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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手

高二(17)班这两天发生了挺多大事。一是李思承和汪如洋合写的《双生》拿了剧本一等奖,被年级组挑了最醒目的展板挂上去,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戏剧社那边更是闻着味儿就找了上来,社长亲自堵在班门口,磨了两个课间非要拿到改编授权。二是没多久阶段考放榜,榜上第一换了名字。那个从十六中转来的李思承,名字明晃晃挂在了江问渠上头。写剧本拿奖,说穿了不过是学生之间的事,热闹不出教学楼。可考第一这个事——尤其是一个从末流中学转来的插班生考了第一——那就不是小小的热闹,而是一整所学校都在看的戏了。

汪如洋兴高采烈,笑称李思承给十六中争光,要是十六中的老师得知这个消息估计要泪流满面称自己对得起教资。李思承本人倒像局外人,只闷头改剧本,被戏剧社的人堵住才抬一下头,说完正事又缩回去。

班上同学炸开了锅,扎堆讨论这个旷世奇闻,时不时看向他窃窃私语。有人感慨转学生黑马逆袭,也有人阴阳怪气说他故意抢风头。李思承一概充耳不闻,像是那些话跟他隔了一层透明罩子。他刻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连余光都不往人群里放,仿佛只要自己够小、够安静,就不会成为话题的中心。

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在喧闹中独自消化着这个消息。江问渠从来不在意一次考试的得失,过往偶尔失手跌落排名,他都毫不在意,下次轻轻松松便能重回榜首。可这次输给李思承,意义完全不同。

恰逢堂兄那些挑拨的流言横亘在心,榜首易主这件事,像是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敏感别扭的自尊心上。

他看着年级榜单上,李思承的名字赫然压过自己,再想起父亲连日来对李思承的偏爱优待,想起外界那些不堪的揣测,心底的猜忌与阴郁再次翻涌。

他下意识会去看阅读角那篇获奖剧本,字句之间细腻温柔的笔触,是他从前从未了解过的李思承。看着身边同学无一不在夸赞李思承文笔好、学习强,所有人都在看见这个人的闪光点,唯独他,满心都是解不开的隔阂与芥蒂。

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李思承这次逆袭夺冠,刻意想看他的反应,江问渠也只是回几句客套话:“拿到第一是他的本事,应该恭喜他才对。”

话虽如此,夜里回到家中,他却独自对着成绩单发呆很久。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意输赢,可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名次,而是李思承这个人。在意对方一边对自己处处设防、不肯接受半点好意,一边却愈发耀眼,还一步步夺走了属于他的关注、父亲的偏爱,乃至长久以来独属于他的第一。

两人同在一间教室,相隔不过一条过道,却如同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个无心争输赢,却步步被迫站在风口浪尖;一个本不在意胜负,却满心误会,不愿再靠近分毫。

回到家时,饭菜的香气隔着玄关就扑了过来。江问渠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虾,还有一盅炖了一整个下午的鸡汤。而平日里事务缠身的江浔居然已经坐在了主位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小臂,难得松下来的眉目此刻竟带着几分罕见的舒展。

“问渠回来啦。今天晚饭有你最喜欢吃的排骨。”徐蕙兰腰上围着围裙,正戴着硅胶隔热手套往餐桌上端炖着番茄土豆牛腩的雪平锅。江家有佣人,她却闲不下来,每天往返于厨房和厅堂之间,把一家人的三餐准备得妥妥帖帖。

李思承跟他几乎是前后脚回来的。徐蕙兰笑意从眼角溢开来:"快洗手坐下,菜都要凉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李思承拉到身边的位置,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

江浔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李思承身上时,嘴角的弧度明显深了几分:"听说你们班这次阶段考,思承拿了年级第一。"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份毫不掩饰的欣慰几乎让江问渠攥紧了桌沿,"我这个做父亲的,虽然平时忙,但孩子出息了,心里都记着。今天这桌菜,就是专门用来庆祝的。"

李思承筷子拿在手里没动,声音很轻:"谢谢叔叔。其实这次……"

"你就别谦虚了。"徐蕙兰笑着接过话头,给两个孩子各舀了一碗鸡汤,"你江叔叔推掉了一个应酬专门回来的,平时可没见他什么事这么上心过。"

