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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弓马

校场上的日子过得比何泓想的快。

转眼入了十一月,京城的槐树叶子落尽了,校场的沙地被晨霜冻得邦邦硬。每天卯时三刻,何泓准时到校场。邝彻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这是从第三天开始的习惯,何泓问过一次"你怎么又这么早",邝彻说"反正醒了也没事做"。后来何泓就不问了。

他学会了不问。因为他在邝彻说"没事做"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邝彻的袖口磨破了,是反复在沙地上写字磨的。这个人嘴上说"没事做",其实每天提早来校场,先在沙地上把昨天学的字从头到尾写一遍。写满了就用脚抹平,再写。

何泓没有戳破。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邝彻怕跟不上。这个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什么都怕——怕写不好字、怕背不出书、怕哪一天何泓觉得教他太麻烦就不教了。

这一日教射箭。

教头姓孙,四十来岁,在边镇当过弓兵,左耳被流矢削掉了一块。他说话声音大,骂人更不含糊。校场上十几个武官子弟一字排开,每人一张弓,靶子立在五十步外。

何泓搭箭、拉弦、瞄准——姿势无可挑剔。五岁起何源就教他射箭,每个动作都练了成千上万遍。但他放箭的那一刻,肩膀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箭飞出去,中靶——偏左了两寸。

"何泓。"孙教头站在他身后,"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何泓知道。每个教过他射箭的人都说一样的话: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不会呼吸。

"你的肩膀。"邝彻在旁边忽然开口,"太紧了。"

孙教头看了邝彻一眼,没说话。一个八岁的孩子敢在教头面前插嘴,按规矩是该罚的。但孙教头只是挑了挑剩下的那半截眉毛,退了一步——他想看看这个大同来的小子到底有没有本事。

邝彻走到何泓身侧。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你把弓放下。"

何泓照做。

邝彻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何泓肩膀上。他的手比何泓热——不对,是烫。十月的校场上冷风刺骨,但邝彻的掌心像两块刚出炉的炭。

"你这里——"他按了按何泓的肩窝,"绷得太死了。射箭不是把弓拉开就完了,拉开之后要松。不松,箭吃不住弦的劲。"

何泓感觉到那两只手的温度透过武服传到皮肤上。很热。和他自己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何泓问。

"我自己琢磨的。"邝彻把手收回去,挠了挠头,"没人教过我射箭。我爹说让我先练力气,箭以后再学。但我看他们射了那么多回,看也看会了。拉弓的时候肩膀要松——你看孙教头。"

何泓看向孙教头。这个少了一块耳朵的中年人正拉着一张硬弓做示范——他的肩膀不是绷紧的,是沉下去的,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力量不是锁在关节里,是从腰腹一路送到指尖。

"懂了。"何泓说。

他重新搭箭。这次他没有想"标准动作"——他先松了肩膀。两肩往下沉,像邝彻的手还按在那里。拉弦,瞄准,放。

箭正中靶心。

孙教头挑起眉毛。邝彻在何泓背后咧嘴笑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不是比你教写字厉害。"

何泓没有回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射完箭,换刀法。

这一项是邝彻的强项。八岁孩子的刀比大人的短一截,但邝彻挥刀的时候没有人觉得那是个孩子。他出刀沉、准、不留余地。和他对练的武官子弟多半撑不过十个回合——有的是力气拼不过,有的是被那股不要命的劲头镇住了。

但何泓看了两轮就看出了问题。

中场休息的时候邝彻一屁股坐在何泓旁边,灌了半壶水。

"你刚才第三刀慢了。"何泓说。

"我自己知道。"

"跟你练的那个人——"何泓指了指对面一个瘦高的武官子弟,"他每次出刀之前左脚会先挪半寸。他下一刀一定是右路。"

邝彻想了想。"好像是。"

"你如果第二刀往他左边虚晃一下,他的左脚会动得更多。那时候你第三刀走中路,他防不住。"

邝彻看着他。何泓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教他写字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你自己不去用。"

何泓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看得出来,但我身体跟不上去。"

这是何泓第一次在邝彻面前承认自己做不到一件事。不是谦虚,不是客套——是明明白白地说:我的脑子跟得上,我的身体跟不上。

邝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水壶放下,站起来。

"那简单。你告诉我。我替你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邝彻把刀往肩上一扛,"你眼睛好用,我胳膊好用。加在一起不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何泓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这个人把"合作"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下午练骑射。

