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关帝庙后,车队沿官道往南走了十余里,日头已经升到东边低岭上方。
昨夜擒下的两个人仍按离庙时的安排押着。膝弯被趟子手一棍击伤的那个坐在灰篷骡车里,双腕缚在身前,腰间短绳系着车厢内侧;另一个在车旁步行,腕绳之外又加一道腰绳,由镖师牵在手里。年长镖师带着那只装了两把短刀的布囊,刀上的血泥原样留着。周成坐在第一辆货车车辕旁,自己的马交给同伴牵着,左臂垂在身侧,上臂的包扎藏在深色袖料里。
路边灌木忽然扑棱一响,一只山雀从枝头窜出去。春枝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宜娘的手也已经碰到袖中竹哨。鸟影越过车顶,她才松开指尖,把帘子挑高些,让车里的人能看见前后的护卫。
阿绣小声道:“昨夜闹成那样,今日听见什么都像有人追上来了。”
“真有人追,前头自然会有动静。”宜娘往第一辆货车看了一眼,“周镖师眼下没发话,照常走。”
话出口,她自己也多看了一会儿。周成一路坐着,车轮压过坑洼时便用右手扶住车框,左臂贴在身侧,动作比平日收了许多。
巳时前后,官道右侧出现一圈矮墙,门外立着写有“巡检司”字样的木牌。两个弓兵守在门侧,墙内有值房、马棚和一排低矮耳房。周成让徐家三辆车停在门外空地,两名镖师则继续一前一后看着灰篷骡车和两个俘虏。她带何管事、年长镖师和一名徐家男仆走到门前。
守门弓兵见骡车里坐着个伤腿的人,车边还押着一个,立刻直起身:“怎么回事?”
周成把永顺镖单与自己的名帖递过去:“昨夜在东边关帝庙遇袭,擒下两个活口。另有短刀两柄、骡车一辆,一并送来。”
弓兵看过两人的绳索和膝弯伤势:“人先照原样看着,等巡检出来。”
周成站在廊下,把昨夜从叫门、送水送绳、退走折返,到撞门、纵火、翻墙和两处擒人的先后说了一遍。书吏坐在案后记姓名、籍贯与镖行,问到俘虏时,膝弯受伤的那人咬死自己只是卖药的行商:“车坏在路边,求个屋檐,他们不开门便罢了,还仗着人多捆我们。腿也是他们打的。”
年长镖师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周成抬起右手挡了一下。
巡检从后院出来,年近五十,外头罩着一件旧棉褂。他看过两个俘虏,又叫人把布囊放到案上。粗布打开,两把短刀一长一短,刃口上都留着干涸血泥。
“你说刀是他们的?”
“东厢前这一把是我亲手打落的。”周成指向长些的那柄,“车辕边这一把由趟子手缴下。我的左臂也是前一把划的。”
巡检示意看伤。年长镖师替周成把左边宽袖往肩头收起,只解开包扎最外一层,露出伤口所在的位置。巡检又叫人看两个趟子手身上的棍伤,再问俘虏膝弯如何伤的。
周成道:“他在车辕间持刀扑人,被趟子手一棍击中膝后,倒下以后擒住。另一个在东厢外被我们压住捆了,昨夜擒住以后便分开看着。两个人都给过水,也没夜审。守庙老汉、徐家男仆和永顺的人都能分别问。”
巡检让书吏把两边说法都记下:“案子不在司前发生,人又带着伤。只听一边说,我今日把人收进去,送县里时若伤势出了岔子,最后还是要问到这里。”
周成道:“该验的伤请验,该问的人分开问。离庙前已经有人去报里正,守庙老汉也在等。人既到了司门前,请大人也派人看着,省得继续全由我们押着,后面又多一层说不清。”
巡检朝弓兵示意。一个弓兵接过步行俘虏的腰绳,另一个守到灰篷骡车旁,原有腕绳仍照旧系着。书吏把那辆车也记在旁边,问车里装着什么。
“一只麻袋昨夜已经破了,表面是葛根,下面是石块和干草。”周成道,“其余袋子我们原样留着,车轴也完整,请司里自己看。”
差役过去验车。缠在车轴上的草绳一解,木轴完好;破袋拨开上层葛根,下面果然露出石块和干草。巡检看过一遍,神色沉了些:“等里正和守庙人到了再定。徐家的两车货也先留在这里。昨夜这伙人冲商队去,货从哪里来、装着什么,也要登记。”
何管事问:“登记到什么地步?”
