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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新室友

城南的夏天闷得像蒸笼。

吴屿安从地铁站钻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块。她站在出口处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连空气都是热的。她用手扇了扇风,没什么用,热气黏在身上赶不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租房信息——城南家园12栋301室,两室一厅,次卧出租,房租月付,押一付三,随时看房。

这条帖子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从昨天晚上刷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价格便宜,离学校只有四站地铁,不用转线,出站走八百米就到。照片里的房间看起来干净明亮,朝南的窗户透着光,地板是浅木色的,墙是白的。她在宿舍的六人间里住了两年,看到那个房间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一个人可以拥有这么大的空间。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帖子末尾那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但写得清清楚楚:“合租室友为两位女性上班族,作息规律,要求租客安静、讲卫生。”

她吴屿安这辈子就没跟“安静”两个字沾过边。

从小到大,她妈说过她八百遍——女孩子家家,说话能不能小点声?走路能不能别蹦蹦跳跳?能不能别在楼道里就喊妈我回来了?每次她都笑嘻嘻地点头,第二天照旧。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种藏不住声音的人,高兴了就想喊,想起来了就要说,憋不住的。幼儿园老师给她的评语是“活泼开朗”,小学老师写“性格外向”,初中老师写“表达能力突出”,高中老师直接写“话多”。她妈每次家长会回来都要念叨:“你就不能淑女一点?”她每次都点头答应,然后回到学校第一节课就跟同桌聊了整整四十分钟。

但这次她没得选。

学校宿舍下学期的名单已经出来了,她没抽中。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抽中——她抽到了,但那个床位在六人间,上下铺,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她现在的室友一个打呼噜震天响,耳塞都挡不住那种;一个每天半夜跟男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嗡的像蚊子叫;还有一个在阳台抽烟,衣服上永远一股烟味,她每次收衣服都要重新洗一遍。她已经受够了。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末尾附了一句“请未中签的同学自行解决住宿问题”,群里瞬间哀嚎一片。吴屿安倒没怎么难过——说实话,她早就不想住宿舍了。

自己租房就自己租房。

她在地铁站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舒服了一点。她一边喝一边按照导航往里走。小区不算新,外墙的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但绿化不错,路两边种着整排的香樟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连成一片,走在下面竟然不怎么热。地上落了些细碎的果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有老人在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门口的保安大叔看了她一眼,没拦,继续低头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魔性的笑声循环播放。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点吵。她找到12栋,是一幢十一层的小高层,外立面比其他楼新一些,大概是近几年翻新过。她按了301的门铃。

没人接。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吴屿安低头看了看手机,约的是下午三点,现在两点五十八。她没迟到,是对方还没回来。她想了想,退到单元门口等着,行李箱立在脚边,顺便给备注为“程女士”的房东发了个消息:您好,我到楼下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回复,没有“马上到”,没有“稍等一下”。

吴屿安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看了几秒钟,在心里给这位程女士贴了个标签:已读不回型。她靠墙站着,百无聊赖地刷了五分钟短视频。正刷到一个狗把自己卡在栅栏里的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头。

一个女人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几乎垂到脖子根了,手里拎着一袋菜。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圆白菜、西红柿、两根黄瓜,还有一小把葱,绿叶子从袋口冒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很淡,眉毛不浓不淡,嘴唇微微抿着。她看了吴屿安一眼,目光像一阵风,很快地扫过去又很快地收回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动作不急不慢,好像完全不在意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吴屿安赶紧开口:“您好,我是来看房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

“我知道。”女人推开门,头也没回,“上来吧。”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听不出热情也听不出冷淡,就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所以你不必多说”的感觉。吴屿安赶紧拖起行李箱跟上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单元门口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她小声说了句“哎哟”,赶紧把箱子提起来跨过门槛。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电梯内壁擦得很亮,不锈钢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那个女人站得很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线绷着,嘴唇还是微微抿着,像是习惯了不说话。吴屿安偷偷瞄了她一眼,又瞄了一眼。她想找个话题,比如今天天气真热啊,或者您是在这住了很久了吗,或者您手里的菜是在哪买的看起来很新鲜。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她觉得说什么都有点冒昧。

