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一只手扶上他的臂弯,稳稳地托住了他摇晃的身躯,“我们进去吧。”
庾清任由庾澄之扶着,迈过那道门槛。
进门的影壁还在,那幅他幼时嫌丑、父亲却坚持要留下的松鹤图,仍嵌在青砖里。他记得自己曾赌气说,等我长大了,一定把这幅画换掉。父亲笑着说,好,等你长大。
庾清绕过影壁,一步一步往前走,垂花门,抄手游廊。那口养过锦鲤的石缸,如今干涸着,缸底积了半缸枯叶。
前厅的门敞着,有陌生仆从进出,抱着簿册与茶器。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往西走。
西跨院是母亲理账的小厅,窗棂还是那道窗棂,他幼时趴在那儿等母亲,等着等着便睡着了,母亲会将氅衣解下,轻轻覆在他身上。那氅衣是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兰草。
如今那窗棂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后园。假山还是那座假山,荷花池还是那方荷花池,只是无人打理,残荷断茎零落其间,水面覆着薄薄的绿苔。
那株石榴树还在。
庾清站在石榴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干枯的枝丫。秋深了,叶已落尽,枝头挂着几颗无人采摘的果实,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记得幼时这树开花的样子——满树火红,母亲会摘几朵放在窗前的瓷瓶里。他和杜敬之在树下玩闹,花瓣落了满头,也不知拂去。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
庾澄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当年那个弱小的少年就蹲在树下,被一个高他半头的恶童堵着。他的书被抢走了,扔进泥地里,衣襟也被扯破了……可他不敢哭,他知道哭了坏人会笑得更凶。”
“所以他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等坏人闹够了、打累了,便会自己走掉。”
“后来你来了。”庾澄之转头看向庾清,眼神亮了起来,“你跑过来挡在他身前,对着欺负人的坏蛋大声喊——”
“庾府容不得仗势欺人之辈!”
庾清望着地面,目光空茫,像在听一个自己不曾参与的故事。
“……我不记得了。”
随着庾清的话,庾澄之眼底的光轻轻晃了晃,并未熄灭。他垂下眼帘,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落寞的笑。
“无妨。”他轻声说,“我记得便好。”
庾清想起数月前在宫中重逢时,庾澄之也是这样说的。
——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澄之。
——无妨,我记得便好。
那时他只觉困惑,而此刻,他却没由来的心涩。
庾澄之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仍是那般从容,氅衣的下摆拂过枯黄的草地,肩背挺得笔直。
庾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削背影,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轻轻硌了一下。
当年那个被欺负的孩子,一直都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只等着坏人自己走掉。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已是腊月。庾清早起推开窗,雪已经停了,庭院里那株石榴树的枯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着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建康,宫里的地龙烧得足,炭火不用自己添,那热气烘得他发昏。
腊月的府里似乎格外忙碌,来往的幕僚、公文、节礼单子流水般进出书房,庾澄之也跟着忙起来,有时整日不见人影。
他将窗合上。炭火燃起来后,把旧铜壶注满水,放在风炉上,不多时壶底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响。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庾清静静听着。
那步子比秋天时稳了许多。之前庾澄之走快了会喘,总是刻意压着步子,像怕被听出什么。如今那步子是一种松弛舒展的感觉,像一个人终于在一间屋子里住久了,知道哪里门槛抬高、哪里地砖松动一般,不必再步步小心。
门推开,带进一阵冷风,风里有雪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药香。那药香也比从前淡了。
庾清将刚煮好的茶注进杯中,推到靠窗的位置,那里离风炉最近,炭火的余温能烘到膝头。