书吏道:“必要时开箱核验。”
周成望了一眼门外两辆货车。寻常关津碰上小拖延,几文茶饭钱有时比耗半日划算;今日却牵着活口、刀伤和徐家货物,银钱一递,往后谁翻供、谁质疑货物来路,都会再多一层麻烦。
她问:“若真要启封,请先说查哪一箱。徐家自有货单和箱上记号。”
书吏道:“等巡检吩咐。”
周成点头,让何管事回去把事情原样告诉徐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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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管事到青帷车旁时,宜娘已经从帘缝里看见差役在灰篷骡车旁拆草绳。她等他把话说完,开口便问:“现在是人不肯收,还是车不肯放?”
“人已经由弓兵一起看着,只差正式收状。司里说人证没齐,两车货也得暂留,方才还提了启封。”
徐夫人的眉头压下来:“他们怀疑徐家同那伙人有牵连?”
“眼下只说盗匪冲着商队来,货也要登记。”何管事道,“若只等里正和守庙人,半日还等得起;怕的是一开箱,封记、货损和经手都难说。”
宜娘伸手:“把随身货单拿来。商号凭帖也看看。”
何管事从账匣里取出货单和随路使用的几张商号凭帖。宜娘翻过一遍,又问:“那三只从家里带出的箱子,原封都还在?”
“都在。第一箱是绸样索引和样布,第二箱收着旧账誊本与带去河埠看的凭帖副本,第三箱是衣物。都没开过。”
“香料呢?”
“另外装在货车木箱里,外盖徐记小印,还有各自编号。”
宜娘把手里的货单压平:“哪一类最怕他们开了以后收不好?”
“绸样怕脏,香料怕受潮串味。真要启封,重新封回去还容易;里面若少了、坏了,谁经过手就难说。”
宜娘转向母亲:“官府要查,我们拦不得。可真要留车、开箱,总该写清楚为什么留,从什么时候留起;开哪一箱,原先是什么封记,谁启的,查完谁重新封。否则回府以后货有一点差错,徐家连从哪里查都不知道。”
徐夫人看了她一会儿:“你想自己进去说?”
“何叔在,嬷嬷也陪我。昨夜怎么打起来,周镖师能说;徐家的箱子原先装了什么、封记怎么认,总不能还让永顺替我们说。”
徐夫人把货单推回她手里:“去吧。把事说清楚,别同官差争闲气。”
“知道。”
许嬷嬷替宜娘理好罩衣,何管事带着货单和商号凭帖走在前面,三人一同往值房去。宜娘走到门外时,阿绣正好提着清晨留下的温水过来。她叫住阿绣:“这壶给周镖师。就说是给伤员的。”
阿绣点头。
“送到便回来,别站在人家旁边看伤口。”
阿绣抿了下嘴:“知道了,姑娘。”
她提水转向廊下。周成接过水壶时朝青帷车那边看了一眼,宜娘已经随何管事进了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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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正在看书吏刚记下的口供。宜娘进门行礼:“大人要登记徐家的货,徐家自当照办。只是这些箱子原有封绳和记号,烦请司里也留一张字。”
巡检抬头:“留什么字?”
“车若要留,写明为何留、从什么时辰留起。哪一箱要开,也请把原来的封记记下。谁启封,查过以后谁重新落封,一并写上。”宜娘让何管事把随身货单和商号凭帖呈过去,“绸样若沾污,香料若串味,徐家回府以后还要同铺里账房交代。官府按例查验,我们照办;东西经了谁的手,也该有个凭据。”
书吏皱眉:“姑娘这是怕我们动你的货?”
“我怕回去以后说不清。”宜娘道,“东西进司以前是什么样,也请一并记着。真有差错,徐家和大人这里都查得到经手。”
巡检翻过商号凭帖,又看了看货单上的徐记印:“你们今日赶着交货?”
“去河埠镇看货核账,日子有安排。迟半日还能调,若真要留到明日,也请把缘由写上,徐家拿着官文同那边重新商量。”
巡检把货单放回案上:“人证还没到,眼下写收状太早。货箱外头的封记可以先登记,开不开等人证齐了再说。”
“那便劳烦书吏把外封记号先记下。何叔认得徐家的印和编号,可以一同看。”
书吏脸色不大好看,到底拿了册子出门。何管事随他逐辆核对外箱的徐记小印、香料编号、封绳和货单大类。宜娘同许嬷嬷站在廊下等,周成坐在另一边长凳上,手里还拿着阿绣送来的水壶。
见她出来,周成问:“要开箱?”
“眼下只记封记,等人证。”宜娘朝她左袖看了一眼,“水喝了?”