三楼,电梯门开了。

女人走在前面开了门,在玄关弯腰换鞋。她脱下脚上的白色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棉拖鞋穿上,然后把换下的鞋摆正,鞋跟对着鞋跟。她把手里那袋菜轻轻放在鞋柜上,然后侧身让出过道:“次卧在里面,你自己看。拖鞋在鞋柜第二层,自己拿。”

“谢谢姐姐。”吴屿安乖乖点头。

她打开鞋柜,第二层整整齐齐摆着三双客用拖鞋,蓝色的,看起来是新买的,塑料包装还没完全拆掉。她拿了一双换上,尺寸刚好。她拖着小行李箱走了进去。

房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

客厅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很干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放着,沙发上搭着一条同色系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茶几是原木色的,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和一只白色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旁边还有一小圈水渍,大概是出门前刚喝过水。电视柜上没有什么装饰品,只有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茂盛,藤蔓从柜子边缘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板了。墙上的空调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出风口的叶片上没什么灰。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之间隔了一个半人高的吧台。吧台台面上放着一个小木架,架子上插着几本食谱,最上面那本翻到某一页,压着一张超市小票。灶台上摆着几个调味料瓶——酱油、醋、盐罐、糖罐、一罐花椒、一罐干辣椒,瓶身上没有油渍,排成一排,高矮顺序排列,像是有人刻意摆好的。锅铲挂在墙上,三口锅叠放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柜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分类整齐的保鲜盒。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纸,都是那种淡黄色的方形便签,用磁铁吸住。最上面那张写着“买菜:鸡蛋、西红柿、青菜”,字迹很规整,一笔一划的,横平竖直。下面那张写着“程漫,你的牛奶又过期了”,那个“又”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像是在强调,还加了一个感叹号。再下面一张写着“周三交物业费”,笔迹和前两张都不一样,潦草很多,大概是另一个人写的。

吴屿安看到那张“牛奶又过期了”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能想象写这张便签的人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带一点点嫌弃,但愿意帮你记着。

她在客厅没多停留,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墙壁上什么装饰都没有,白墙白门,干干净净的。走廊左侧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浅绿色的,写着“工作时请勿打扰——程漫”。字迹潦草,连笔很多,和冰箱上那张潦草的便签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门缝里没有光,大概是没人在。走廊右侧是卫生间,门开着,里面空间不大,但洗手台上只有两个杯子两把牙刷,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灰一白。

走廊尽头就是次卧。

门开着。

吴屿安推门进去,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张空着的床垫上,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窗户是推拉式的,窗台很宽,可以坐上去,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外能看到小区花园,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很深,树下有一小片草坪,草坪上放着一张长椅,长椅上空空的。远处是另一栋楼的侧面,深灰色的墙面上爬着藤蔓植物。

房间空着,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垫和一张靠窗的书桌。床垫上套着一层白色的保护罩,书桌是白色的,桌面很干净,边角有一点磨损。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地板是浅木色的复合地板,踩上去没有声响。天花板上的灯是吸顶灯,圆形的,灯罩微微发黄。

吴屿安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白色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窗帘是新的,挂着吊牌还没拆,大概是房东最近才换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窗外飘进来的青草味。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在等她。

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在这个城市找房子找了快两周了。看过学校附近的老小区,墙壁发霉,楼道里堆着杂物。看过城中村的隔断间,小得转身都困难,窗户开在天花板上,像地下室。看过合租房,一套一百平的房子里住了六个人,走廊窄得只能侧身走,厨房油腻腻的,冰箱里塞满了不知道是谁的东西。还看过一间半地下室,窗帘永远不能拉开,因为拉开正对着停车场的垃圾桶,白天也要开灯。她以为自己只能接受那些了,预算就那么多,要求又不能太高。

但这间次卧,是她看过的最好的。

她走出次卧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换了家居服——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裤脚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她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姿势比刚才放松了很多。头发还是扎着,但有一缕从耳后掉出来了,垂在脸侧。

“姐姐,我看完了。”吴屿安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热情,“房子挺好的,我想租。”

“嗯。”女人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房租一千五,押一付三,物业费水电燃气平摊,宽带已经装好了,每月三十。能接受吗?”

