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湖畔,一栋可以俯瞰湖光山色的现代主义风格别墅内,弥漫着顶级雪茄、陈年威士忌和权力交织的沉默气息。江凌飒坐在一张过分宽大、皮质冰冷的沙发上,对面是埃里克·莫滕森。
莫滕森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银灰,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他的眼睛是冰冷的淡蓝色,像日内瓦湖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深处却蕴藏着足以吞噬船只的暗流。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
“江小姐,”他的英语带着北欧口音,清晰而直接,“你通过非常规渠道,要求进行一次‘绝对保密’的会面,并声称手里有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鉴于你目前的……处境,和你在球坛的名声,我给了你十分钟。现在,展示你的筹码。”
江凌飒克制住初次面对这种级别权势人物的紧张感。她按照林雪的指导,没有交出那个黑色钥匙设备,而是将周以翎留下的便签纸(隐去了具体坐标和验证方式)的复印件,以及她自己整理的一份、基于周以翎早期邮件和线索的、关于圣十字堡异常操作与“信天翁”网络可能关联的简明摘要,推到莫滕森面前。
“我的经纪人,周以翎,正在被这个网络囚禁,因为她发现了这些。”江凌飒的声音保持平稳,目光直视莫滕森,“她留下了这个。里面提到了你,莫滕森先生。她说,你是‘信天翁’真正的敌人。”
莫滕森拿起便签纸复印件,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北风资本”、“埃里克·莫滕森”、“调查‘信天翁’非法资产转移和体育洗钱”等字眼时,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份普通的商业简报。但江凌飒注意到,他放下纸张时,指尖在“体育洗钱”这个词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有趣的故事。”莫滕森靠回椅背,双手指尖相对,“一个失踪的调查员,一个受伤的足球明星,一份指向我竞争对手的……匿名指控。我为什么要相信?又为什么要介入?”
“因为周以翎拿到的不只是指控。”江凌飒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黑色钥匙设备,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握在手中,“这是第一把钥匙。里面存储着指向更多核心证据的加密坐标,以及部分能够证明‘信天翁’通过足球俱乐部进行非法资金运作和数据操控的摘要。周以翎相信,你一直在找这类证据。”
莫滕森的视线落在那个不起眼的黑色设备上,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就算这里面有所谓证据,我又如何验证其真实性?而且,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与‘信天翁’的竞争是商业行为,通过正规渠道进行。卷入绑架、数据窃取这类事情,不符合北风资本的利益和行事准则。”
“如果‘信天翁’利用足球网络进行的非法活动,已经严重损害了市场公平,甚至可能在未来引发波及整个欧洲体育投资领域的监管风暴和信誉危机呢?”江凌飒引用林雪帮她分析的话,“提前掌握证据,意味着主动权。可以是谈判的筹码,也可以是……彻底击垮对手的武器。至于验证……”她将设备放在桌上,推过去一点点,“设备有物理自毁和加密保护。只有用特定方式,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安全读取。我可以提供读取的第一部分指引,作为诚意。但完整的读取方法和后续坐标,需要你证明你有能力、并且愿意,用来做正确的事——比如,确保周以翎的安全,并让这些证据见到阳光。”
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江凌飒在赌,赌莫滕森对“信天翁”的敌意和野心,足以让他甘冒风险;赌他作为顶级资本玩家的谨慎,会让他先验证部分信息的价值。
莫滕森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房间里只有壁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他拿起那个黑色设备,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放回桌上。
“第一部分指引。”他开口,语气依旧没有温度,“另外,我需要知道周以翎最后已知的位置,以及对方可能关押她的所有线索。我会动用我的资源进行核实和评估。24小时内,我会给你答复,是否继续这场……合作。在这期间,你留在这里。别墅有完善的安全措施,比你到处乱跑安全。”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江凌飒知道,自己暂时失去了自由,但也得到了暂时的庇护和接触顶级资源的机会。
“我需要向我的外部联系人报平安。”她说。
“可以。用别墅的安全线路,在我的监督下进行。”莫滕森站起身,示意旁边一位沉默的助理,“带江小姐去二楼客房。满足她的一切合理需求,但不要离开别墅范围。”
江凌飒被带到二楼一间豪华但冰冷的客房。窗户对着湖景,但显然都是防弹玻璃,且无法完全打开。她在允许的通话时间里,用暗语向林雪简要说明了情况。林雪虽然担忧,但承认目前这可能是在对方全面搜捕下最安全的方案,叮嘱她保持警惕,并尝试从莫滕森这边挖掘更多关于“信天翁”的信息。
秘密诊所。药物让周以翎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但意识底层依然保持着可怕的清醒。她知道自己被注射了某种吐真剂和镇静剂的混合药物,对方正在等待药效完全发作,进行新一轮审讯。