江问渠接过有些烫手的碗,低头慢慢地喝。那汤炖得浓白鲜香,可入喉时却像掺了什么涩味。他听见江浔又在问李思承学校里的事,什么戏剧社找你们合作了?剧本打算搬上舞台吗?有没有需要家里支持的?每一个问题都妥帖周到,带着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耐心与温度。

“小渠最近瘦了一些,赶紧多吃点。”徐蕙兰注意到一旁沉默的少年,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肉已经酥烂到几乎脱骨,汤汁已经收得浓稠发亮,像一层厚厚的琥珀蜜,颤巍巍地挂在每一根排骨的骨缝与肉纹之间。江问渠食不甘味,轻声向这位温柔的继母道着谢谢。

李思承原本正低着头吃饭,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快地抬眼朝江问渠的方向掠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他看见江问渠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碗里的汤再没有动过。

周六晚上,江问渠手里捏着邀请函准时赴了约。

这场私人聚会定在S市最有名的高端会所——尚景台,会所里的光线是沉下去的琥珀色,只几盏嵌在穹顶的射灯,将光束精准地投在乌木桌面上。四壁覆着深灰丝绒墙布,触手生凉,正中一幅泼墨山水,墨色浓淡间似有远山含雾。角落的铜质香炉吐出檀香的细烟,缭绕在酒红色丝绒沙发与冷白大理石吧台之间。窗外万家灯火被隔音玻璃滤成无声的碎钻,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冰块在威士忌杯里缓慢融化的脆响。。

江问渠推门而入时,包间内早已坐满一圈熟识的世家子弟。陈澈等人散漫地陷在柔软沙发里低头打手游,指尖敲击屏幕的声响此起彼伏;余下三五名平日里往来密切的同辈公子围坐一桌,茶几上散落着扑克牌与冰镇洋酒,瓶口凝着细密水珠。角落音响放着慵懒的慢歌,有人随性拿起话筒哼唱,跑调严重,却无人在意,一派松弛又浮躁的热闹光景。

看见江问渠进门,陈澈抬眸扫了他一眼,懒懒抬下巴示意,随口开口:“还以为你今晚避着不来。”

江问渠没有应声,褪去身上深色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独自落座于最僻静的角落,周身自成一圈清冷的边界。他本无意赴局,奈何江培川亲自登门递送请柬,碍于情面无法推脱,若是刻意缺席,反倒像是心底有鬼,越发惹人揣测。

居于包间主位的江培川见江问渠落座,立刻笑着举杯环视众人,语气得体周全:“咱们今晚的正主来了,各位,正式开席。”一句话既抬举了江问渠的身份,又兼顾了在场所有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众人纷纷会意,端起酒杯隔空与江问渠轻碰,客套寒暄声此起彼伏。

酒过两轮,席间话题从赛车,垒球,马术辗转,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到了近期风波不断的江家。

一名染着茶棕发色的男生靠着沙发椅背,轻轻晃着杯中琥珀色酒液,笑意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率先开口发问:“问渠,问个事,听说你家那位继弟,这次统考直接把你的万年老一抢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间内嘈杂的人声骤然一滞,打牌的人纷纷停下手头动作,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角落沉默的少年身上,带着看戏的心思。

江问渠垂眸盯着五彩斑斓的手机屏幕,指尖麻木地滑动页面:“不过一次考试而已。”

“棕发男生嗤笑一声,侧身和身旁同伴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语气越发刻意,“谁不知道他是从十六中出来的,怎么一进你们江家,直接拿了一中的年级第一?难不成江伯父特意给他请了顶配私教,全力铺路?”

旁边立刻有人顺势接话,笑意暧昧不明:“补课都是小事,我倒是听说,伯父特意给他买了几万块的山地车代步。问渠,说实话,你长这么大,伯父对你都从没这般大方上心过吧?”

细碎又刺耳的哄笑声漫开,句句都在对比父子二人的待遇差距,直白又刻薄。

江问渠依旧没有抬头。屏幕上的文字清晰可见,可他半个字都看不进去,耳边所有的闲言碎语,都精准扎进他心底最敏感的伤口。

这时江培川适时出声:“诶诶诶。一辆破单车而已,江家从不会在意这点花销。况且思承这孩子确实争气,换做任何一户人家,都会愿意好好栽培。”

面上是在给江问渠解围,实则还是把他跟李思承摆在天平两端对比孰轻孰重。

角落里一名男生往前俯身,压低声音,带着故作神秘的窃窃私语,字字诛心:“我家里长辈私下聊过,李思承的母亲徐蕙兰早年和江伯父本就是旧识,关系匪浅。你们细品,这到底是半路进门的拖油瓶,还是……?”