“能能能。”吴屿安点头,点得有点快。

“那行,你跟程漫签合同。”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但也只是一两秒。“房子是程漫的,她六点下班回来。你先坐会儿,或者先看看房间。”

“程漫是……另一个室友?”

“嗯。”

“那姐姐你呢?你是房东吗?”

“不是。”女人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玄关拎起那袋菜,顿了一下,“我也租客。我姓姜,姜时苒。”

“姜姐姐好!”吴屿安立刻接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叫吴屿安,口天吴,山屿的屿,安静的安。你可以叫我安安,或者小吴,都行!”

姜时苒听完这一长串自我介绍,没什么反应。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我听到了”的意思。

“嗯。”她说。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吴屿安听到她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然后是菜被放进水槽的声响。

吴屿安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自己未来要住的地方。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那一小块布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点。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的声响——菜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刀落下去的速度不快不慢。冰箱上那张写着“程漫,你的牛奶又过期了”的便签纸,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她嘴角弯了弯,把行李箱推到走廊里靠墙放着,正好放在次卧门旁边,不挡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闺蜜苏晚发来的消息:看到房了吗?怎么样?

吴屿安靠在沙发上,打了几个字:定了!室友是两个上班族姐姐,感觉人都挺好的!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姜时苒从头到尾没跟她多说一句话,全程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从见面到现在笑了零次。她哪看出来“挺好的”?但她心情很好,也就不在意这些细节了。

她又发了一条:其中一个姐姐好酷,话好少,像那种武侠片里的隐世高手。

苏晚秒回:你少来,你上次说食堂阿姨酷,结果人家只是没戴眼镜看不清你。

吴屿安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怕吵到厨房里的人。

吴屿安在客厅坐了快四十分钟。

她把手机相册里存了两百年没删的截屏清了一百多张——各种课程表、外卖红包、过期优惠券、不知道什么时候截的聊天记录。又刷了好几个短视频,有一个是狗在滑滑板,她看了一半就划走了。中途起来倒了一次水,从厨房的饮水机里接的。她走过去的时候姜时苒正在切菜,砧板上是西红柿和黄瓜,西红柿切成小块,黄瓜切成薄片,刀落下去的声音很均匀,一刀一刀的,像节拍器。姜时苒的刀工很好,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大小差不多,黄瓜片薄得透光。

吴屿安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想说“姜姐姐你做菜好熟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总觉得这个姜姐姐不是那种喜欢被人搭话的类型,至少现在不是。于是她端着水杯默默回到了客厅,喝了口水,继续刷手机。

四点半的时候,她听到姜时苒打开了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油下锅的声音,滋啦一声,紧接着是葱花爆香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那个味道。吴屿安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她赶紧用手按住肚子,偷偷往厨房看了一眼——姜时苒背对着她,应该没听到。

她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假装在看视频。

快到六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有人在用指纹锁,滴滴两声,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系得很随意,松松垮垮地垂着。手里夹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被撑圆了。肩膀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某律所的logo,白色字体已经有点褪色了。她的头发散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脸上带着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的那种疲惫——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色,嘴唇的颜色不太均匀,大概是擦了唇膏又被喝水蹭掉了。

她在玄关换鞋,动作很快。左脚踩右脚后跟,直接把鞋蹬掉了,鞋歪歪扭扭地倒在鞋柜旁边。右脚也是同样的操作,两只运动鞋一左一右地歪着,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太讲究。