然而,或许是高烧和重伤改变了她的代谢,或许是长期对抗焦虑症让她的神经对某些化学物质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抵抗,预期的“敞开心扉”状态并未完全到来。相反,她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听觉被放大,能清晰地听到门外走廊尽头,那个有锚形纹身的看守(她后来知道他叫莱纳斯)与另一个人的低语。
“……北风资本那边动作很大,在查几家离岸公司的账,正好是‘庄园’用来转移体育赞助款的那几条线。莫滕森那条老狗鼻子真灵。”另一个声音说。
“博士快气疯了。说内部有漏洞,不然莫滕森不可能这么快盯上这些特定账户。”莱纳斯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庄园’那边在考虑断尾。几个外围的‘诊所’和‘合作机构’,可能要被清理掉,包括我们这里。”
“清理?怎么清理?‘货物’怎么办?”另一个声音有些不安。
“‘货物’……有价值的转移,没价值的‘处理’。我们这种地方,知道的太多,又没什么不可替代性,恐怕……”莱纳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谈话声渐渐远去。
周以翎的心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断尾求生。“庄园”和“信天翁”在压力下,开始收缩,准备牺牲掉像这个诊所这样的外围节点来保全核心。而她和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莱纳斯这样的看守,都可能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这对她来说,既是巨大的危险,也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当系统开始从内部崩溃时,裂缝会变得更大。
药效似乎在减退,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她必须利用这个信息,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开了。福格尔博士再次走了进来,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金属箱子的陌生男人,看起来像是某种“专家”。
福格尔的脸色比上次更加阴郁,甚至带着一丝焦躁。“周小姐,时间不多了。外面的局势……发生了一些变化。这让我们更需要你脑子里的信息。这位是米勒医生,他可以帮助你更高效地回忆。”
米勒医生打开金属箱子,里面是各种连接线和电极片。
周以翎看着那些设备,知道最残酷的阶段即将到来。生理上的痛苦或许无法避免,但她不能让信息轻易流出,更不能让自己成为对方要挟江凌飒或莫滕森的筹码。
她的大脑在药物残留和求生欲的刺激下飞速运转。莱纳斯透露的“断尾”信息是关键。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保护核心信息(江凌飒应该已经拿到第一把钥匙,并可能接触了莫滕森),又能利用对方内部危机,为自己争取生机或传递最后信息的计划。
当米勒医生将冰凉的电极片贴在她太阳穴上时,周以翎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深处,她开始构建一个复杂的、真伪混杂的信息迷宫。她要主动“交代”一些东西,但必须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能误导对方、拖延时间,甚至引发其内部更大猜忌和混乱的东西。
比如,可以“透露”一个虚假的第二节点坐标(指向“信天翁”某个重要但非核心的关联机构),并暗示验证方式需要福格尔和格拉夫同时在场(这可能会在对方内部制造不信任和程序麻烦)。还可以“承认”与莫滕森有过间接接触,但将联系渠道指向一个早已被“信天翁”怀疑、但实际无关的内部人员(借刀杀人,制造清洗)。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表演,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电极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仪器启动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福格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告诉我,第二个存储节点在哪里?怎么打开?”
周以翎缓缓睁开眼,眼神因为药物和刻意伪装而显得涣散、顺从。她用一种虚弱而断续的声音,开始了她的“坦白”:
“在……苏黎世……湖区的旧船坞……地下三层……需要福格尔博士的虹膜……和格拉夫的掌纹……同时……”
她开始编织谎言,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她知道,江凌飒正在外面的世界,握着真正的钥匙,与资本巨鳄周旋。而她,在这间昏暗的囚室里,用智慧和意志,进行着另一场无声却同样凶险的搏杀。
一个在日内瓦湖畔的豪华牢笼中交易,一个在秘密诊所的病床上诈降。两处绝境,两种战斗,唯一的共同目标,就是撬动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黑暗高墙,让光,照进最深处的秘密。距离真相大白,又近了一步,但付出的代价,也正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而不断累加。
能打败资本的
只有更强的资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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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资本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