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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幽闭十三天(下)

光只是短暂没了一下又重新出现了,这样一来我心里就安定了,徐步行走中滋生出一种惰性,或许有点变态。

你看,我的身体不算太难受,一点困与疲惫罢了,只要我想,随时随地可以将就着休息,尽管我特别不喜欢衣服潮乎乎的感觉;我的眼前只有一个既定目标——一点光,再没别的;我只要走就行了,确信会到达的。我好像一只青蛙独自游进舒服的温水池,余生何不在这里度过呢?看,我开始享受隧道的暗与洞穴的远,有一刻内心希望可以一直这么活着,更不用说再过一阵水气退散后地底会更适合休息。

我这么走着,颅内升起安静悠扬的旋律,让人舒适的想法在脑海中徐徐流淌,实在累了也不勉强行进,而是按照身体传来的感受那样自然地休息,可能还头靠墙壁睡了几觉,我不记得了。

第二次见到“大橱柜”时里面只剩奄奄一息的火焰,少女四散的头发被剪光了,连少女本人也只剩一丝精魂。那时我像见到熟人一样,稍微调整了一下绑木刻花的带子,搭在一根捆束它的锁链上休息,顺便整理思绪。无论做什么,我没有一刻不思考,永远在想东西,我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一刻不能放空。

我的身体像是晾绳上没拧干的衣服,眼光随处撒,头脑中杂七杂八的事情一下消失一下又活跃。洞内的光很有限,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其实我并不能看清每一个地方。

终于可以做出四处走走看看的决策,再三思索后我解下那朵花,使劲够向光源,等到花慢慢点着再小心地把它收进怀里。我从“大橱柜”(或者叫大棺材)的背面开始检查,没两下发现了密道。很意外,漫长的隧道刚教会我什么东西都要有个过程,这种安排显得非常潦草。

好吧,这次发现的大概就是在水中瞥见的泥土中露出的挡板样的东西,我一只手去扒墙上的土,稍微结实的部分用指甲也能剔下来。不料有东西穿进指甲缝隙,痛得我整个人弹起来坐倒在地,我跪下来贴近光检查伤口,一段黑木曾经扎进指甲肉又顺势拔出来,指甲下的血痕可以证明。我把花放在地上用那只手紧攥受伤的拇指,企图切断钻心的疼痛,结果是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挡板底下能是什么呢?一条鸡肠子隧道。看来我得爬进去,面对这样狭窄的地方我犹豫了一下才把脑袋和上半身送进那隧道。爬行的过程不做赘述,等到我感觉头顶和身体变得开阔的时候,仿佛置身于一处……更大的地下空腔?

不好意思,我或许永远没办法准确说出那个地方的样子。当时只觉得泥土的味道的淡了,隧道里的压迫感和束缚感大大减轻,我的右手撑住身体,将左手举过头顶,原来该是洞顶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我自由了!

我试量着起身怕脑袋碰上什么东西,我跳起来,在地底的空腔里自由旋转,如入梦境。

这里就是图书馆吧。只要找到潘加口中记录许多的东西的书籍就可以了。但我眼前已经没有了光,往前探去只有空气,好在这里暗中涌动的气供人畅快呼吸。说到此处,我尤其记得那里的空气过于清芬爽利,简直与肺部直接连通起来,让人忘了呼吸也是一项复杂而繁重的工作,困顿、疲倦同体内的浊气被清除出去。

我看不见,只能完全静下来去感受。我想,辗转到这里,看不见算什么?

我就地坐下,尝试缓缓闭上眼睛再张开,猜测需要时间才能发现睁开与闭上眼睛的不同。一开始眼前织出薄而轻的彩练,不断变换形状;再睁眼看到有什么东西飞走了,怕是幻觉的我赶紧眨眼睛,仔细看,眼前复归寂静,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第几次奋力适应才看到之前提到过的夜晚半空中飞浮的银色粉末,由它们簇成的暗光之雾其实不照亮任何东西,却衬出一些物体静默的轮廓。

这里到底多空阔呢?我站在一处空地,往前走大约十丈远处站着三两排高出我两个头的东西,再往里走到两排架子之间,伸手一摸摸到齐刷刷的书脊。我试着缓慢抽出其中一个,摸到厚书皮之下的纸张。上面应该写了什么吧,我在心里嘀咕着,只是看不见也摸索不出来罢了,于是把它塞回空位。

想知道这排架子究竟有多长吗?我带着一股好奇往深处走去,700步之内一直能摸到架子和书籍,抬头看不到银灰色团雾的时候像是又进入了隧道。

步子虚浮迈向更深的地方,头脑沉重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朝我乱涌。难道因为身处孤独与恐惧的地下,难道因为面对无情的使命的猜忌致使人出现了幻听?幽黑中似乎有人影掠来掠去,在书柜间做出各种动作,看不清楚脸但隐隐觉得熟悉……我驻足企图看清楚,无奈那些图像简直是由透光的薄纱撕出形状然后拼贴出来,没有任何线条是被明确勾勒的。

再多盯一会一股心烦要冲出胸膛了,禁不住伸手扯断这些缭乱的东西,一个古怪的场景显出来:看空中有个似圆不方的东西,下面零零散散、三两成群的人形、类人形都不动,还有个手持某样长器械的滞在半空中。

这场景激起我一瞬的灵感,后脖颈一激灵本能开始记忆画面上的细节,它们顾自变化,不听人指令。

我很确定有些提示性的东西以各种形式出现过多次,在洞外的生活中也是如此,可惜我看不通透。得往前走了,毕竟不能只顾眼前,走到脚底肌肉快崩断了还没有到头,这时,距离我下到地下感觉过去了好久,我已经不想再使用这双腿、再透支上面的筋与肉,于是转身远路返回了。返回也并不好过,这些记不清从哪一刻开始出现的画面像鬼魅一样缠人,呆在这样狭窄的书架间,我感到很恶心。那些场景绝不再是什么神秘的光线,简直是活生生的作品烧成的灰烬,是带着烟熏味的粉尘直往我鼻孔里填,往我肺里灌,直到我下坠晕厥过去。

意识恢复以后,我把头垫在手上朝前看,前方原本通往地下空腔的黑暗窄路出现一点光亮。不知道为什么,眼泪顺着手背流下来,我翻身平躺在干松而陌生的地面以手背掩住眼睛却依然有泪珠滚进耳朵。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的胸口,悲恸中耳膜鼓胀疼痛。我想是因为手在眼皮上压了太久,抚向耳朵时,眼前一个留长发的人影发着红光,像以血印画,平静而可怕。

我想我真的需要离开这里了。

把一切留给下一次,下一次再走那些没有走完的、未知的空间。

是的,我可以离开了,带上几本书,挑出几本认不出是什么的记录随意塞进外套里,拖着双腿一步一步挪走出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