“喝了。”
“伤员倒比前几日听话。”
周成把壶盖拧好:“巡检司门口不好倒徐家的钱。”
宜娘听出她还记得那笔药钱,唇角动了一下:“记得就好。”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年长镖师、何管事、徐家男仆和两个趟子手先后被叫进值房。书吏每回都问昨夜叫门、燃草、翻墙和擒人的位置,问完便让人从另一边出去,不给彼此凑在一起补话的机会。最后一名趟子手出来后,书吏把前后几页纸摊到巡检面前,低声道:“门、火、翻墙和两处拿人的位置都对得上。”
临近午时,里正终于带着守庙老汉和早晨到过现场的两个村民赶来。
守庙老汉从假商人叫门说起,讲到周成从门上小窗送水、送绳,再讲夜里的撞门、燃草和翻墙。他昨夜一直在庙中,又亲手帮徐家男仆传过水,哪些是自己亲眼所见、哪些只听见声响,都分开说。
两个村民的证词则只到清晨。他们到了庙里以后,看见门板上的新撞痕、墙外那辆灰篷骡车、院中绑着的两个人,也看见车轴上的草绳拆开后木轴完整,破麻袋上层铺着葛根、底下压着石块和干草。里正确认了关帝庙所属村里,也说明守庙老汉和两个村民的身份。
巡检又让差役分别查看俘虏膝弯、两个趟子手身上的棍伤以及周成左上臂的刀伤。书吏把这些与前面的口供放到一处,巡检才道:“人收下。车和刀也留司里,后续解县衙。徐家的货箱有商号凭帖,外封也对得上,登记大类便够,不必启封。”
何管事站在旁边,肩膀终于松下来。
书吏重新写收状,记明二月初十收人两名、短刀两柄、灰篷骡车一辆,又添上“徐记货箱封记完整,未启”。何管事逐项核过人数与物件,周成在报案具结处用右手写下姓名。纸角由书吏压着,巡检盖了司印,收状交到何管事手中。
两个俘虏正式由巡检司弓兵接手。伤腿那个被扶进木栅房,另一个走到门边时还回头瞪了永顺的人一眼。年轻趟子手张了张嘴,年长镖师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周成向巡检拱手:“昨夜逃掉的人若另有案子,请大人照官面查。徐家这一路还要南行,永顺把昨夜亲历的具结留在这里。”
巡检道:“后头若县里还要补问,自会找永顺。你们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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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重新套好时已经过午。灰篷骡车、两个俘虏和两把短刀都留在巡检司,徐家三辆车重新排回原来的次序,镖师也各归护送位置。
宜娘上车前问周成:“你以前遇见这种事,也在官门外一直等?”
周成坐回第一辆货车车辕:“看什么事。寻常关卡若只差几文茶饭钱,花钱比耽误半日划算。今日交的是活口,又牵上徐家的货,我若递钱,往后他们翻供,反倒多一层说不清。”
“原来周镖师也会花冤枉钱。”
“能买回半日,就不算全冤。”
宜娘看她一眼:“往后若牵到徐家的货,便早些叫何叔回来。你认得车辙和刀口,箱里的账不归你认。”
周成沉默片刻:“这回是我慢了一步。”
宜娘原本还想再刺他一句,昨夜那条染血的袖子却从脑中闪过,到嘴边只剩:“把这回的伤养好。”
午后的官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车队走出几里,在一处有井的路亭歇脚,年长镖师替周成换药。旧细布上多了一小片新血色,伤口边缘已经收住,左臂往上抬时才会把创口牵紧。
周成道:“我如今连马都没骑。”
“你坐车辕也不是躺床上。”年长镖师重新包好细布,“明日还渗血,我把你绑客车顶上。”
旁边两个趟子手笑起来,周成用右手拿起水壶,也跟着笑了一声。
阿绣拿着剩下的干净细布回来时,宜娘问:“还出血么?”
“旧布上沾了一小片新的。梁师傅说伤口已经收住,叫周镖师别抬重东西。”
“他怎么答?”
阿绣学着周成的语气:“说自己连马都没骑。”
宜娘轻哼一声:“倒很会给自己记功。”
她把巡检司那张收状接过来,同何管事重新核了一遍。收状装进账匣,与其他商路凭据分开放好;永顺那边只在自己的回单上记交人、交刀和巡检司收押的经过。
傍晚前,车队赶到下一处有围墙和货棚的宿头。何管事带人把两辆货车停进长檐下,照例查过封绳,车夫牵牲口去饮水。院中重新只剩徐家的三辆车与永顺的人马。
周成坐在第一辆货车车辕上安排夜值,左臂依旧收在身侧。宜娘下车经过前车时,袖里的竹哨轻轻碰了一下腕骨。
她停住脚:“收状进账匣了。”
周成点头:“永顺回去只记经过,那张纸归徐家。”
“你倒分得清。”
“本来就是两家的东西。”
宜娘指尖隔着袖料碰了碰竹哨:“那这个呢?”
“说好到河埠镇再还。”
“记得便好。”
周成笑了一下,转头叫趟子手去看东侧院门的门闩。宜娘也带着阿绣往内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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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