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深夜，整个春生书院的孩子们都看到了一道阴暗乱爬的扭曲身影，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午夜梦回，都深感恐惧。
杨柳之觉得，自己的怨气已经可以把整片修真大陆淹没。他气得猛甩一片叶子，整颗草炸了起来。
是谁，把他的救世主偷走了！
还是说……
杨柳之微微眯起眼。
他抬起叶子，看着天上的云缓缓移动，露出被遮挡的月亮，一如杨家山上，那个主角昏迷不醒的夜晚。
但这一次，他已经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对着升起的太阳默默抱紧破碎的自己。
徒劳无功。
他金手指失格，主角至少要担一半的责任！
小草在月亮打下的阴影中冷冷一笑。
以为这样他就会束手无措吗？
不！
经历过这么多次失败，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草了——
这一幕，他早有所料！
“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
杨柳之仰起叶片，朝月亮大笑起来，任由雨后的晚风将自己吹得乱晃。
早在主角被力量反噬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就悄悄在主角的头发里藏了一颗分身。
虽然他的分身被没眼光的小屁孩嘲笑还没蟑螂大，但这一刻，小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指甲盖大的小小草完美地隐藏在主角那一头蓬松的乱发里。
“嘿嘿嘿。”
他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现在，是时候让这颗分身发挥作用了。
月光将草影拉得斜长，阴影狠狠罩住了几颗石头粒。草影机敏地翘起，下一秒闻风而动，钻入地底毫不犹豫向西遁去。
主角，你是逃不出草的叶子的！
*
飞沙漫天，模糊了往来人们的视野，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苍凉的黄色。
相较和平富饶的东部，这里已经有些遥远了。
越往东走，沿途的村镇便越是稀少，直到最后，彻底荒芜人迹。
这里不是适合普通人居住的地方，大概只有身负修为和神通的修士才能在这阴晴不定的风沙中生存下来。
宁渡沉默地坐在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摊贩上，缓缓端起手边的浓酒轻抿，不动神色地打量着周围往来的人群。
这里是这片偏远荒漠中唯一的“小镇”，方圆百里，只此一处。大大小小的商贩在街道上拉起叫卖，很是热闹。
但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里百无禁忌。
上至功法丹药，下至人族精怪，只要你想，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名副其实的混乱之地。
宁渡已经来到此处三日了。
他在等一个人。
周围，不断有打量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似在检视。
忽然，一道身影步履蹒跚地跑来，猛得撞上宁渡的座位，撞歪一片桌椅。
“抱歉抱歉，这位兄弟。”男人狼狈地倒在地上，抬起头，慌乱求助道，“能不能借你之地让我躲躲，有人在追杀我！”
宁渡端着杯子，酒水分毫未洒，轻抿一口才缓缓垂眸看去。
“滚。”
男人：“……我说的是真的，追我的人就在后面，如果被他们抓走，我一定……求你了，就帮我这个忙，等离开这里，我一定会重重答谢你的！”
几道身影如他所说从转角出现，宁渡抬眼扫去。
“嗖”，一把匕首斜擦过男人耳侧，钉入地里。
“一起滚。”
这种骗人的把戏在这里每时每刻都会上演，有时是小孩，有时是女人，有时又是老者，假意寻求帮忙实则黄雀在后。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假药假丹假功法，数不胜数。
如今，大概是看他面生，所以盯上了他。
躺在地上的男人见宁渡始终神色不变，咬了咬牙，“啧”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呸，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善心。”
说罢，瞥了眼宁渡身后的刀，最后还是不甘地同其他人一起走了。
宁渡重新放下酒杯。
恰在这时，一道调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哈哈哈哈，宁道友，怎么如此没善心呢，好歹也是前正道子弟。”
背着箱匣、拿着卦盘毛笔，一副书生打扮的男人在宁渡对面座下，满脸笑意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宁渡淡淡提醒：“你来晚了。”