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碍于江家颜面,没人敢当众直白戳破私生子三个字,可这般含沙射影,远比直白辱骂更伤人。

陆骁皱了下眉,却还是顺着众人的话头提醒江问渠:“不管过往如何,眼下伯父偏心是事实。问渠,你该多留心,万一后续伯父拆分家产,多分一份出去,得不偿失。”

“对啊。”棕发男生趁热打铁,话语越发放肆,“你坐稳这么多年的年级第一,一次失手就被外来的继弟赶超。长此以往,你这个正统嫡长子的位置,迟早被动摇。”

哄笑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众人都知晓江问渠性格内敛隐忍,从不会当众失态发火,便毫无顾忌地借着玩笑,不断往他心口捅刀。

江问渠始终安静靠在沙发角落,单手握着一杯低度数鸡尾酒,指尖反复摩挲冰凉光滑的杯壁。面上始终维持着冷漠平静,可胸腔早已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钝痛。

江培川全程将他所有隐忍的失态尽收眼底。等到众人重新转回游戏开始猜拳喝酒时,他缓缓侧身,凑到江问渠耳畔:“别往心里去,这群人只是嘴上没分寸。”

他轻轻拍了拍江问渠的肩膀假意劝解,话锋却骤然一转,直击要害:"但你也不能全然不当回事。伯父对李思承的偏爱太过明显,你不能一直被动退让。难道,你真打算眼睁睁看着他把属于你的一切一点点蚕食干净?"

江培川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江问渠的耳廓送进来,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心置腹。江问渠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温透的酒上,浅金色的液体映着头顶的灯光,微微晃动。周围的笑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见他不说话,江培川又凑近了些,语气从方才的关切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导:"你别嫌我多嘴,我是真替你急。你想想,他一个外面来的,凭什么一进门就转到最好的学校,配最好的车,连他考个第一都要摆一桌子菜庆祝——你什么时候有过这待遇?"

他说着叹了口气,手掌在江问渠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像是要把每句话都拍进对方心里去:"我这不是挑拨你们家关系,我是怕你吃了亏还不当回事。你从小被捧着长大,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安安静静,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江问渠终于开了口:"他能有什么算盘,一个高中生而已。"

"高中生?"江培川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他要是真是个普通高中生,你爸至于隔三差五就把他挂在嘴边?我听说伯父最近在让人整理公司旧档案,你说他想找什么?"

江问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向江培川,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培川摊了摊手,姿态无辜,"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伯父是不是心血来潮想翻翻老账本呢。"

包间里有人喊他过去碰杯,他便顺势起了身,临走前又回过头,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你上次说李思承在学校老躲着你,是吧?我就奇怪了——他既然进了你们家的门,为什么还跟你保持着距离?是不想跟你走太近,还是怕走太近了被你看穿什么?"

没等江问渠回答,他已经笑着走开了。

江问渠独自坐在沙发角落里,周围是推杯换盏的热闹,他却觉得那些热闹跟自己隔了好几层透明的墙。江培川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起李思承在家的样子——永远是安静的、妥帖的、缩在角落里的。对谁都客气,却对谁都保持着一段礼貌到疏远的距离。包括他。甚至包括徐蕙兰。那个人住进江家一个多月,从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起初江问渠以为那是怯生,后来觉得那是拧巴,现在被江培川这么一提醒,他又忍不住多想了一层——那份刻意的疏远,到底是自保,还是早有筹谋?

骰子碰撞的脆响、酒杯相撞的声响、嘈杂的歌声与说笑填满整个包间,喧嚣包裹着江问渠一人。他独坐热闹中心,却仿佛与世隔绝,杯中酒水始终一口未动。顶光切割出他分明的侧脸轮廓,一半浸在暖黄灯光里,一半沉入无边阴影,像他此刻割裂又冰冷的内心。

聚会散场,江问渠将一口未碰的酒杯原样放回茶几,拿起外套起身离开。身后有人出声挽留,他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廊琥珀色的灯光将他孤单的影子反复拉长、碾碎。满心积攒的误会、猜忌与不甘,在今夜彻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