被走路带起的风抚弄起。
“那是什么啊,姚缇?”
“碎块。”
“什么碎块?”孚奀的语气突然显得关切。
“人。”我回答。
“唔... ...在担架上,当然是人。”孚奀自己跟自己解释起来。我静静瞄了他一眼,在他瞳底有一丝隐隐的震动,但是看起来没有异常地惊讶,我猜,他过去应该已经见过什么。
无论有没有吓到他,我都调转了一个方向,冲一条斜着的小路走去,甩掉那巨大的白色圆拱形建筑。今天,小路也被雾气染得清幽,如果没有愈发浓白的迷雾,两旁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屋会让这条路一眼望到头,不能带来太多美的感受。
“那碎块过几天又会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话毕我感觉到轻微的战栗,程度不足以被察觉。不是因为踩到石头或者别的什么,是猛地想到难道没有其他话可聊了吗?没什么好讲的不如闭嘴呢!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表达恐惧的方式完全不同。几年前,我在一群死去的人之间望到父母的尸骸时可能也像孚奀这样看起来无比镇定,我的腿还能走,并且被两具尸骸牵引着走近,只有我自己清楚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似踏空般发虚。
这里只有橙日决定让谁死,无问理由。橙日究竟多么万能,其大能若果真没有界限,怎么没预料到我妹妹的生与自己的破灭?
“是吗?”孚奀接了我的话。
“嗯。竞技场里只是游戏罢了,橙日会‘修好’他们的。”
“这竞技场从外面看像个礼堂一般,竟然在里面进行那么残忍的游戏吗?”
“嗯... ...做、做消遣吧。我进去过一次,里面很大的... ...”
“是谁告诉大家,就算砍碎别人也没关系的?”
“长老。橙日从不说话,所有事都是长老讲的。不过... ...不过最开始的游戏倒不是这样,不是决斗、残杀这些个事儿。”
“你只去了一次吗?是因为有什么限制吗,姚缇?”孚奀转头看着我。
“没有没有... ...是宗朱有一次进去吓坏了,后来她告诉我里面的‘表演’根本没任何限制,没有、任何。她亲眼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小胡子生剁了一个孩子,没有剁断的筋连着血肉乱七八糟糊成一片,血像什么东西的汁液一样,黏黏哒哒流了一地... ...你不知道吧,宗朱来这儿之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当刻就被那场面骇住了,捂着心脏一路来到我门前,在房间里,拿着我的花摩挲了一下午,一句话说不出来,过了好久才能迟迟顿顿地答应半句,不过也只轻呼那么一两个字而已。”我蹙着眉头,开始咬手上的死皮。
“哦... ...年龄也不设限的... ...”孚奀重复了一遍。
“是啊,只要人对人,好在在里面打成什么样都不会死掉。”
孚奀慢下脚步,对我说:“难怪你不喜欢。”我注意到他在看我。
或许因为好久没与人说那么多,又或许难以脱离关于那些画面的想象,许多飞虫在我脑海上空盘旋,占领了原本用来思考的部分。我继续啃撕着手皮,没有抬头。
不知道的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多久,我们彼此沉默着又走了一会儿。
返家途中再次拐上竞技场前的大路,天,太不巧了,担架又从我眼前过去。另一位长老顶着铁打的面孔在前面引路,那摧垮千军万马的庄重气场让我隔得有些距离就停住了,好在这次能看出那白布之下是比较完整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