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试卷、排名、永无止境的知识点。
课间,杨眠正埋头订正数学卷子上一道棘手的错题,眉头拧成了小结。林小雨去办公室交作业了,旁边的座位空着。
“杨眠,有人找!”靠门的同学喊了一声。
杨眠抬起头,望向教室门口,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那里的是沈拎楚。
沈拎楚是隔壁八班的,家境优渥,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大小姐”。她长得明艳,会打扮,身边总围着几个女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的优越感。
初中时,杨眠和她曾有过不算愉快的交集
此刻,沈拎楚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最新款的手机,目光在九班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杨眠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杨眠心里有些发紧,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有事吗?”她站在门口,声音尽量平静。
沈拎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不太入眼的商品。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同学侧目:“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们这次研学,挺精彩的?”
杨眠心里一沉。
“还行。”她含糊地应道。
“哦?”沈拎楚拖长了语调,往前凑近一步,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带着侵略性,“我怎么听说,有人借着研学的机会,挺会……表现自己的?”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杨眠身后,那个空着的、属于周应淮的座位。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一些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
杨眠的脸颊开始发烫,手指微微发抖。她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更不喜欢沈拎楚这种语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试图保持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颤抖。
“不明白?”沈拎楚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装什么傻?又是教刺绣,又是送胡萝卜的,挺会创造独处机会嘛。怎么,觉得攀上周应淮,就能不一样了?”
“你忘了?初中的时候,你妈妈……”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杨眠心里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几乎是惊呼出声,“别说了!”
周围同学的目光变得复杂,好奇,带着看戏的意味。
难堪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所有的勇气和防备都土崩瓦解。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楼梯口的方向走来,正是周应淮。他手里拿着一本刚从老师办公室取回来的数学卷子,似乎正要回教室。
他一眼就看到了教室门口这略显对峙的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的杨眠,又落在姿态倨傲、嘴角含讽的沈拎楚身上
杨眠在看到周应淮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她恨不得立刻化身尘埃,消失不见。
沈拎楚也看到了周应淮,她脸上的讥讽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更显得体、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表情
周应淮却像是没看见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来,步伐没有任何迟疑或改变。
在走到杨眠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沈拎楚,而是微微侧过头,垂眸看向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去的杨眠。他的目光很沉静,没有可怜,没有好奇,也没有丝毫的波澜,就像只是路过看到一件平常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也不是拍她,而是将手里拿着的数学卷子,轻轻塞到了杨眠微微颤抖、不知所措的手里。
卷子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一点油墨的味道。
“刚刚有道题没讲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清冽,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走吧。”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也没有给沈拎楚任何一个眼神,便径直越过她们,走进了教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杨眠和他一前一后。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却像按下了静止键。
沈拎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愣住了,面面相觑,看不懂周应淮这波操作
没有质问,没有维护,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他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拎楚看着他们的背影,最终,那股大小姐的傲气让她拉不下脸再继续,只能狠狠地瞪了杨眠一眼,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风波看似平息。
杨眠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跳动
“谢谢……”她声音极轻地说,带着未平的颤音。
周应淮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偷偷看向身旁的人,从笔袋里摸出一个香橙味的真知棒,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却似乎掺杂了薄荷般的清凉和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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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周应淮依旧是那个周应淮。上课,做题,偶尔被贺安年拉去打球,大部分时间沉默。他没有再提起走廊里的事。
沈拎楚也没再来找过麻烦。只是在走廊或食堂偶尔遇见时,杨眠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审视的视线,像无形的针,轻轻扎在她背上。她学会了目不斜视,假装没有看见,
这种微妙的平衡,持续了几天。直到一个午休,杨眠去图书馆还书,在摆放着过期杂志的书架角落,无意间听到了两个八班女生的窃窃私语。
“……沈拎楚还在为那件事不高兴呢?”