“你就是来看房的那个?”她的第一句话就说得很直接,甚至没抬头看吴屿安,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对对对,我叫吴屿安。”吴屿安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习惯性露出一个标准笑容,嘴角咧开,眼睛弯成月牙。

程漫换好拖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快,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审视感,像是在看一份合同有没有隐藏条款——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脸上。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黑得像墨,被这样看着的时候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程漫。”她简短地自我介绍,没有“你好”没有“请多关照”,就是报了个名字。然后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到吴屿安面前。“租房合同,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吴屿安接过来,低头一行行看。

A4纸,黑色宋体,段落间距调得很小,像是卡着字数写的。页眉处写着“房屋租赁合同(标准版)”几个字,页脚有页码和日期。第一条:租赁期限。第二条:租金及支付方式。第三条:押金。第四条:费用分摊。第五条:房屋使用及维护。第六条:卫生值日。第七条:访客管理。第八条:噪音管理。第九条:违约责任。第十条:其他约定事项。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网上随便下载的那种模板——条款很细,很多地方都特意补充了说明。比如第四条费用分摊下面写着:“水、电、燃气、宽带费用由三人平均分摊,每月底结算一次,由程漫统一收取后缴纳。如有异议,可查阅缴费凭证。”比如第六条卫生值日下面写着:“每周轮换一次,值日内容包括:客厅、厨房、卫生间地面清洁,灶台擦拭,垃圾清理。值日表张贴于冰箱门。”比如第七条访客管理下面写着:“访客留宿需提前告知室友,每月不超过两晚。如有特殊情况,需经全体室友同意。”

甚至连冰箱每一层归谁用都单独列了一个附件,标题是“冰箱使用协议”。上面写着:“冰箱上层(置物架第一、二层)归姜时苒使用,中层(第三、四层)归程漫使用,下层(第五层及抽屉)归租客吴屿安使用。门架右侧三个格子归姜时苒,左侧两个格子归程漫,下方两个格子归吴屿安。每人各自管理自己的区域,公共区域(冷冻室)共同使用。”

吴屿安看到“租客吴屿安”这几个字的时候,有一种被正式接纳的感觉。不是“次卧住户”,不是“新来的”,就是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和另外两个名字排在一起。

她接着往下看。

第八条噪音管理:“工作日晚十一点后、周末凌晨零点后,客厅及公共区域禁止大声喧哗、播放外放音频视频、进行大功率设备操作(包括但不限于洗衣机、吸尘器等)。如有特殊需求,请使用耳机并关好房门。”

第九条违约责任:“任何一方违反本合同约定,其他两方有权提出书面警告。累计三次警告,由三人共同协商解决。重大违约(如拖欠租金两个月以上、损坏房屋结构、从事违法活动等),经三人一致同意,可解除租赁关系。”

吴屿安看到“累计三次警告”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什么公司管理制度?她偷偷看了一眼程漫,程漫正在翻文件袋里的其他东西,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像是在核对什么。

“你好专业啊。”吴屿安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职业病。”程漫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我是律师,虽然还在实习期。合同是跟所里前辈请教过的,条款比较细,但你也不用紧张,主要是把规矩说清楚,后面大家都舒服。”

吴屿安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名那里已经写好了“程漫”两个字,字迹潦草但有力,“程”字的禾字旁写得很开,“漫”字的三点水连着写,整体看起来很随性但又有点好看。乙方签名那一栏是空白的,等着她写。

她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条款虽然细,但每一条都是合理的,没有欺负人的地方。而且能这么认真写合同的人,应该也是认真对待合租这件事的人,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房东。

她拿起茶几上的黑色水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圆圆润润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吴”字的口写得方方正正,“屿”字中间的山写得矮矮胖胖,“安”字的宝盖头写得宽宽的。和程漫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