这是何泓最拿手的项目。他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五岁学骑马,如今在马背上的时间比在椅子上的时间还多。他策马绕校场跑了一圈,搭箭、放弦,箭箭中靶。孙教头难得地点了点头。

轮到邝彻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骑得好——是因为骑得太不一样了。

邝彻上马不用蹬。他一手抓缰绳,脚下一蹬地,整个人就翻上了马背。这个上法在校场上没人用过。不是京城武官的路数。

他在马上不握缰绳——或者说,不像是握着。缰绳松松地搭在指间,身体随着马的起伏自然而然地晃动,就像他本来就是马的一部分。马跑到校场尽头的时候他身体微微一倾,马就拐了弯。没有拉缰绳,没有夹腿——马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

靶子没中几箭。但他的骑术让孙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泓骑在马上看着邝彻的背影。那个在书房里连笔都握不好的人,在马背上像回了家。他想起邝彻说过的话——"我是大同人。"大同。边镇。草原。

他在马上看了一会儿,把这件事收进了心里。

何源和邝垚站在校场边的廊下,已经看了一个下午。

何源今日休沐,本来只是路过校场来看看儿子。邝垚从兵部衙门出来,顺路来接邝彻。两个父亲在廊下碰见了,互相拱了拱手,然后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要看什么,但谁都没走。

孙教头远远看见他们两个,想过去行礼。何源摆了摆手。

邝垚看着场上两个孩子——何泓正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在沙地上画什么。邝彻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抢过石子自己画。何泓摇头,又把石子拿回去,重新画了一遍。

邝垚忽然笑了一声。

"你儿子比我儿子有耐心。"他说。

"你儿子比我儿子有力气。"何源说。

邝垚想了想。"他们在一起,比你我还强。"

何源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两个孩子——一个蹲着写字,一个蹲着看。沙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半工整一半歪扭,但混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写的更好。

他想起邝垚那晚说的话:"是你儿子,就是汉人。"

现在他看这两个孩子——一个公主嫡子,一个大同孤儿。在校场上一起流汗,在书房里一起写字,在马背上互相掩护侧翼。没有人在意谁是什么出身。他们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能不能接住我递过去的东西。

"比你我强。"何源重复了一遍。

不是感慨。是结论。

傍晚散了操,校场上的人陆续走了。何泓在收弓,邝彻在旁边把今天用过的箭一根一根从靶子上拔下来。夕阳把整个校场染成一片混着尘土的金色,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明天你教我上马。"何泓忽然说。

邝彻拔箭的手停了一下。"你骑得比我好。"

"你上马的方式不一样。我想学。"

邝彻想了想。"那你得不怕摔。那个上法一开始肯定摔。"

"你摔过吗。"

"摔过好多回。"邝彻拔下最后一根箭,"我爹说摔多了就不怕了。后来我每次摔下来就想想他说的话——摔多了就不怕了。然后就不怎么摔了。"

何泓看着他。这个人说"我爹"的时候语调是暖的。邝垚不是他亲生父亲,但那些话——"摔多了就不怕了"、"是你儿子就是汉人"——每一句都刻进了这个孩子的骨头里。

"那你明天来公主府。"何泓说,"我教你第三章。你教我上马。"

邝彻咧嘴。"第三章是什么。"

"千字文第三章——"何泓背过身去,声音在校场的风里很稳,"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邝彻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第一个字——盖。盖子的盖。不对,应该不是盖子的意思。明天问何泓。

他数了数箭筒里的箭。三十二根。明天可以少练几圈跑圈,多留点体力学上马。这样下午去公主府的时候不会太累,写字手不会抖。

他已经开始计划明天了。

何泓转过身来,看见邝彻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三十二根箭,脸上的表情像在算什么账。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干粮能不能多带一块。写四十几张纸太饿了。"

何泓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往校场外走,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让厨房多备一份。"

"两份!"邝彻在后面喊。

何泓没回头。但邝彻知道他听见了。何泓听见了但没回头的次数太多了——不回头就是答应了。他早就摸清了。

远处城楼上的暮鼓响了。鼓声沉甸甸地滚过半个京城,惊起一群归巢的鸟。邝彻抱着箭筒往校场门口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今天练射箭的那个靶位上,何泓射中靶心的那支箭还插在上面。

他决定明天早点来,把那支箭拔下来留着。