“啊哈哈哈哈。”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挠了挠自己的头，大大咧咧道，“这不是完全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嘛。”
“咳，既然这样，就让我们尽快进入正题……”
“稍等。”
男人说到一半突然被宁渡出声打断，黑沉沉的眼睛向右瞥了一眼，宁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男人呆愣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等等，你要去哪，我们不是才见面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漆黑宽大的斗篷扬起一角，宁渡踩着石砖铺就的窄道，转眼间没入人群。
“最近，是有什么妖怪在做乱吗？”
“哪来的野妖怪敢在这里闹事？”
“不不，是有人看到一团绿影闪过，速度快极了，都没来得及看清。”
“速度快？难不成是这黄沙里的风蝎，它们的毒针可值钱了。”
“绝对不是，我前些日子撞见了，哪有什么绿影，那分明是一个会凭空移动的包裹！”
“包裹？”
“这都是什么啊，与其聊这个，不如聊聊最近有两位大能在这附近打起来了呢。”
……
黄沙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杨柳之扛着足有两个巴掌大的包裹，躲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朝外探头探脑。
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主角怎么突然跑到这种地方？
小草想不明白。
他追着分身的方向，一路埋头遁地，刚探出来就被迎面的黄沙糊了满身。
杨柳之：“……”
粗粗的沙粒刺得他生疼。
放眼望去，除了自己，竟无半点绿色。
这是哪里？
杨柳之差点以为自己迷了路。
他茫然地站上人来人往的街道，本想直奔主角把人逮回去，结果往左一看，一株灵芝“嗡”的一下被捣成粉末，往右一瞥，带着镣铐的狐狸伤痕累累地趴在铁笼里。
叫卖的人类：“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灵药/妖奴嘞！”
小草：“！”
他“嗖”的一下躲到杂货后，只露出一点叶尖。
天呐，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果被发现的，像他这样的草一定会被人抓走的！
贪婪的人类。
杨柳之拽着包袱的叶片紧了紧，小心翼翼地在角落里潜行，争取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一旦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便立刻扛起包袱躲起来，一动不动。
好险。
这里的人太多了，好几次他差点败露。
“……”
当宁渡停下脚步低头看过去时，见到的就是一块青布包裹贴着墙角匍匐移动的画面，偷偷摸摸，宛若螃蟹。
一如他听到的传闻那般。
埋头赶路的布包突然撞上他的鞋子，跌到地上，不动了。
布包：？
这里的消息总是格外嘈杂、变化极快，大多是些大能战斗、最近的拍卖会或是哪里的秘境如何之类的话题，但今天，宁渡在摊贩上留意四周时，发现闲杂私语中多出了个“妖怪传闻”，让他不自觉多留意了一分。
想起了那个执着地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草精。
忽然，他福至心灵地抬起手，从自己头上揪出了颗只有一个指节大的绿色。
宁渡：“……”
脚边的布包在撞上来后便一动不动，疑似装死，宁渡看了半晌，终是缓缓弯下腰，伸出手将包裹提了起来。
布包：“！”
一棵无比熟悉的小草映入宁渡眼帘，因为身形太小，被包裹挡了个严严实实。
完、完蛋了，他被人发现了！
杨柳之浑身僵硬。
漆黑、高大的阴影落下，将他整棵草都罩了进去，杨柳之一卡一卡地抬起叶子向上看去。
黑发黑眼，披着宽大的斗篷，还有那熟悉的气息。
“！”
“主角！”看清来人面庞的瞬间，杨柳之顿时大喊一声，冲过去，扒住宁渡的脸，一抽一抽起来。
“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原本翠绿的小草此时浑身上下都变得灰扑扑的，叶片上还挂着沙粒，让人完全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一路跑过来的。
感受着面颊上传来熟悉的痒意，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再次被对方的执着刷新认知，宁渡沉默半晌，终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将草精带回自己的临时落脚地。
简陋的客栈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外界的声音还能隐隐透过单薄的墙壁传进来。
没有见外这条神经的草精一落地，立刻熟练地爬上了木板床，指挥他帮自己洗掉叶子上的黄沙，“有没有水，有没有水？”
宁渡：“……你来这里做什么？”