“好了。”程漫拿回合同,随手翻了一眼,确认签名没问题,然后把合同重新塞回文件袋里。“次卧归你,冰箱下层归你,卫生间你用外面那个,里面那个有我和姜时苒的东西,你别动。其他的,有什么不懂的,问她。”

程漫朝着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吴屿安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油烟机已经关了,灶台上的火也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姜时苒正背对着她们在灶台前站着,好像在盛菜。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很轻。

“姜姐姐话好像不太多。”吴屿安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

程漫“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开始翻文件袋里的东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是话不多,是对生人话不多。熟了就好了。我刚搬进来前两周,她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真的假的?”吴屿安瞪大了眼睛。

“真的。有一次我在客厅摔了一跤,动静挺大的,她从房间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骨折,就把头缩回去了。”程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一句话没说。”

吴屿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又离谱又好笑,同时对这个沉默的姜姐姐多了一层好奇。

“那后来呢?怎么熟的?”吴屿安问。

“后来我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饭。”程漫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她看不下去,开始自己做。然后就熟了。”

吴屿安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姜时苒正把菜端上餐桌,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她弯腰放盘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吴屿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新生活好像挺有意思的。

她回到次卧,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是24寸的,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差点没拉上。她先把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衣柜是白色的,不大,但对她一个人来说完全够了。她把厚衣服挂在右边,薄衣服挂在左边,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好——黑色、深蓝、灰、白、浅粉。内衣和袜子收进衣柜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底铺了一张香氛纸,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桂花味的。

洗漱用品摆到外面的卫生间。卫生间不大,洗手台上有两个杯子,一灰一白,她把自己的粉色杯子放在旁边,隔了一个空位。毛巾架上已经有两条毛巾了,一条灰色一条白色,她把自己的浅蓝色毛巾挂在旁边,三块毛巾排在一起,像三个不认识的人被凑到了一张合影里。

书和笔记本放到书桌上。书桌靠窗,桌面是白色的,她带了一盏小台灯,是暖黄色灯光的,放在桌面正中间。台灯旁边放了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她还在桌上摆了一小盆多肉,是临出门前她妈塞给她的,说是绿植对身体好。多肉小小的,叶片肉嘟嘟的,边缘有一点粉色。

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大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装被子的编织袋,一个小时就收拾完了。她把空箱子折叠起来塞进衣柜顶上的空隙,把编织袋叠成小块放进抽屉。次卧从一个空房间变成了“她的房间”——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的,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出来倒水的时候,姜时苒正好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额前的碎发从马尾里掉出来,贴在脸侧。她看到吴屿安,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吃了吗?”姜时苒问。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里听得很清楚。餐厅的灯还没开,客厅的光线暗下来了,姜时苒站在餐桌旁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吴屿安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解决就行。”

她是认真的。她刚搬进来,不好意思第一天就蹭饭。而且她从小的家教就是不要去别人家白吃白喝,更何况这不是别人家,这是她以后要长住的地方,第一天就欠人情不太好。

“多了,吃不完。”姜时苒把菜放到餐桌上,转身又回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

番茄蛋花汤。汤碗是白色的,碗沿有一圈蓝色的花纹。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蛋花很细,西红柿切成小块沉在碗底,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白色的雾。

吴屿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程漫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她已经合上文件了,伸了个懒腰:“坐下吃吧,她做的饭还行。”

“什么叫还行?”姜时苒难得回了程漫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

程漫没理她,合上文件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盛了碗饭。经过吴屿安身边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愣着干嘛,碗筷在第二个抽屉。米饭自己盛,电饭煲在灶台左边。”

吴屿安看着程漫端着碗走回餐桌,拉开椅子坐下了。姜时苒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是一碗白米饭,筷子和勺子并排放在碗的右边。

她又站了两秒钟,然后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打开第二个抽屉,拿了一副碗筷。碗是白底蓝花的,和汤碗是一套。筷子和勺子是木制的,手感很轻。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米饭是刚煮好的,打开电饭煲的时候一股米香扑面而来,热气糊了一脸。她盛了满满一碗,想了想,又拨回去了一些,她怕吃不完浪费。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在姜时苒对面坐了下来。

