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泓被禁足的消息,是傍晚传到校场的。
传话的是公主府的小厮阿福,跑得一头汗,在校场边上等了半天才等到散操。邝彻正蹲在沙地上用石子写字——最近何泓教他写《千字文》第三章,"盖此身发,四大五常",他写来写去只记住了前八个字,后面全忘了。阿福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
"邝公子——我们家公子被驸马爷禁足了,三天——"
邝彻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
"禁足?"他站起来,比阿福高了半个头,"他犯了什么事?"
"小的不清楚。只听说是昨儿回去晚了——公子在校场待到天黑才回府,驸马爷在正厅等了两个时辰。驸马爷什么都没说,就一句话:禁足三日,不许出院。"
邝彻沉默了。
昨天傍晚散了操,何泓本来该直接回府。但邝彻缠着他多练一会儿马上转弯——就是前几日何泓想学的那个不用拉缰绳的拐法。邝彻教了他好几遍,何泓摔下来两次,第三次终于成了。两个人开心得在校场上跑了三圈,完全没注意天已经黑透了。
所以不是何泓犯了什么事。是邝彻害的。
"阿福。"邝彻忽然问,"谁让你来告诉我的?"
阿福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二公子。"
何澜。
邝彻心里一暖。那个裹着宝蓝色夹袄、咳一声要歇半天的孩子,在府里出不去的不是他——但他知道谁最应该知道这个消息。
"二公子还说什么了?"
"二公子说——"阿福想了想,"他说:他哥昨儿摔了两跤,膝盖怕是青了。"
邝彻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何澜的意思他听懂了——不是真的让他去关心膝盖。是告诉他:我哥需要你。
阿福走后,邝彻在校场上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刮得校场的沙土直往脸上打。他蹲下来,把地上没写完的字用鞋抹平。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跑——不是回邝府。是先回邝府,拿一样东西。
那根糖葫芦是他中午买的。
京城入冬后有挑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山楂裹冰糖,一串五个,三文钱。邝彻每天早上带三文钱出门——邝垚给的零用,让他饿了买烧饼。他已经攒了好几天没花,就等着买这根糖葫芦。
不是自己吃。是想给何泓尝尝。上次在公主府吃桂花糕的时候他说过"以后也给你们带",何澜不能吃羊肉,糖葫芦总可以。但邝彻心里排的顺序是:何泓先吃,何澜后吃。何泓是第一个。
现在何泓出不来了。
邝彻把糖葫芦揣进怀里,出了邝府往公主府的方向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没有拐进去——正门有门房,门房老陈认识他,但老陈也听何源的。走正门等于自投罗网。
他绕到了公主府的西墙外。
公主府的西墙挨着东厢书房的后院,墙高不过一丈二——比校场的箭靶高不了多少。墙根堆着几块废弃的青石条,是夏天修院子时剩下的。邝彻踩上去试了试,石头晃了一下,但撑得住他。
他往手心里哈了两口热气。八岁孩子的手,冬天夜里凉的,但他不在乎。
起跳。双手扒住墙头,脚蹬墙面,引体向上。校场上每天练的基本功——孙教头让他们扒着刀杆做引体,邝彻能做三十个。翻一堵墙可比刀杆容易多了。
他落在墙内的草地上,膝盖着地,闷哼了一声,怀里的糖葫芦完好无损。
何泓的房门从外面闩着。
不是铁锁——何源到底没有把自己的儿子当成犯人。只是一根木闩,从外面轻轻一搭,防的是他自己走出去,不是防别人走进来。
邝彻站在门口,看见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灯光。他伸手敲了敲门框。
"谁。"
何泓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的,稳的,像一碗放到温热的药。
"我。"
门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何泓的声音近了一些——他走到了门边。
"西墙还是东墙。"
"西墙。那边有堆石头,好踩。"
"那堆石头不稳。你踩了哪块。"
"左边那块。"邝彻想了想,"好像是——"
"那块是松的。"何泓的语气不是责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夏天修院子剩下来的废料,底下没垫实。你命大。"
"我没摔。"
"摔了就不会在这里说话了。"
邝彻笑了一声。他把手从门缝里伸进去——门缝不宽,刚好够一只八岁孩子的手塞进去,手指张开的时候蹭到门框上的木刺。
"给你。"
何泓低头。门缝里递进来一根糖葫芦。山楂裹着冰糖,在灯下亮晶晶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琥珀珠子。
"你买的?"
"嗯。攒了好几天。"
何泓接过去。冰糖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地沾在他手指上。他咬了一口——酸。酸得他皱了皱眉。但眉头皱过之后没有把糖葫芦放下。他又咬了第二口。
"好吃吗?"
"酸。"
"废话,山楂当然酸。"邝彻在门外蹲下来,背靠着门板,"甜的那部分是冰糖。你得一起嚼。"
何泓嚼了。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
两个人在门板两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何泓坐在门里,邝彻坐在门外,中间隔着一扇门板和一个拳头宽的门缝。十一月的夜风穿过院子,何泓听见外面那个人缩了一下肩膀。
"你冷。"
"不冷。"
"你刚才缩了一下。"
"……好吧有点冷。"
何泓站起来,从榻上拿了自己的外袍。他把外袍从门缝里塞出去——只能塞一半,另一半卡在门缝上。
"穿上。"
"你自己呢。"
"我在屋里。有暖炉。"
邝彻把那半件外袍裹在肩膀上。袍子太大了,十岁孩子的衣服穿在八岁孩子身上像披了半条被子。但袍子上有墨香——何泓书房里那种味道,和公主府书房一模一样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
"何泓。"
"嗯?"
"你爹为什么关你。是因为昨天回去晚了吗。"
何泓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知道了。"
"那你跟你爹说——是我缠着你练马,你才晚回去的。不是你的错。"
何泓没有回答。门板那边的沉默让邝彻心里发堵。他认识何泓这么久,最怕的就是这种沉默——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怎么回答才能让你不难受。
"我没说。"何泓终于开口,"不是因为替你扛。是因为说了他也不会明白。"
"他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愿意跟另一个人在校场上待到天黑。"
邝彻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他咧嘴笑了——何泓看不见,但他知道何泓知道他在笑。
"下次别翻墙。"何泓说。
"你让你爹别关你。"
"我尽量。"
两个人隔着门板沉默了一会儿。何泓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明天你还来吗。"何泓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来。"
"后天呢。"
"也来。关几天来几天。"
何泓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手从门缝里伸出去——手指凉凉的,轻轻地碰了一下邝彻的手背。碰完就收回去了,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邝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在了手背上的雪。
回去的时候邝彻又翻了西墙。这次他踩了右边那块石头——何泓说的,左边是松的。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但不算疼。
他走在巷子里,把何泓的外袍叠好夹在腋下——刚才忘了还了。不过不还也没事。下回翻墙的时候带回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西墙。
墙头上站着一只猫。灰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猫,用发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猫跳下墙,消失在了夜色里。邝彻把手揣进袖子里,外袍软软地硌在手肘上。他想,回去把这件袍子洗了,叠好,带回去。下回翻墙的时候——不对。是何泓禁足结束以后。这件袍子还是他的。
一扇将他关在墙内的门,一堵他愿意翻过的墙。一根三文钱的糖葫芦,酸的和甜的一起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