毫不意外地，抖着叶片的草精气哼哼道：“你还好意思问，你为什么突然跑掉。”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等你醒过来，就把我吃掉！”
宁渡：“？”
什么时候约定的？
杨柳之原本的计划，是一天之内飞快把主角抓回去，然后顺顺利利地进入主角的嘴里，完成自己许下的诺言。
为此，他还特地把“悬崖下的神秘老爷爷”的功法给主角带过来了呢。
方便主角炼化完自己，就立刻衔接上修炼。
结果呢，主角竟然跑到这种地方。
杨柳之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他甩去叶片沾上的黄沙粒，气场全开：“这种地方，就算在剧情里，也是后期才来的地图啊！”
主角起码已经重新回到了曾经的巅峰状态。
对于现在连新手村都还没出的主角来说，实在是太早了！
杨柳之一把拽住主角的手指，试图把人扯回书院：“快，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点回去！”
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把主角绑到这儿了。
就在这时，窗户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似是回答了杨柳之的疑问。
“……他来这里当然是为了交易啊。”
一道人影踩着石砖，敲开窗户，朝里呼喊道：“宁兄，我在那摊位上等了你好久，没见你回来，就干脆找过来了。不要见怪，不要见怪，这位就是……那位草妖大人对吧？”
男人翻入窗户，露出身后不管走到哪都背着的箱笼和手上的卦盘。
杨柳之看着略显熟悉的面孔，顿时惊讶地翘起叶片指了过去，“是你！那个追杀主角，最后被河冲走的坏蛋！”
正觍着脸，笑吟吟凑过来的男人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追杀他的。我只是凑巧接个任务的散修罢了！”
“来来来，自我介绍一下，你就是那位要用化形丹的小妖怪对吧，我叫宇文霄，至于被河冲走什么的……那是我的撤退路线！”
说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
杨柳之一愣，缓缓歪了歪叶子：“……化形丹？”
当初在落月岭被迫和宁渡对战的时候，宇文霄还不知道宁渡的身份，只是单纯对这位让自己卦盘推算不出具体方位的人感到好奇。
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惹到月栖宗的，但能惹到地头蛇还能全须全尾活着的人指定很有意思。
而没想到的是，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有意思。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屋内双手抱臂的黑发青年，“最近，这儿有个地下交易会要在这儿举行。据说，是半年前东部的某个大秘境里流出来的好东西。”
杨柳之继续歪了歪叶子：“……交易？”
“是啊，里面可能有你主人要的木之心，还有你要的化形丹呢！”宇文霄肯定地点头。
杨柳之：“？？？”
他茫然地看着圆滑世故的散修同主角三言两语敲定明天见面的时间，随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主角两个人。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宁渡双手抱胸，垂眸看向看向床上歪着叶子陷入思考的小草。
他开口：“你不是说过你想要化形吗？”
“啊？……啊，对。”杨柳之点点头。
他在落月岭的时候好像是说过自己想化形。
他想变得更大只一点。
宁渡解释：“化形丹是一种对妖族有特殊增益的丹药，虽然只是玄品，但用到的药材都比较偏门，所以少见。”
“但有了它，就可以加快你的化形速度，增加成功的可能。”
“嗯嗯。”杨柳之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继续歪着草叶，却不想，主角的下一句让他整棵草彻底陷入呆傻。
平静中带着主角特有的冷意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比起执着于让我吃下你，占据我的身体，吃下化形丹，你的化形才能更稳妥，日后修炼也能走得更长远。”
杨柳之：“……”
杨柳之：“啊？”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来啦！
现在每一章写完都得润色/微修一遍，可恶。
每天就这样着急忙慌地整理大纲、章纲，梳理情节和人设，好几次怀疑起自己，但看到评论，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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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荒原魔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