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卖相不错。番茄炒蛋的汤汁浓稠红亮,鸡蛋炒得很嫩,番茄切成了小块,汤汁完全煮出来了。清炒时蔬是生菜,用蒜蓉炒的,颜色翠绿翠绿的,叶子没有炒塌,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番茄蛋花汤里飘着细细的蛋丝和几粒枸杞,枸杞泡开了,红艳艳的。

吴屿安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

她是真心的。不是客套。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嫩滑混在一起,汤汁浓淡刚好,稍微有一点甜,但不过分。如果拌着饭吃,一定很香。

姜时苒没说话,低头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大,每次只夹一小口,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吃一口饭,夹一口菜,有时候喝一口汤,节奏很慢但很稳,像是在遵循一个固定的顺序。吴屿安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吃饭的时候眉心是舒展的,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一些,好像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她才完全放松下来。

程漫倒是接了话:“她做饭确实可以,就是不爱洗碗。”

“你洗。”姜时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商量的余地。

“凭什么?”

“因为我做的饭。”

程漫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大,从左上到右下划了一个弧线,但在白眼翻完的瞬间,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谁都没听清。

吴屿安看着她们两个一来一回,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来之前还担心和上班族室友合不来。她担心有代沟——她们聊工作她听不懂,她聊学校她们觉得幼稚。她担心生活习惯不一样——她晚睡晚起,她们早出晚归。她担心她们觉得她吵——她确实吵,她自己知道。

但至少现在,至少这一顿饭,她觉得自己好像想多了。

吃完饭,程漫真的去洗碗了。

她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摞得不太稳,最上面的碗晃了晃,吴屿安差点想伸手去扶。程漫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太熟练——挤洗洁精的时候挤了一大坨,海绵在碗上打圈的方式不太对,冲洗的时候水开得太大,溅了一些在台面上,还有一点溅到了她的衣服上。

吴屿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程漫在厨房里的背影。程漫把洗碗的围裙系在腰上,围裙是深绿色的,有点大,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她把第一个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第二个。第三个。动作不快,但她做得很认真,碗的每一个角落都用海绵擦过了,冲洗的时候还会翻过来看看有没有洗洁精的泡沫残留。

吴屿安想起一个细节。刚才程漫说“凭什么”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抗议,但她最后还是去洗了。而且她洗碗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叹气,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一个个碗洗干净。

吴屿安想帮忙,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要不我来吧”,被程漫一句“你第一天来,先歇着”挡了回去。程漫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手没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但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气。

吴屿安就回到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

她靠在沙发上,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姜时苒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灯光。她不知道姜时苒在房间里做什么,也许是看书,也许是看手机,也许什么都没做就是躺着。

她又看了看厨房里程漫的背影。程漫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扯了张厨房纸巾擦手。她擦得很仔细,从手心到手背到每一根手指,然后纸巾对折,擦了擦手腕。

然后她站在厨房中间环顾了一圈,可能是确认灶台关了、水龙头关了、垃圾收了。她弯腰把地上的一个水滴擦掉了,把洗碗海绵拧干放在水槽边,把洗洁精放回原位。

吴屿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发来的消息:房子租好了?室友怎么样?

吴屿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挺好的,两个姐姐人都不错。

打完这句话,她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程漫已经从厨房出来了,路过沙发的时候丢下一句“我先回房间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慵懒。然后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吴屿安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程漫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天空灰蒙蒙的,海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姜时苒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纯灰色的方块,没有图案没有文字,就是一片灰色。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在学校的操场上拍的,阳光很好,她在笑。

三个头像并排在一起。灰色的海,灰色的方块,和她笑起来的自拍。

她又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给自己的闺蜜:我感觉我会喜欢上这里。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九点半,吴屿安洗完澡出来。