“可不是嘛,觉得丢面子了。周应淮居然一点没给她台阶下。”
“不过那个九班的杨眠,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
“谁知道呢,我听说啊,初中的时候……”
后面的话音压低,听不清了。但“初中”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杨眠记忆里那个被她刻意封存的、落满灰尘的盒子。
回忆如同潮湿的霉斑,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那是初二下学期,市里的英语演讲比赛。学校里先要进行选拔。杨眠的英语成绩一直不错,发音也标准,班主任鼓励她参加。她鼓足了勇气,利用所有课余时间查资料、写稿子、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她记得那些深夜,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密密麻麻的稿纸,她小声地、反复地念着那些绕口的单词和句子,心里怀揣着一点点卑微的,渴望被认可的期待。
沈拎楚也参加了。她是英语老师的宠儿,从小就有外教,口语流利地道,带着一种杨眠模仿不来的、自然的优越感。她像是天生的焦点,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选拔赛前,大家都默认名额会是沈拎楚的。
可最终,指导老师却选了杨眠。理由是她稿子内容更扎实,情感表达更真诚有感染力。
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杨眠清楚地记得自己心里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也记得沈拎楚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和那双漂亮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震惊,仿佛被一个不起眼的人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放学后,杨眠去洗手间,正好碰上沈拎楚和她的几个朋友。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的演讲代表吗?”沈拎楚靠在洗手池边,抱着手臂,目光上下扫视着杨眠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和那双有些旧的帆布鞋。
杨眠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站住。”沈拎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杨眠的脚步钉在原地。
“杨眠,是吧?”沈拎楚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带着香气的发丝几乎要扫到杨眠的脸,“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杨眠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因为你的稿子有多好,”沈拎楚的声音带着甜腻的恶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杨眠心上,“是因为老师觉得应该把机会让给像你这样的……‘需要鼓励’的同学。”她又补充着“毕竟…你们家,总要有个出人头地的吧?”
她特意加重了“需要鼓励”和“出人头地”几个字,精准地刺穿了杨眠那点可怜的、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心。
旁边的女生发出低低的、附和的笑声。
杨眠感觉自己是透明的,所有隐秘的努力和微小的欢喜,在对方轻描淡写的话语里,都变成了可笑的、需要被施舍的证明。
“所以啊,”沈拎楚直起身,用指尖轻轻弹了弹杨眠的肩膀,像拂去一粒灰尘,“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别到时候在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给我们学校丢人。”
说完,她带着她那群朋友,像骄傲的孔雀一样,施施然离开了洗手间。
留下杨眠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回荡着滴水声的洗手间里,浑身冰冷。
那次的市级演讲比赛前一天,杨眠看到衣柜的鹅黄色裙子,面色苍白,失眠整夜。
第二天的比赛,杨眠果然搞砸了。站在陌生的、灯光刺眼的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评委严肃的脸,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拎楚那句话和那轻蔑的弹肩动作。准备好的词句卡在喉咙里,结结巴巴的,最终只得了参与奖。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努力地把自己缩进壳里,避免一切可能引起注意和竞争的时刻。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冰凉粘腻的触感。
杨眠站在图书馆陈旧的书架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粗糙的封面。原来,沈拎楚从未忘记。那些看似过去的事情,在对方眼里,或许一直是未被清算的旧账。而研学时她与周应淮那点算不上互动的互动,不过是点燃这旧怨的新柴。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她将还好的书塞回正确的位置,转身离开。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窗户照进来。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还在午休,教室里很安静。周应淮趴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睡着了。阳光勾勒出他柔软的黑发和安静的侧脸轮廓。
杨眠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就是这个看起来疏离又冷漠的人,在几天前,帮了自己。
杨眠突然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这么好的人了。
她忽然想起,初中那次演讲比赛失败后,她一个人躲在比赛场馆旁边的的树下哭。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她哭得无声无息,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无比。那时,她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什么都不问,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或者,仅仅是安静地陪她站一会儿。
可是没有。
直到眼泪流干,她才擦干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场馆,坐在观众席继续看着演讲比赛。
而现在……
她看着周应淮沉睡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对自己过去那份怯懦和自卑,萌发出迟来的不甘心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树林里偷偷哭泣的初中生了。
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不小心碰掉了周应淮桌角的一支笔。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应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被惊醒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浅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他看向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笔。
杨眠连忙弯腰把笔捡起来,递还给他:“抱歉,吵醒你了。”
他接过笔,随手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事。”
然后,他像是完全清醒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静,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又似乎能穿透什么。
杨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假装看书。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不用怕她。”
杨眠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他知道了?他知道初中那些事?是仅仅指前几天走廊里的冲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起来,目光也回到了他自己的书本上
可杨眠的心,却因为这句话,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用怕她。”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安慰的语气,甚至带着他惯常的冷感。可落在她心上,却无比温暖
她低下头,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视线却有些模糊。鼻子微微发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看见了她努力掩饰的紧张,看见了她深藏的不安,也看见了,她不想再回到过去那个怯懦自己,微弱却坚定的决心。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喧闹。
周应淮依旧在转他的笔,侧脸冷峻。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