“今早比昨儿又冷了几分。”庾澄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你那只手炉可还暖和?昨夜里我让人又添了一层炭灰,应能多热两个时辰。”
庾清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炉此刻就搁在他手边,炉壁温温的,热度从指尖一直漫到手腕。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低头饮了一口。
“暖的。”他说。
庾澄之在他靠窗坐下,端起茶饮。
庾清用余光瞥着对面人的那双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被氤氲的水汽蒸着,指尖渐渐泛出一点淡粉,像冬夜里一盏慢慢暖起来的灯。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庾清起身去添炭火,庾澄之帮他将窗缝掩紧了些。窗纸有一处小小的破洞,是前几日风大时吹裂的。庾澄之用指腹按了按那道裂痕,“明日寻些糯浆来补上,”他说,“不然夜里漏风。”
庾清背对着他,将新炭一块一块码进炉膛。
“参军爷,谢使君有命,唤您书房议事,小人特来通禀。”门外传来小吏的轻唤。
庾澄之把杯里的热茶一口饮尽,小声嘀咕:“我屁股都没坐热呢。”他向庾清辞别,庾清依旧背对着他添碳,一个眼神也没向他递来。
庾澄之来到刺史府的书房,炭火烧得足,谢晦正在看几封刚送来的信函,没抬头。
庾澄之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从案角那碟新换的琥珀核桃里拣了一颗,咯嘣咬开。
“这火候还行,”他含含糊糊点评,“比上回的松子糖强。”
谢晦没理他。
庾澄之又拣一颗,这回没急着咬,搁在指尖来回捻着。书房里只有炭火的轻响和信纸翻动的窸窣声。他靠着椅背,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门外传来轻叩。
主簿躬身而入,脸上挂着发愁的神色。
“使君,年货的单子拟好了,只是……”他为难道,“东街那几家老字号今年换了掌柜,往年的旧例对不上。底下人报了好几回,都说拿不准该定哪家、品相如何、价钱怎么走。咱们府里多从建康而来,对荆州这边的门道,到底隔着一层。”
谢晦无所谓的“嗯”了一声,仍翻着信函。
庾澄之指尖那颗琥珀核桃停了,饶有兴致询问:“什么门道?”
管家忙道:“回参军,是采买年货的事。荆州这边风俗与建康不同,腊味该用哪家的、蜜饯哪家是老字号、松枝哪里买最香,这些咱们外来的实在摸不清。”
庾澄之将那颗琥珀核桃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眼睛越来越亮。听完管家的说法,他转向谢晦:“使君,这差事给我吧。”
谢晦抬起眼。
庾澄之靠在椅背里,氅衣下摆松松垮垮搭在膝头,一只手还伸向那碟琥珀核桃,神情轻松得简直有些无赖。
“我幼时曾借住荆州,于风俗一事虽也两眼一抹黑,”他说得理直气壮,“但正好趁这机会学学。免得下回拟礼单,又让人挑出错来。”
谢晦看着他,那目光好像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懒得拆穿罢了。
“……去吧。”他说。
庾澄之立刻起身,氅衣下摆从膝头滑落,他随手捞起,另一手还不忘端上那碟琥珀核桃。
“谢使君。”这三个字说得飞快,脚步已经往门口迈去。
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对了,使君容禀,”他举了举那碟琥珀核桃,“这个火候还得再浅两分,有些苦了。”说完也不等回答,便推门出去了。
谢晦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没说话。主簿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许久,谢晦将那份礼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年货采买之事由他去。回头吩咐厨房,琥珀核桃的火候再浅两分。”
庾澄之从书房出来时,廊外的雪已经停了。
他松松的披着氅衣,沿着抄手游廊向西走。步子迈得不急,心里却像揣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他想带庾清出府去已经很久了。此前他邀过两次,一次是城西赏梅,庾清垂下眼,说天冷不想出门。另一次是南市听说书,庾清嫌人多拥杂,也不肯去。庾澄之便不再提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不得不办的差事,是推不掉的公务。而他这个从建康来的外乡人,对江陵年节风俗一窍不通,是真的需要庾清的帮忙,这是正儿八经的求助,庾清应该不会拒绝的。
他会吗?庾澄之在西跨院门前站定。
他抬起手,又放下。将氅衣领口理了理,将脸上那一点点按捺不住的雀跃敛下去,敛成一副温和的、略带为难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