她穿了那件粉色的兔子拖鞋,兔子的耳朵竖起来,每一步都一晃一晃的。头发还是湿的,她用毛巾包着,搭在肩膀上。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灯亮着,光线从走廊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姜时苒从房间出来倒水。

姜时苒换了一套睡衣,深灰色的,棉质的,看起来很软。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头,比扎起来的时候显得柔和很多。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杯,杯子里没水,大概是去接水的。

走廊不宽,两个人错身的时候离得很近,大概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吴屿安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带一点皂香。不是香水,是衣服洗过之后留在布料上的那种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

姜时苒低头看了一眼。

顺着她的目光,吴屿安意识到她在看自己的拖鞋。粉色兔子耳朵那款,耳朵还会竖起来的那种。两只兔子面对面,耳朵竖得笔直。

姜时苒的目光在那两只兔子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走过去倒水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吴屿安站在卫生间门口擦头发。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头发湿漉漉地垂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她低着头擦发尾,擦到一半,忽然听到姜时苒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

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地滑,小心点。”

吴屿安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卫生间门口的地砖上,确实有一摊水渍,在她身后。是她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注意洒的,毛巾上滴下来的水。拖鞋踩在上面有点打滑,如果不是姜时苒提醒,她下一步可能就会踩上去。

“知道了,谢谢姜姐姐。”她笑着回了一句。

然后弯腰,从洗手台上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来把那摊水渍擦干净了。

擦的时候她想,姜时苒是从厨房那个角度看到的吗?厨房在客厅的另一边,从那里看过来,卫生间的门在一个斜角上。她倒水的时候会往这边看一眼吗?还是只是余光扫到了?

她不知道。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回到次卧,她躺在床上。

床单是她自己带来的,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面料很软,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被子是从家里带来的,薄薄的夏凉被,角上绣了一朵小花,她妈给她缝的。枕头是新的,在网上买的,乳胶的,软硬刚好。

她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吸顶灯,圆形的,灯罩微微发黄。墙角有一点细微的裂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空调在床的正上方,老式的,遥控器贴在墙上。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

关门声,应该是程漫从卫生间回房间了。脚步声,很轻,大概是姜时苒穿着棉拖鞋走过走廊。水流声,厨房的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偶尔一两句不清晰的对话,像隔了一层棉花,听不清楚内容,只能听到声音的起伏。

从今天起,这些声音会变成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从书包里掏出课表,看了一眼明天上午的课——九点五十,现代文学。在学校东区的那栋老教学楼里,窗户很高,夏天上课的时候能听到外面的蝉鸣。教室里有大风扇,呼呼地转,但没什么用。

她拿起手机,定了个闹钟。

八点。

想了想,又取消了。

室友说了,十一点后不能在客厅大吵,但没说早上不能早起。但她不知道姜时苒和程漫几点出门上班,怕自己闹钟太吵打扰到她们。

她重新定了闹钟,比刚才早了一个小时。

七点半。

她又检查了一下明天的课表。周一,现代文学,在东区教学楼。周二有早八,周三下午没课,周四……

算了。她退出课表,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窗外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开着。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楼的几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暖黄色的光。远处偶尔传来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像是城市在轻轻呼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被角蹭到下巴的时候,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姜时苒身上那个味道不一样,她的洗衣液是花香味的,甜一些。

她闭上眼睛。

新生活,明天就正式开始了。

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租房群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最后一条消息是程漫发的:“欢迎入住。”三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然后是她的回复:“谢谢程漫姐!”加了一个笑脸。再然后是姜时苒的头像闪了一下,只有一个字:“嗯。”

就这样。

三个人的头像并排在一起,三行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窗外,城南的夜色很深。远处的高架桥上还有零星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路灯把光洒在小区的路上,树影斑驳。

301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客厅的灯最后关的。不知道是程漫关的还是姜时苒关的。反正关灯的人站在开关前停了一秒,走廊里黑漆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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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新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