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形丸的时效将尽时，变故陡生。
那日仙界遣使而来，说是仙帝清离亲至，要与上古真神商议六界秩序。
景顾化作的孩童，正被沈墨卿留在竹舍之内翻阅古籍。他魔根深种，感知远超常人，仙界仙辇未至，那股熟悉又阴冷的气息，已先一步刺入他骨血。
是当年屠灭魔族时，残留在他族人尸身上的气息。
不是沈墨卿的清润神息，是仙界独有的、带着凛冽禁制的仙元。
他指尖猛地攥紧，书页被捏得发皱。
沈墨卿本不欲让他沾染纷争，只淡淡吩咐：“你在此处等候，莫要乱走。”
可景顾怎么可能等。
那气息勾着他百年噩梦，尸山血海在眼前翻涌，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悄无声息跟了上去，隐在云海云雾之后。
仙云缭绕，仙帝清离一身明黄龙袍，笑意温雅，看向沈墨卿的目光却藏着阴鸷。
两人谈及当年旧事，清离语气轻淡，字字句句都在试探。
“真神当年出手狠绝，魔族一夜覆灭，倒也换了六界安稳，只是……未免太过草率。”
沈墨卿眉峰微蹙：“当年之事，并非我所为。我至时，魔族已亡。”
“呵，”清离低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飘进景顾耳中，
“是不是你所为，重要吗？那锅，你不是已经背了万年？”
“若不是我替你遮掩，六界岂容你这双手染满魔血的真神存在？”
沈墨卿神色一冷：“清离，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
清离语气骤然阴狠，
“当年魔族窥伺神位，是我亲自动手，以禁术封灭全族，再将一切引到你身上。”
“你是上古真神，身负天道枷锁，即便知晓是我所为，你敢声张吗？”
“你敢承认，自己万年都在替我顶罪，看着那魔尊恨你入骨，追杀你万年吗？”
一字一顿，如惊雷炸在云端。
隐在云雾后的景顾，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不是沈墨卿。
从来都不是。
屠他全族，毁他一生，让他背负百年仇恨，让他疯魔、让他痛苦、让他处心积虑化作孩童靠近仇人、步步为营想要报复的……
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仙帝清离。
而沈墨卿。
这个他恨了百年、怨了百年、一心想要拉入地狱的人。
竟是那个迟来一步、试图救人、却默默替真凶顶了万年罪名，甚至还收留了他、护着他、待他温柔至极的人。
“……是你。”
沈墨卿声音微颤，万年隐忍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我一直疑惑，魔族覆灭的仙法气息，并非神界所有，原来是你。”
清离笑得肆意：“是又如何？你能奈我何？真要同归于尽，拉我下水？”
“你不能。”
“你是六界支柱，你一倒，天地倾覆。”
“你只能继续背着这黑锅，看着那魔尊——”
话音未落。
一道凄厉到极致的魔气，骤然冲破云海！
景顾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魔元。
易形丸之力瞬间崩碎。
孩童之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白衣染成漆黑，周身魔气滔天，戾气席卷九天，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血泪几乎要滚落。
不过瞬息。
方才温顺无害的小徒弟，化作了威震六界、让神魔皆惧的魔界至尊——景顾。
他悬在云端，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沈墨卿。
百年恨意。
万年委屈。
一朝真相，裂骨剜心。
“是你……”他指着清离，声音嘶哑破碎，“是你屠我全族！”
清离脸色骤变。
沈墨卿猛地回头，看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瞳孔一缩。
“……是你。”
他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魔气滔天的魔尊，就是他收留多日、朝夕相处、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小徒弟。
他寻了百年的仇人。
他疼了多日的孩子。
竟是同一个人。
景顾缓缓转头，看向沈墨卿。
四目相对。
一个满目痛悔，一个心魂俱裂。
他想起自己日日伪装的乖巧，想起那些温情脉脉的朝夕，想起沈墨卿揉着他的发顶说“有师父在”，想起每一次噩梦时那人温柔的安抚。
想起自己满心都是报复，想着如何让沈墨卿痛、让沈墨卿悔。
可真正罪该万死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我……”
景顾张了张嘴，喉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呕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太迟了。
恨错了人？
可他已经把最狠的心思，对准了那个唯一想护着他的人。
沈墨卿望着他，万年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出血丝与痛楚。
他没有出手，没有斥责，只是轻声道：
“你靠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仇，对不对？”
景顾闭上眼，泪与血一同落下。
“是。”
他以为自己会恨。
他以为自己会杀。
可此刻真相大白，他只剩下蚀骨的悔与痛。
恨错了人。
爱错了心。
一错，就是百年。
清离见身份败露，冷笑一声，抬手便引动早已布下的禁术：
“既然都知道了，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禁术炸开，六界根基剧烈震颤。
天地变色，苍穹欲裂。
沈墨卿神色一凛，下意识将景顾护在身后。
那一瞬，他没有想自己。
没有想仇恨。
只想着——
不能让这孩子，再受一点伤。
景顾站在沈墨卿身后，望着那道月白神袍的背影，终于崩溃。
他恨了一辈子的人，在生死关头，第一反应是护着他。
而他，却一心想把这个人推入地狱。
“沈墨卿……”
他喃喃出声，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这一局复仇。
他赢了真相。
却输了自己。
也彻底，赔上了他与沈墨卿之间，所有的温情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